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失去了一個兒子……”阿母搖搖頭，將我牽去墊子上坐下，“十一，我這次來，就是想問你，你今後……”

“阿母，如今的我……”我又頓住，我又怎麽忍心能告訴她，我自決定與姐姐走後，便是沒有了自由的一個人……我這一生，都已賣給了那個永不見天日的地方……

阿母重重地呼吸一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笑了笑：“我與你阿翁年歲也漸漸大了，也看通透了許多事，甚榮華甚富貴到最後也不過是過眼雲煙……你阿翁已決定上書乞病還鄉，帶著寶寶去鄉下弄幾畝薄田，頤養天年……”

“可，可是陛下會同意麽？”我苦笑。

就連南先生這樣的人，他都能圈禁在宮中，更何況我的血親。

“事在人為。”阿母瞇著眼睛，狡黠地笑笑。

鳳九也笑起來。

看著這樣熟悉的笑容，我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幼時在孟府裏無憂無慮時的情景，阿母還是那個有著狐貍一般笑容的女子。

“趙月兒已啟程去了雲起山，她堅持去那裏陪你阿兄……”阿母握著我的手說。

我的心還是會很疼。

“阿九，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阿翁與阿母。”鳳九笑了笑。

阿母所說的事在人為，還沒有發生，很快宮中便有一樁事呼嘯而至。

說是匈奴伊稚斜狼子野心，又在邊境蠢蠢欲動。陛下大怒，即令驃騎將軍霍去病火速趕往河西走廊。

我驚得一下子站起來，想不到離別來得竟然這樣快。

“你是吃驚匈奴來犯，還是吃驚這麽快就要與霍驃騎離別？”白衣淡淡的聲音道。

我更為驚異地望著她。

她微微笑起來：“怎麽？奇怪？匈奴邊關，春邊山，西南一行……這個大漢最癡情的男子不都與你在一起麽？”

“還有，為你涉險從大祿閣竊回銅鈴……嘖嘖，這等有情有義的男子，怎不教天下女子都為他動心呢……”

“你到底想說什麽？”我瑟瑟地問。

“聽說明日一早霍驃騎一行就要出發……這猴年馬月的，戰場上又是風雲變幻無常的，不知道……”白衣笑笑，“難道，夫人不去為他送行麽？”

“這銅墻鐵壁似的長樂宮，我可不像白衣長了對翅膀能飛出去…”

“怕只是長樂夫人不想飛罷了……霍驃騎夜裏會來向皇後辭別……你真若有心的話……”

經過文景兩代帝王的攘外必先安內的休養生息，到了這一代，整個朝廷似乎將重點都放在了邊境的軍事上。

我坐在白衣的房內慢慢等著，等著霍去病來。

我問白衣為甚要幫我。她說：“我哪是在幫你？我不過是在幫自己，陪在陛下身邊這麽多年，我也想試一次……”

她試她的愛情，所以這一夜，我將我的長樂宮給了她，而她，也將帶霍去病來她的白衣室。

不是沒有懷疑她深沈的眼睛後面所包含的深意，也不是輕信一個視自己為情敵的女子。

我只知道，在離別之前，我是真的很想再見那個少年一面。

幾盞油燈發出暗淡的光，靜到極致只能聽到自己等待的聲音。

白衣的房內陳設得十分簡單，她的心思本就不在此。

不知甚時候，外面竟開始有了月光，橘紅色的，給天地似乎都蒙上了暗淡的影子。

霍去病便是頂著這樣的月亮出現在我的視線之中。

月光與燈光勾出他出鞘寶劍一般的輪廓。

我望向他的腰際，那裏斜掛著一柄寒劍，明日，他便又要舉著它奔赴戰場去奮勇殺敵。

“是不是等了許久？”他抓住我的手。

我不說話，只是緊緊抱住他。

我這一生似乎是有太多的離別了，有撕心裂肺，有心酸無奈，可這一次……

這一條路，我走得很艱難。天地孤寂，回過頭，他卻一直都在。

作者有話要說：

☆、他落淚了

“記得在春邊山的湖邊，我們已行過夫妻之禮，我的雙蝶佩呢？”我問。

他從懷裏拿出來：“這裏，我一直貼身放在離我心最近的地方……”

燈光下，雙蝶佩鮮艷依舊，兩只比翼的蝴蝶仿佛要雙飛而去。

我笑了笑：“這雙蝶佩也算是我祖傳的信物，我們不妨就以它為媒……媒與禮都有了……”

燈光中，他的眼睛一下子就變得亮晶晶的，亮晶晶地看著我。

我不由得低下頭笑。

“這是我霍去病一生最開心的時刻。”他說。

“既然我們已是夫妻，這一夜，就讓妾來服侍夫君吧……”我調皮地笑笑。

他的眼神一暗，眼中卻是交錯著覆雜的情緒。

我的手一路滑過他寬寬的肩膀，有力的臂膀，來到腰間解下他的佩劍。

劍很沈，承受著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戰場上刀劍無眼，妾望夫君能處處小心，平安歸來……”

“你若安好，我便拼盡一切，也要回來……”他承諾道。

我笑了笑，眼睛卻有些濕潤。

放下沈沈的寶劍，伸手為了寬衣。

他定定地站在身前，任我將他的衣裳一件件剝落。

他的身體在燈光中，隱隱泛著光暈，線條優美，年輕而又隱隱透著張力。

我的手撫上他身上零落傷疤，又輕輕親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的肌膚戰栗，胸口下的心跳如擂鼓一般。

“妾要記住你的樣子，一生一世都不忘記。”我說。

他一下子抱住我，雙雙跌落在了床上。

這一夜，我們忘記了一切，眼中，心中只有彼此的眉彼此的眼，以及彼此的心跳聲。

彼此的手撫過對方的每一寸肌膚，彼此吞噬著呼吸，只想將彼此都熔為自己的一部分。

他的雙手與我十指交纏，灼熱溫存的呼吸隨著我起起伏伏。

我不禁□□出聲，晃晃悠悠中看著他汗濕的臉，不敢閉上眼睛，只想永遠記住這一刻。

愉悅與傷感將我的胸中塞得滿滿的。

我揚起頭，不禁湊上去親他的唇，他的下巴，他的喉結。

他似是被火炙了一般，更加火熱。

“哐郞——”忽然一聲，卻是門被人給一腳踹開了。

一驚，霍去病一把抓過衾被將我蓋上。

循聲望去，一個高大軒昂的身影正握著一柄寶劍逆著光如一個威風凜凜的巨人一般站在門前。

“你，你們！”

“朕待你如此，你竟碰朕的女人！”一聲劍的輕吟，黑色高大的身影已欺身過來。

霍去病將我一推，一翻身，人雖已驚險地避了過去，但手臂上仍是被劃傷了。

我驚得捂住嘴巴。

“陛下，是卑臣辜負了陛下……只是卑臣與十一……”

面對陛下咄咄逼人，劍劍命中要害的招數，看著霍去病只避不接，我額上的冷汗都全冒出來了，心提到了嗓子眼。

看得出來，陛下是要置他於死地。

“為何不接招？”來人打斷他的話，“你打過匈奴，勢必也清楚，匈奴兩男子若愛上同一女子，便會為她決鬥一較高下……今日，就不管這君與臣，我們也學一學匈奴人……”

呼呼劍鋒刺破空氣的聲音。劍襯著光反射出來的光，讓人眼花繚亂，驚心動魄。

掠過得寒光，仿佛在戰場的雷雷鼓聲中奮勇殺敵。

兩道身影在空中已交織在了一起，分分合合，不時發出寶劍碰撞的“叮叮——”聲響。

一個步步緊逼，一個避無可避。

我不安地緊緊盯著他們，他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受傷，我都不好過。

“你希望他們兩誰贏？”幽靈一般的聲音忽然輕輕地在耳邊響起，隨即我便感覺到後面的腰上被一柄硬物給頂住。

“呵呵，一個是堂堂大漢的帝王，一個是鐵血的少年將軍，竟為了一個女子，半夜三更做著如此荒唐的決鬥，你是不是覺得很有成就感？”幽靈般的聲音裏帶著嘲弄與諷刺。

這時我才聽清，這是白衣的聲音。只是，她的聲音，似乎顯得很不一樣。

“你知道麽？我扮成了你的樣子，在長樂宮中等他，我熄了燈，甚至身上也用了震蝶香……我從沒見過他對宮中任何一個嬪妃如此溫柔溫存過……可他愈如此，我便愈恨你……”

“當纏綿過後，他認出了我，我向他傾訴了這滿滿的相愛傾慕之情時，你知道他是怎麽做的麽？”

“棄如敝履。”她咬牙切齒地說，隨即又呵呵笑起來，“可笑啊可笑，他不就是愛你孟十一麽？如果他親眼看見他最心愛的人和他親信的外臣在一起顛鸞倒鳳時，他會是甚感覺呢？”

“你瘋了。”我苦笑。

“我是瘋了，早瘋了，我還要他看著我親手殺掉你！你也怪不得我，霍驃騎說你拿了銅鈴便會離開，誰知，你還沒有消失！”

白衣瘋狂的笑聲最終引起了空中兩人的註意。

“十一！”霍去病擔憂的聲音傳來，旋及，便飛身過來。

“你好大的膽子！”劉徹低喝道，聲音裏滿是怒火。

“奴婢的膽子當然大，自小便被教導可以為了陛下去死！死都不怕，我白衣還怕甚？”白衣笑笑，將手中的劍對準我的胸前。

“一代英明神武的帝王，怎能愛上這樣一個女子，她也負了你，陛下，今日白衣便替你將她殺死……”她的右臂一緊，鋒利的劍鋒劃破衣裳抵在我胸口，撕裂一般的刺痛，我的心跳仿佛也已觸摸到那寒奕奕的劍鋒。

“十一！”

“朕都答應你，馬上……”劉徹低低道。

“呵呵……”白衣忽然卻低低笑起來，“心疼了？什麽都答應我？我甚都不要。我只要陛下不愛這個女人。”

“朕記得當年你第一次來到朕的身邊時，你才十歲，小小的姑娘，超乎年齡的冷靜，超乎年齡的細心與淡然……朕甚至還曾想過……”

劉徹絮絮的聲音和著夜風，帶著一些傷感與溫和，白衣似乎也沈靜在了往日的回憶裏。

忽然，霍去病如豹子一般掠起，電光火石之間，寶劍輕鳴，一劍從白衣的背後刺去。

白衣折身將我一推，還未避及，迎面又被劉徹一劍刺來。

我下意識得擋了上去，利劍刺穿胸膛的聲音，接著便聽到兩道絕望的呼喊。

“十一！”

“十一！”

劉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胸前的劍，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整個人一瞬間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十一！十一！”霍去病丟下劍，抱住我，眼底滿是沈痛，絕望地不住呼喚我的名字。

“你，你竟然……”白衣跌落在地，嘴角溢出的血，紅得刺目驚心。

“呵呵……真可笑……你竟然會為我擋一劍……”

“十一！十一！”霍去病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

我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

“我，我很高興……你一直都在……”我哆嗦著手，撫上他的臉，慢慢地閉上眼睛，留在腦海裏的，只有他眼角滴落的水光。

他，竟然為我，落了淚。

“叮叮——叮叮——”恍惚，我胸前的銅鈴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瘋子的愛情

雲七望見我胸前被血染紅的一大片，嚇了一跳，說：“現在塵世是流行了這模樣新款式的衣裳了嗎？”

“恩，很流行，你要不要試試？”我疼得絲絲地抽氣。

雲七被我惡狠狠的眼神又一驚，忽然又正了正顏色，頗為傷感地說：“我要走了……”

“去哪？”

“我本來便不在這兒，待在這許久，也不過是想離她更近一些……”

“那現在為何要離開？”

“阿九，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你窮盡所有窮盡一生也不可能……”雲七摸著下巴，望向盡頭。

雲七走了，整個地府變得更加冷清，雖然八卦如火燎一般來勢洶洶。

比如，說：“你聽到了麽？那日，，就是地動山搖的那日，結魂殿裏傳來了一個女人淒厲的叫聲……嘖嘖嘖，那叫聲中的淒厲與絕望比之生吞活剝、刀山火海還過之不及，簡直叫人不寒而栗啊！”

“聽到了聽到了，哎，你說結魂殿裏到底是怎麽了？可是聽說那日九殿的閻君都是跪在外邊呢！”

“噓——結魂殿的事哪是我們這些小人物所能妄議的，小心可別被抓去餵忘川了，走了……走了……”

……

“餵餵，聽說湯殿的雲管事私闖結魂殿又被丟出來了，是不是真的呀？”

“可不是，可不是，連碧落九天之上的那家子都給驚動了……”

“誒誒，我怎麽聽說，雲掌事被丟出來時化成了一條龍……”

“噓噓——不可妄言，不可妄言……”

…………

這樣類似的八卦，仿佛總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被人不經意地聽見。

聽見腳步聲已走遠。我才從一大叢火紅的金燈後面步出來。

無論耳邊聽到了多少八卦，而這些八卦似乎都離不開結魂殿。

我回來的時候，結魂殿異常的冷清，姐姐正懶懶地靠著一個大紅木柱子，眼睛望著天邊，望著望著就會流淚下來。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心，也許是沒有吧，不然……不然……”姐姐笑著說。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我猜，大約是那個清雅無雙的男子。

我亦不清楚這些時日到底是發生了甚事。

想起離開前，整個地府的如臨大敵，雲七說後卿大君將句芒神君綁來了這裏。

不知道，後來到底是怎麽樣了。

我給姐姐倒了一杯茶，她握起杯子，癡癡看了會兒杯中沈沈浮浮的茶葉，忽然笑了笑，說：“他怎麽能那樣子？”

說著又放下杯子，眼中卻噙了淚：“他的心，一定是冰做的，阿芒這樣，怕是對我，也這樣……”

姐姐自言自語地說著話，她並不在乎我有沒有在聽。

我一邊喝著茶，一邊開始尋摸著湯殿裏的忘憂湯還有沒有。

這次回來，湯殿裏的湯，基本都是我熬的了。

姐姐說我熬得好，比她熬得還要好。

我笑笑。

我心口的那道劍傷早已沒有了痕跡。可是，它仿佛還清晰地留有冰冷的劍鋒貼著心時寒意滲人的記憶。

我的面容早已變回了原來的模樣，因為，塵世已和我徹底的遠離。

有時候我會與姐姐相對坐在昏黃色的燈光下，一句話也不說，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姐姐的眼神是無焦點的，有時剎那間又發出夢幻一般的光芒，接著又沈寂下去，枉然與惆悵布滿了她的臉。

每當這時，我就會不期然想起幼時在梨花樹下與孟清寒的點點滴滴。

他已是我身上一道永遠抹不掉，摻著蜜的傷，有多甜，就有多痛。

痛過之後，我腦海裏就會浮現出另外一個少年，不知道塵世中的他，怎麽樣了。

親眼所見，我就是那般閃電一般的消失，不知道，他有沒有很難過。

如果我孟十一在塵世的時間算上是我的一生一世，我的這一生一世裏，是他的妻子。

地府漸漸恢覆了平靜。可姐姐，到底還是沒有平靜下來。

這天，我剛從忘川汲水回來。

姐姐忽然出現在門外，笑著向我招了招手，

姐姐給我們滿上酒，握著杯子，淡淡地笑著說，她要走了。

我的手一晃，杯中的梨花白濺落在地，慌了起來：“你也要走？”

暗無天日的地府裏，雲七走了，如果連唯一作伴的姐姐也走了……

姐姐喝了一口酒，說：“我累了，膽子又太小……明明知道是妄想，可還是費勁心思地想擁有……如今，我是徹底明白了……”

姐姐說這話，帶著巨大的落寞與心酸。

我們永遠也拉不回一個決心要走的人。

我不知道姐姐何如此絕望，竟決定去往生崖邊。

她說，她投的這個凡胎，須是一個塵世間最平凡的女子，不求榮華富貴，只想整日沈浸在柴米油鹽裏，然後壽終正寢七老八十時，死於一場睡夢中。

姐姐連她決心要投胎什麽樣的人都想得極清楚，可見，也是想了許久。

但凡一個人不是到了絕路，決不會走到這一步。

我拉住姐姐的袖子，眼淚直流，不肯放手。

她這一走，從此，九殿的地府，我便成了孑然一身。

往日我們還能彼此汲取溫暖，她走後，整個結魂殿，只剩了我的腳步聲。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那天，從來無風的往生崖邊卻刮起了狂風。

往生崖，往生崖。這名字取得極好，是不是一跳下去，人便不是這樣的死氣沈沈，有著別樣的生氣。

往生崖很高，深不可測，望下去，只能望見一片翻騰的雲海，時時變幻莫測。

狂風將我們的衣袍發絲都吹得飛揚起來。

姐姐嘴角掠起無奈的笑，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個楊梅大小殷紅似血的石頭給我，說：“我走後，便留著這個給你吧！”

“不要讓他找到我！”

這句話剛剛和著風聲掠過耳邊，姐姐的身影便已經消失了。

風漸漸變得溫柔，和和如細雨。

我站在崖邊許久，才轉過身，映入眼底的卻是不遠處站著一道藏青色的身影。

他周身像是纏繞著熏熏的白霧，煦煦的風留戀地在他身邊繾綣。

雖然瞧不清他的面容，但他通身所透出的清雅之氣，便能讓人內心裏湧出一股熱淚盈眶一般的激動與感動。

這是天底下最讓人感到驚心動魄，感到自卑臣服的一個人，他是那樣的遙不可及。

我仿佛一下子就懂得了姐姐。

當我低下頭，再擡起時，他已經消失了，仿佛他剛才的出現只是一場幻覺般。

遠遠地望去結魂殿，我一步一步地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數著自己的步子，仿佛無窮無盡。

結魂殿廊宇下的玄鳥異常的安靜與溫順。

我十分詫異，直到跨進殿門，望見殿中立著的藏青色影子。

“我帶了一些茶葉來，團團喝不慣別處的茶……”

他的聲音清雅中帶著微微地醇。

我一下子有著不知所措起來：“姐姐，姐姐……”

他眼睛晃過四處，略看了看，又頓住，輕輕笑：“給她備著，回來了就能喝上……”

他走了。

姐姐囑咐說的，不要讓他找到她。

他，估計，就是他。

他會去找姐姐麽？

生死橋，斷生死。

以前想也不敢想有一天，我會親自牽著孟清寒過生死橋。

孟清寒一張臉溫潤得像是蒙了一層白霧，走在生死橋上，望著下面濤濤洶湧的忘川，他卻是閑庭散步一般自若。

我的心苦得像黃連一般。

這是我最愛的一個男子，我刻在心骨中的男子，今日，他過了生死橋，喝過忘憂湯，他便從此不記得我了。

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男子，如弦月一般彎彎的眼睛，彎彎的唇角，唇角露米粒一般大小梨渦，沖我笑的男子了。

“趙月兒一直在雲起山，陪著你……”我說。

他的腳步一頓。

“都是因為我……”我瑟瑟地說。

他搖搖頭：“雖然短暫，但我們幸福過……阿兄只是慚愧，不知道阿妹，可曾真正地幸福過一次……”

“有的……”那些幼時與你在一起無憂無慮的日子，我笑了笑，“你還不知道，我已經嫁給了霍去病，他一直對我很好……”

他回身望著我，眼中泛起一絲欣慰的笑容：“恐天下再無一男子待你如他一般了……”

“恩。”

“可是，你現在……”

“阿兄不是說過麽？兩情長久，又豈在朝朝暮暮，雖然不在彼此身邊，但能遠遠的思念也挺好的……”

他笑笑，摸摸我的頭，一如過去般。

我的身子一僵，輕輕問出那句埋在心中許久的話：“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不是親兄妹，你會不會有可能會喜歡我……”

周邊一下子變得異常的安靜，我聽到我的心我的呼吸像是被無形的手給捏住了一般，耳朵似是比平日靈敏了千萬倍。

害怕與期待讓我覺得一瞬間像是一萬年那麽久。

“也許吧。”他溫溫的聲音鉆入耳朵。

太久的期待，巨大的欣喜，與心酸以及大大的委屈一下子將我壓得喘不過氣來。

讓我不由自主地蹲下去。

在一重重往來人影的生死橋上，我哭得泣不成聲，又不禁擡頭沖他笑。

像一個瘋子般。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之桃娘（一）

關於：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形容的大抵就是我們章臺路這樣的姑娘。

我叫桃娘，生於離洛陽城一百多裏外的一個小村子裏，村裏人勤勞樸實，大部分是本分的農人，住著稻草與黃泥堆成的茅屋裏。

不過，也是有那麽一兩戶人家是與眾不同高高在上的，他們穿著據說是京都長安裏最流行的錦緞，住的也是那樣有院子，有左進和右進的黑瓦房裏。

像大雁飛翔時展起翅膀一樣的檐角，以及院子裏的一棵棵桃樹。

我爬在院墻上往裏偷看時，院子裏的桃花正都開了，粉紅淺紅的，滿樹滿樹的連成一片，好看之餘，沈思著，他們的致富秘籍難道是賣桃子賣的？趕明兒也讓阿翁阿母種桃樹賣桃子去。

“哎喲——”一聲，不好，卻是一道的阿地一腳沒踩好給栽下去了。

驚呼吃痛的聲音，讓大夥兒一擁而散地逃跑了。

我正吃驚，忽然就從前面走來一個穿著麥色錦緞的年青男子，他的臉色異常的蒼白，陰冷而面無表情。

他停在我面前，一雙眼睛上上下下的不住打量，猶如一條陰冷的毒蛇。

那天我回去的第二日，忽然家門口來了一輛馬車。

阿母流著淚說，蔡管事給了八百錢，足夠支撐一家六口一年的吃喝了。說著，便將她頭上插著的一支木桃花簪子別在我頭上。

那一年，我八歲。

而昨日見到的讓人頭皮發麻的男子，便是長安章臺路煙花樓的蔡管事。

我十六歲時，就已成了章臺路的第一歌姬。

倒不是因為我的容貌是多麽的絕世無雙，或是歌聲多麽美妙有如天籟，而是因為，只要是上過我床的男人，便有如吞噬了罌粟一般，會上癮，逃也逃不掉。

□□我八年的男人就是蔡管事，他說：“天下男子，無論富貴貧窮，面醜面惡，都生有三條腿，你抓住了其中的一條，其他兩條腿，任是他想跑也跑不了了……”

他的這三條腿的說法，我一直記得。

直到我十五歲那年的初夜，事後，我抓住他的“腿”，問：“你現在還跑得了嗎？”

他粗喘著氣，狼狽地又翻上身，平日那樣面無表情陰冷的一張臉，惡狠狠地罵我：“天生的□□！”

可一雙手臂卻纏著我不放。

我喜歡對著每一個男人笑，喜歡看著每一個男人為我瘋狂，特別是當我越笑，蔡管事的臉愈黑，愈陰冷的時候。我把看他又臭又黑的表情當做是一種消遣，在這樣一個賣笑賣酒賣身的煙花樓裏，抱著一個消遣赴死，總歸不算太可憐。

這樣過了六年，我以為我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直到有一天，煙花樓來了四個年青的男子。

當先的一個男子挑著簾子進來，露出尖尖下巴的一張臉，一雙桃花眼微微一挑一笑，眼角仿佛開出了一朵兩朵的粉色桃花來。

我霎時間仿佛是被雷擊了一般，癡癡地望著他的臉，想起八歲時趴在院墻上看見滿院的桃花。

“長安第一歌姬是被魔怔了麽？”聽到他輕輕的笑聲。

我這才不自然地回過神，微微一咳嗽，笑著我：“桃娘只是被公子的風采所迷，入魔了……”

“是麽？”他笑笑。

我不動聲色地打量隨後進來的三人，一個穿白衣，溫潤如玉，一個穿一身玄衣，冷冷的，讓人不敢直視，而另一個，穿皂色衣衫的，卻是一個笑容颯颯的俊朗男子。

我暗暗心驚，還是頭一次在煙花樓一次性看見這麽多姿容出眾的公子，看他們的言行舉止及穿戴，便覺得他們不同於尋常人。

打過招呼之後，我才得知，原來他們便是京都長安赫赫有名的四公子。

我想，也只有他們才襯得起他們的名號吧。

“一年一回的歲試就要到了，清寒可有把握拔得頭籌？”

我正緩緩地撥動琴弦，箏箏慵懶的琴聲中，我聽見一道慵懶的聲音問。

我心跳地擡起頭，問話的正是那個桃花眼的男子，他瞇著一雙眼睛，一手微微扣著杯子，眼波流轉。

真正是比女子還要撩人幾分。

坊間傳言，京都四公子之二的陸中書令的公子陸機風流倜儻，一雙眼睛魅惑更賽過春日桃花，惹得一眾長安城的姑娘無不是心神蕩漾。

看來，說的便是他。

“慚愧慚愧，這次怕是要丟阿翁的臉了……”白衣的男子溫溫笑道。

“你小子一向謙虛……怎麽還是想著從軍麽？”幾人笑起來，穿皂色衣衫的男子笑著問。

“還是君如甚知我心。”白衣的溫潤公子笑笑。

“得得，我可不敢搶趙女公子的心上人……”皂色衣衫，被稱為君如的人取笑。

我搜刮著腦海裏的資料。

張君如，張廷尉的二公子，據說是身具了其母的爽朗義氣，對待朋友，有如春風夏雨；又沿襲了其父辦案時的鐵面冷酷，對待犯人冷凝無情，但這些也絲毫不影響他的一張俊臉在這老老少少間受歡迎的程度。

“對了，清寒，十一不是說想見見趙女公子麽？”陸機忽然瞇著眼睛狀似無意道。

他的話音一落，感覺幾人間的氛圍頓時便變了，特別是一直獨自靜靜飲酒的那個黑衣冷峻的少年，握著杯子的手一頓，整個人即便是身處這樣玲瓏錦繡的煙花樓裏，也仍從骨子裏透出一種久經兵營的肅殺之氣。

我一驚，一瞬間便恍然，他便是那個被口口頌揚十七歲時便深入漠南斬獲敵人二千餘口、俘虜了單於叔父羅姑比，勇冠三軍，被聖上以一千六百戶受封的冠軍侯霍去病。

“對呀！清寒，我整日聽你們說你的阿妹，十一如何如何，與你說過多少次，也讓我見一見，看看是不是真如傳聞中的那般……”君如起哄起來。

“不過是一個調皮磨人讓人不省心的小丫頭……”叫清寒的溫潤少年的嘴角掛著一絲不經意的寵溺的笑，“我可不敢隨意地帶她見甚人……”

“嘖嘖嘖，說得我們一個個如狼似虎，有你如此戀妹的麽？我看你是舍不得，天天藏在家裏，就怕被人拐了去……”

“膚勝白雪，口若含丹，可憐疑是天上來……孟十一可不好拐。”陸機忽然截斷張君如的話，別有深意地笑了笑，說，“霍軍侯，你說是不是？”

張君如的眼睛裏一下子射出光來，我也不自覺地去看那個冷凝的少年將軍。

他一雙如冰雪一般的眼睛淡淡掃過來，看了一眼，又靜靜調轉視線飲了一口酒。

“咳咳——”君如忽然重重地咳嗽了兩聲:“我忽然，我好想有個妹妹。”

我撲哧一聲笑，走過去為他斟了一杯酒：“若是都想要妹妹了，那豈不是教我們天下做姐姐的都寂寞而死了？”

我笑盈盈地瞅著他，直到望見他俊朗的面容上浮現一絲可疑的潮紅，不禁又撲哧笑出聲。

“素聞煙花樓的第一歌姬桃娘，一聲笑便能銷魂蝕骨，今日一見，果然是有意思……”慵懶的聲音傳到耳邊。

抑制著“咚咚咚”狂跳的心跳，我回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泛著興味的桃花眼的男人，不動聲色地挑挑眉，說：“是嗎？”

“當然，你沒瞧見，我們的朋友已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不知所措了麽？”

“咳咳……”張君如在旁邊猛被嘴裏的酒嗆了一口，猛咳。

我一瞬不瞬地看著陸機：“那你呢？”我心中問。

借口出來拿酒的時候，我靠著墻，撫著胸口，忽然覺得，現在才發現自己還活著。

我這輩子，還有著想望。

蔡管事從紅紅的梔子燈下走過來，一根根廊柱子劃過他陰郁的影子。

“你怎麽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想也沒想地使勁甩開。

他陰郁蒼白的臉一下子曲扭，眼底閃著暴怒。大約是覺得我從無敢如此對他。

“我厭了。”我的唇彎了彎，笑得異常燦爛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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