凡煙小說

第28章 過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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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想拿著手機來回走了幾步,臉上笑意不減。

他們這次回來,因為時間趕了點,就直接往他爺爺這兒來了。小村小莊小地方,沒有城市的繁華,倒是裹著濃濃的年味,家家戶戶攤煎餅蒸饃饃炸年貨,一大早更是有小孩兒迫不及待趕著出來放鞭炮。

雖然他爸在市中心給他爺爺置辦了房子,但老人家實在不習慣城裏那種商品房左鄰右裏樓上樓下之間冷漠封閉的氣氛,沒住幾天就又搬回城郊的老房子了。

“今晚我們就在爺爺這邊住下,明天初一,要過去老邊的媳婦兒家那邊。”這話一叨嗑起來好像就停不下來了,“以前那幫哥們要聚聚,所以得擠一天的時間過去。”

於錦樂想起元旦那天晚上聽過的故事,猶豫著問,“……那群以前跟著你混的人啊?”

他迄今為止的十七年人生,從來都是循規蹈矩安分守己的,集體打架揍人那些場景最多只在港產片看過,聽邊想講故事的時候,他一度以為那段時日已離邊想很遠,卻不曾想這才回一趟老家,說碰上就碰上,還要聚會,這是要幹嘛呢?

他想勸著邊想跟那幫人保持距離,最好是連見都別再見了,從此一別兩寬最好;但他又想,他憑什麽這樣勸邊想呢?他們也只是同學關系,再算上個前後桌頂天了,這算什麽?交淺言深?邊跟跟他那群兄弟,搞不好還是“同生共死”的交清呢!

邊想樂了,“你想哪裏去了,是我爸以前戰友的兒子,以前是跟著我混,不過不是混別的,是在宿舍大院混,欺貓招狗的那種混,他們都什麽身份啊能混到哪兒去?一個個沒出息的,各家老爹每人一條武裝帶,抽他們都不帶眨眼的。”

簡而言之就是熊孩子的混,不是社會混混的混。

於錦樂說,“就你不怕你爸的武裝帶對吧?”

邊想笑,“對啊,就我皮厚。”

開門聲傳來,於爸爸帶著倆小孩兒回來了。

於錦遙率先沖向她大哥,“大哥,給你氣球。”

於家小孩過年的例行公事之鋁膜氫氣球。

小時候家裏經濟條件沒上來,這種動不動就賣二、三十塊的氫氣球可不是他們輕易能買得起的玩具,唯有在過年這種時候能滿足一下他們三崽子。於爸爸這習慣一形成了就再也剎不住,至今沒考慮到孩子長大了不怎麽玩了這一茬,於錦樂這都高一了,依然有他的份就沒停過。

於錦樂扒拉著頭上頂著碩大粉色蝴蝶結的米妮鋁膜氫氣球呲牙,“這是你選的對吧。”

於錦遙趴在他大腿上顛顛地點頭,“對對對!”

邊想在那邊問,“選什麽了?”

“粉紅氫氣球。”於錦樂把話筒放到於錦遙耳邊,“來,跟你邊想哥哥拜個年,祝他明年紮頭發技術更上一層樓。”

於錦安聽到是邊想電話,也擠了過來,兩人搶著對話筒吼,“邊想哥哥!新年好!”

“好好好!”邊想跟受了猴子猴孫孝敬的齊天大聖似的,樂得見牙不見眼,“新年好新年好,等邊想哥哥回去給你們帶好吃的啊!”

於錦樂把弟弟妹妹去一邊自己玩,拿著話筒道,“這氫氣球我一看就知道你會喜歡。”

邊想問,“為什麽?”

“畢竟是你配粉色Hello Kitty的人啊——”

“滾你的——”那邊傳來一聲氣聚丹田底氣渾厚的爆吼。

這樣沒完沒了沒營養地互貧,兩人誰也沒想過掛電話。

今晚的天氣很好,下過一場小雪後就停了,北方的幹冷比南方的濕冷舒服多了,雖然被逼著穿了秋褲棉褲,但晴朗的夜空在天邊泛出的深藍令人心曠神怡。

邊想站在院子裏,臉上的笑容一直沒褪過。

時間過得快,他還記得自己是九點多溜到屋後來打電話的,等到這會兒身後的屋子裏刷一聲熱鬧起來了,他才意識到時間已經逼近零點。

屋後有一堵矮墻,墻頭上的薄雪早就融光了,墻外微顫顫伸進一根掉禿嚕也葉子的樹杈,只上面些許的瑩白洩出了一點點雪的痕跡。他稍稍踮起腳,就能越過墻頭看到不遠處有穿著紅衣服的小孩從別的屋子跑出來,身後有大人追出來了,抱起小孩兒跟著鄰居一起圍成圈圈點炮竹。

“小魚兒,新年好。”

掐著電話彼端傳來的春晚倒計時,邊想說。

煙火在他正前方“嘭”地爆開,那充沛豐富的顏色一躍而起在夜空中綻放出一簇簇火樹銀花,映紅了少年眉眼間不經意淌過的一絲溫脈——

掛了電話回屋,邊想爺爺被他二叔扶回屋睡下了,他二嬸正趕著倆堂弟去睡覺。

邊想環視了屋裏一圈,沒見著他爸和沈昀佳。

“剛才他們說出去走走,應該差不多要回來了吧。”二嬸一邊扯著倆兒子的領子往回拖,一邊說。

邊想笑笑就自己回屋了。

天寒地凍,農村地方沒什麽娛樂,想出去放鞭炮玩兒又孑然一身的沒人作伴——那幫老同學都在城裏;倆堂弟又被他二嬸逮著去睡覺了,不是特別親厚的關系,邊想也沒特意去提要帶他們出去玩。

思來想去也只能直接去睡覺,在屋外站了幾小時,說不冷是假,只不過是好心情壓了“冷”字一頭,腺上素又贏了惡劣環境一回。

屋裏炕被已經鋪好,鉆著暖烘烘卻遠沒有鮀城那個家裏的1.8米寬大床溫軟舒服,終究還是習慣了南方的那個家。

一天奔波下來,陌生的環境陌生的鄰裏親戚都讓他有點精力透支。他爺爺還好,老人家自然是喜歡兒孫繞膝的那種滿足;他二叔在當地某公家單位不大不小地當著個小主管,如無意外,一直到退休也差不多都是這個走勢;他以前在泉城的時候,一年也見不到他二嬸跟倆堂弟幾次,自然也無從說熟不熟,大概路上遇到能認出彼此打個招呼頂天了。

幾年前離開泉城的時候他還沒想過自己會有對這邊如此陌生的一天。

他在這邊生活了十三年多,去了鮀城也就三年多一點,這三年多的變化難道就抵得過十幾年的歲月?

他裹在被子裏迷迷糊糊地想。

不知過了多久,屋裏頭傳來了動靜,是他爸跟沈昀佳回來了。

“……噓,孩子睡著了……”他爸的聲音好像隔著一層化不開的霧氣,遠遠傳入他耳中。

“老邊,我還是那句話,陳文桐那事不能沾……”沈昀佳的聲音也忽遠忽近,“……你心中有底……這事真不行……”

陳文桐……?

邊想的腦子糊成一團,像是有東西在裏頭浮浮沈沈若隱若現,意識模糊間竟半天沒想起這個名字對應著哪個人物。

他爸似乎嘆了口氣,“知道了……先睡吧,別在這裏說這事……”

……

屋裏就剩一陣窸窸窣窣,邊想在半睡半醒中意識徹底飄遠……

春節賦予人的期待與歡樂,絕大部分體現在童年時期。

好像有那麽一管拉炮,從進臘月開始燃起引子悄然醞釀,伴隨著沿街商店音響高炮低音此起彼伏的“恭喜發財”,直到除夕徹底通天炸響,小孩子們穿著紅彤彤的新衣服狂奔在街頭巷尾,他們兜裏裝滿了喜氣洋洋的利是紅包,手裏還揣著吃不完的各種鮮艷糖果,隨著父母長輩拜親訪戚朋友,走動中還不斷會有一些新的小夥伴新加入,然而伴著年齡漸長,這些小孩兒對春節的期盼會日漸降低,這種現象既現實又無奈,一直到他們成年踏入社會為止,這個期望值會驟降為零,並且朝著負無窮的方向狂奔而去。

新衣服壓歲錢和糖果意味著花錢開銷,曾經熱衷的小夥伴們歡聚意味著眾多毫無意義的人情應酬。

所以經常會在臨近過年時候看到大人們嘆氣。

有些東西其實一直並未變過,只不過是當你換個立場後,變化就凸顯出來了。

當然,對於一幫十七八歲少年少女來說,現在還遠不到那個地步。

寒假時間不長,年過了開學也就近了。他們收完了壓歲錢後又開始對著日漸逼近的開學日感到絕望,青春期的孩子,不管跟父母的關系多親近,也總逃不過那種避開父母渴望獨立的心理,他們會開始拒絕像小時候那樣跟著就父母串街走巷四處拜年,而企圖模仿大人在吃喝中自主經營掌握起自己的人際關系圈,好像那樣能顯得他們更成熟一樣。

大年初五那天,二班組織了一次聚餐,以往作為活動組織者的邊想還遠在老家要明天下午才回來,由於副班長的號召力不強,最後變成小團體間相互邀約的方式。

沒有一個統一的組織者,最直接的後果就是參加人數不定,一直要等到聚餐當天才能確認具體出席的人數。

是張弘寬來找的於錦樂,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那麽理所當然:“正好吃完飯下午一起去中山路逛逛,我那書包想換了。”

於錦樂聽完臉都皺了——

他太怕張弘寬了,這人好像生來就是要壓他一頭似的,明裏話暗裏槍戳得他肝兒疼,平常他是想著惹不起總該躲得起,可張弘寬偏偏每次都以一種親密友好的姿態出現。這種姿態簡直讓他糾結到愁腸百結,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拒絕多了自己不好意思,勉強自己赴會吧又實在很痛苦……

最後他還是決定遵從自己內心的選擇拒絕了這場張弘寬的邀約。

“抱歉啊,那天還有親戚要走動,你們玩得開心點。”

推脫的借口又爛又假。

於媽媽坐在隔壁聽完他講電話,說,“今天沒有安排去哪兒拜年,班上有聚會你就去吧!同學之間多走動走動,以後出了社會才能有多個照應。”

於錦樂坦白,“我就是不想去,那種場合不適合我。”

就是那種強烈的格格不入感。

於媽媽投來責備的一眼,“有什麽適合不適合的,同學與同學之間怎麽就不適合了?又沒讓你去談對象!是你自己心態沒擺好,怎麽不見其他人不合適?”

於錦樂抿著嘴,不知道如何接話。

於媽媽自有一套大人世界的理論,每次搬出來都能把於錦樂砸得七葷八素找不著北。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導師,如果於錦樂自小跟邊想張弘寬之流一樣成長於裙帶關系甚深的家庭,那麽對於這種理論甚至根本不用父母多加提點就能自然透徹地理解並在潛意識中付諸行動;但於家不同,於爸爸自小單身孑然從鄉下跑到小城市來奮鬥,身邊別說同學朋友圈,就連自家親戚能幫著提攜的都沒有,於媽媽現在拿在嘴上教導的這番話理,於錦樂未能從自己父母身上得到驗證,在尚未接觸到實際問題的前提下,自然是潛意識地趨向於自己的喜好——因為不喜歡,所以避到底。

但他不是瞎子,他也看得到周圍人與自己的不同,邊想,張弘寬,王超都是。

邊想跟他走得近,但是也不單止是跟他一個人走得近;張弘寬有活動也都會來叫他,可也不止是叫他;王超更是這樣,他是體育生,除了本年級的學生,他在體育組都是出了名的那位。

是啊,好像就只有他一個人在鮀中無所適從。

成績不行,人緣不行,連融入集體的勇氣都沒有。

可是他能怎麽辦?

他是被混入了漂亮熱帶魚群的小醜魚,一眼看去顏色鮮艷體面,卻經不起細致的推敲觀察。他過得提心吊膽兢兢戰戰,生怕哪天有人在魚缸外隔著玻璃指著他說“快看!這條魚真醜,怎麽還有臉在這裏待著!”

他渴望被期待,又害怕被期待。這種矛盾時時困擾著他,讓他在鮀中的高中生活過得杯弓蛇影。

他有時想著或者自己沒那麽差吧,他雖然在鮀中成績不理想,但不代表他在市裏的成績就不好啊!鮀中裏的都是些什麽人?面上中學那些牛鬼蛇神能比嗎?他這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才會覺得自己渺小,說不定三年後的高考他還是高人一籌呢?

但他的入校成績不多不少正好卡在鮀中擇校生錄取分數線的臨界點上,所以有時又會自暴自棄地想,他身邊的這些同學,正錄生、關系生、特長生、擇校生中,他位列擇校生的最末,又能好到哪兒去呢?

半年多來,這種矛盾時刻沖擊著他少年人滑稽可笑的自尊心,如影隨形。

他對鮀中全無歸屬感,這個學校讓他無時不刻渾身不自在。

評估學生時代最重要的指標——學習成績讓他失去了安全感與方向感。他在初中那所尚且比鮀中低一個檔的市重點都能混個班級中上游的位置,高中後的成績倒數是他第一次嘗到對自己智商無能為力的潰敗滋味。

他還記得高中的第一天第一節 課就是化學,那個圓臉的化學老師上講臺第一句話就是“第一章,自己看書,看完把課後的題做了——”末了補充上一句:“看不懂的人是白癡。”

這位年輕的剛畢業的化學老師大抵是認為“摩爾”是個單一的概念,任他再是博學也講不出什麽子卯寅醜來,遂簡單粗暴又故作幽默地丟下那麽一句。

那句話引起了全班的哄笑,唯獨他扯著臉皮抖了兩抖笑不出來。

他是當時真看不懂。

課本翻開來也就兩頁書能概括完的內容,明明就只是個新概念,腦子卻像被戳了根軸似的,怎麽也繞不過去。

他第一天就遭受到了來自化學老師的致命一擊,並且從此一蹶不振。

這種源自於落差而引起的自卑,說到底還是他過於在乎那張毫不值錢的面子,他甚至沒有註意到,光憑成績的話,張弘寬他們又有幾個是靠自己進來鮀中的呢?

多年以後,每次想起這個事,他都會有沖動對自己當年的天真爛漫抱拳跪下。

要不然怎麽說他還小呢?他還遠不足夠有那個胸襟和眼界去對這些無足輕重的矛盾雞毛蒜皮置之不理,甚至拼命抓住那丁點兒少得可憐的所謂寶貝自尊還視之如命,每天過得如履薄冰痛苦異常,最終導致了整個高中時代都游離在同學群之外。要不是還有個邊想這根線牽著絆著,他真能徹底消失在這些同學的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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