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江湖開張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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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樣。”
我點點頭：“可雲先生卻不像他一般威風凜凜。”
“是嗎？我倒覺雲先生通身有一股瑞氣，比這畫像更甚幾分……”
第二天是一個大晴天，九氏這個家族看起來，和昨天也並沒有什麽不同。
只是阿九有幾分憔悴。
我沒有問她，昨晚到底如何，那個說是他雙生弟弟的紅臉面具男子又去了哪裏。
每個人身上都會有許多的事，連自己的都梳理不好，哪有功夫資格去幹系他人的。
鳳九給陸機上完藥，說陸機的傷口愈合得很快。
她又看了我一眼，忽然低低地問，我會選誰。
我一楞。
她說：“兩個都對你如此情深意重，都情願舍命救你，你要選哪一個？”
我笑：“要不將我劈成兩半？”
鳳九的眼睛望向遠方，悠遠而深沈：“阿九，愛情不等人，不要等到還未開始時便結束……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最愛的那個人會在什麽時候會離我們而去……”
鳳九走了，我還回不過神。
隱隱聽到床上有動靜，我回過頭，卻是陸機已經醒了，睜著一雙桃花眼定定看著我。
他笑笑，桃花眼泛濫：“活著，真好。”
活著，真好。可我，卻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
陸機雖已平安醒來，但從此往後，卻落下了咳嗽的毛病。
鳳九感慨地說，說他中了兩箭，一箭從右背穿過，撕裂了肝肺，能撿回一條命已是不易，只是往後每年立秋過後，便會長咳，如白蟻啖肉，痛及心肺。
陸機低低咳一聲，笑：“禍害遺千年，咳咳更健康……”
夕陽下，整個雲起山，似是被夕陽染成了紅色。
鳳九問我們什麽時候動身。
我已經找不到什麽理由去長安。
相見不如懷念，懷念不如不見。
我害怕，見到阿翁阿母，悲傷絕望的樣子，還有趙月兒，我有什麽面目去見她。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我攢緊手中的銅鈴，心如撕扯般。
“如果不願回長安，我們便不去，從此天涯海角我陪著你，只要你願意，看雲山霧海，松濤明月，我會帶你去看盡世上最美的地方……”低沈的聲音回蕩在耳邊。
我轉過身看著眼前少年最深情的眼睛，笑得難看：“可我心中，天下已經沒有了最美的地方……為甚你看到這樣的我，還對我如此？我，真的不值得對我這樣……我因為自己的……然後……”
我的聲音破碎，可說出來，卻是異常的艱難。
他攬過我的肩膀：“人食五味而生，食五味而死，無有怨而棄之者也。我對你，從來都是甘之如飴……”
我雖然感動於這個少年一直對我不變的情義，但也深知，不合現實。他是大漢勇冠三軍立下赫赫戰功讓北匈奴聞風喪膽的少年將軍，猶想起他在朝堂之上立下的誓言——匈奴未滅，何以為家？這樣驕傲的少年，我怎能忍心讓他陪著我……他是多少被匈奴欺淩百姓的殷殷期望，如果匈奴再來南犯……
我簡直不敢設想。況且，皇上也絕不允許這樣的棟梁之材流落民間。
晚上夜深人靜，我又搖起銅鈴，地府之門好像已經關閉了一般，仍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心裏隱隱有著擔心和害怕，不知道結魂殿裏的情形現在怎麽樣了。
“出來時，孟伯父還一再叮囑，這次回去……也不知如何向他交待，咳咳……如果他一時承受不住，我又如何對得起……”
我正從門前經過，無意間聽到陸機正與鳳九說話。聽到這裏，我的心一糾，那時便聽趙月兒說阿翁憂思過度精神不大好，如今……
我擡頭望天，咽下酸澀。
有人說，夫妻是緣，兒女是債，也不知阿翁阿母上輩子到底是做了甚，如今我卻一次次在他們的心上亂剮。
如果，如果有可能，我願意一切降在他們身上的苦痛，加倍換我承受。
孟十一啊孟十一，你還要怎麽樣？
到底還是決定回長安。
鳳九收拾包袱和我們一同上路，說她是生是死都已是孟清寒的人。
我們也沒人勸她。
路上途徑南越，聽說夜郎國的金竹王妃一夜暴斃身亡，金竹王悲痛欲絕，下令舉國為之服孝，三日絕絲竹腥葷。
當時離開長安時，滿心地只希望見到平安的孟清寒，如今歸來時，滿城風雨落葉，只剩淒涼。
我們一抵達長安，陸機霍去病便與我們分道揚鑣，他們是去宮中敘命，而我與鳳九卻是去往西頭鎮。
鳳九牽著榆雁，神情堅定。
路上不少來往行人眼神驚異地望著這個臉上有著一道恐怖疤痕眼神堅定的少女。
孟府門前的樹仿佛與以前一樣，又不一樣。
當鳳九牽著榆雁跪在孟府門前不久之時，我便見到，阿母並著折桃走出來。
我擡頭望著天上白得刺眼的太陽，任眼淚流進喉嚨裏，不敢低下頭。
淚流在心裏，心堵堵的又窒又疼。
這一瞬間，仿佛世間萬物都停止了動靜，唯有鳳九重重的磕頭在石板上的聲音。
一聲聲，磕得我心痛得厲害。
一聲壓在嗓子裏的嗚嗚哭聲，那是折桃的哭聲。
我去望阿母，阿母捂著胸口，卻沒有落淚。
但我知道，她比任何時候都要傷心。
世界上最令天下父母痛苦的，不過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可對於阿翁與阿母，卻是連這黑發人的最後一面都見不著。
作者有話要說：
☆、孟府的阿寶
生死兩茫茫，何處話淒涼？
掌燈時分，孟府書房內。
鳳九背脊挺得筆直，跪在地上低著頭，哽咽地說：“他因我而死，這下半輩子，我願意代他侍奉二老……”
“鳳九姑娘先起來……”阿翁說。
才不過多久沒見，我卻覺得阿翁在這短短的二月裏卻是蒼老了許多，燭光下，華發折射出點點光芒。
阿翁是在宮中得知消息的，那時正遇陸機與霍去病覆命。
滿朝聽了皆是震驚，阿翁更是幾乎當場昏厥。
聖上當堂震怒，說區區夜郎好大的膽子，藐視大漢國威，竟敢謀害我們大漢使節。並點兵西南軍十萬，欲南下討伐夜郎。
霍去病當堂請命，說願領兵南下，誓報此國仇。
聖上道：“豈止國仇，孟亭侯乃長樂夫人親兄，是朕的姻親，如此國仇家恨，朕當親自披甲上馬……”
眾臣伏地，說望聖上三思。
聖上差人送阿翁回來時，孟府上下已是一片哀聲。
“孟伯父，其實這次，去病也有責任，沒有……”霍去病道。
阿翁搖搖頭：“生死天定，不怨天，也不尤人，你們都無需自責……”
夜深人靜的時候，天上沒有一絲月光，我慢慢來到聽風院外面。
夜風中，頭頂的枝椏張牙舞爪。
聽到隱隱傳來的壓抑哭聲，我捂著嗓子滑坐在墻腳，重重地撞頭。
一只手臂忽然擱在我的頭後邊，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貼在他的肩膀上使勁地咬。
直到嘴裏隱隱有血腥味，身下的人卻是哼也不哼。
隱隱壓抑的哭聲在耳邊不絕。
我啞著嗓子細聲說：“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他將我摟緊。
第二天醒來，我正睡在床上，記起昨夜，是霍去病將我送回來的。
出了院子，我方才見到阿東與阿西都是一副慌裏慌張的樣子跑，一問，才知道是衣彩雲早產。
我一聽，也便跟著急匆匆跑到大兄的水風院。
水風院外亂成一鍋粥，拂柳疊聲打發人燒熱水來，我聽著裏面一聲高過一聲的痛苦聲，隱隱聽到有人小聲說是難產，我十分焦急，也想往裏去。
“阿九，你不能進去，你身上煞氣重。”忽然鳳九叫住我，一邊進房。
我楞了楞，幹著急。
大兄與鳳姬一道在豫州還未回來，府上剛又臨了喪事，如果，如果衣彩雲在這時候……
我頭上都是汗。
這樣或走或行，看著人們忙著進進出出，終於，在未時聽到了一聲嘹亮的啼哭聲。
“生了，生了，生了一個女公子，恭喜恭喜……”乳醫走出來報喜。
我笑起來，眼中有淚。
鳳九扶著滿臉疲憊的阿母與折桃出來。
“鳳九姑娘，這次要多謝你，你是我們孟府的恩人……”阿母說。
“夫人這麽見外幹嘛……我說了……”鳳九的聲音低下去。
我逡尋著阿母的臉色，自告奮勇道：“大家都累了，要不由我來送孟夫人去休息……”
握扶著阿母的手，猶記得幼時我不及她的腰際，與孟清寒繞著她的腰跑，這次回來，我卻已與她並肩高。
什麽時候，細紋已爬上了她的眼角，她的手也已不覆過去的豐滿。
“恭喜夫人了。”我笑。
“謝謝。”
阿母的嘴角掠過一絲笑容，眼中是盡過得到與失去後的沈澱：“來的來了，去的去了，日子總還是要過……”
阿母一向比我想的堅強。
“夫人這樣想很好。”我說。
孟府非常時期喜得千金，聖上大喜，賜了許多的金玉珍寶。
雖然鳳九說我體內有煞氣，但我還是忍不住想看看我這剛出生的新侄女。
我忐忑不安的進去，嬰兒卻沒有啼哭，我松了一口氣，擡眼一看，就望見衣彩雲躺在床上，面容含笑，床腳坐著趙月兒，穿著一身孝服，小心翼翼地抱著嬰兒，面容平靜。
我頓時楞在那裏。
來孟府，我最最怕見的卻是趙月兒，這兩日也是盡量回避。
“阿九姑娘。”趙月兒低低笑笑。
我嘴角僵硬地笑笑，湊過去看她懷裏的嬰兒。
嬰兒的臉粉粉嫩嫩的，雪團子揉成堆樣，眼睛閉著，安適地躺在趙月兒的懷裏一心一意地睡覺。
我當姑姑了。
她就像是一道陽光，霎時讓整個籠罩在陰霾裏的孟府裏人，看到了希望。
我伸出手指想碰她的臉，又怕得打住：“她叫甚名字？好討人喜歡。”
“阿翁說大名留著夫君回來再取，我們給她叫了一個小名——寶寶，阿寶。”衣彩雲滿眼都是幸福，低低說。
“寶寶。寶寶。寶寶……”我不停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寶寶忽然掀了掀她薄薄的眼皮，睜開她小小的眼睛，烏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望著我。
“我，我能不能抱抱寶寶？”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趙月兒微微笑笑，將寶寶小心地放在我手上，一面輕聲提點：“你這只手低一些，這邊擡高一點……”
我小心翼翼地抱著寶寶，她烏黑的眼珠仍是瞧著我，小小嫣紅的嘴唇動了動。
“她似乎很喜歡你。”趙月兒輕聲說。
我心裏漲得難受，一下子便覺得她有千金重般。
依依不舍地將寶寶放到床上，衣彩雲揉揉被角，說：“阿九姑娘看起來十分喜歡小孩子，以後，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會是個很好的母親……”
我笑笑。
趙月兒側過頭，瞧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鳳九端著一碗湯藥進來，見到我在裏面吃了一驚，望望熟睡的寶寶，臉上閃過疑惑。
“寶寶竟然不怕阿九身上的煞氣……”鳳九說，又細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寶寶，低低笑，“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麽漂亮的小孩，都說侄女像姑姑，我看，長得有幾分像長樂夫人……”
衣彩雲與趙月兒的嘴角微微凝結。
“你見過長樂夫人？”
“沒有，我隨口說的……”鳳九牽強笑笑。
“是有些相似。”衣彩雲笑笑。
“眼睛像。”趙月兒說。
衣彩雲坐月子不能受風，我將出門來，趙月兒走上前來喚住我：“阿九，我有事想請你幫忙……”
上回來舞風院正是孟清寒與趙月兒大婚的時候，夜裏，我悄悄來見趙月兒。那時在夜色裏滿腹的心事也沒細看，今日一踏進這院裏，卻發現收拾得極雅致。
一篩一篩零星的深藍色豌豆大小寒星形狀的小花布在四周，我十分詫異，深秋季節，卻不知這開的是什麽花。
一步入房內，就有一股清香襲來，四處的陳設，倒是書卷極多。
如果不是因為我，孟清寒哪會在新婚的第二日便離開趙月兒，哪會……
想到這裏，我的心裏一陣刺痛。
趙月兒給我倒了一杯茶，又說：“阿九，我想請你幫我請一請他的魂……”
我的手一抖，不敢擡頭看她：“請魂一般都是雲先生請，可他還未回來……”
趙月兒的唇角勾起蒼白的笑：“人生真是可笑，原以為終於能和心愛的人長相廝守時，想不到這新婚第二日一別竟成了永別……”
“我趙月兒終究是命薄的人……”
我唇角含苦，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你會不會怪他……”
趙月兒勾著笑，搖搖頭：“我一直便知道他為何會離開，也知道或許他永遠都不會再回來……只想著就算如此，也算是咫尺天涯，只是萬萬不知道，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
“至於怪他？”她無奈地笑笑，笑容苦澀，“我愛的便是他這樣一個心如琉璃的謙謙君子，如果他真能摒棄一切與我在一起，他哪裏還是我愛著的孟清寒……”
“相愛就已經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雖然短暫，但我這一生，都會覺得很富足……料清寒也覺得如此……”趙月兒又似有深意的說。
作者有話要說：
☆、欺君之罪
鳳九一心只想留在孟府裏，阿翁阿母無奈，只得收她為義女。
鳳九眼神深幽地望著湖水，臉上那道可怖的疤痕在秋風中紋絲不動。
九氏的白藥是天下難求的外傷靈藥，不僅能活血生肉，據說，用過之後連一絲疤痕都不留。
我不禁撫上左手背的布條。
我手上的這道傷，是無藥可救，而鳳九的那道傷疤，卻是存心而留。
為的卻是同一個人，同一件事情。
一聲嘹亮的鳴叫，火兒在湖水面掠過又飛遠。
“我這一生都不會再喜歡上別人了……”鳳九說。
她說這話時，眼神堅定，目光卻是滄桑。不過是短短時日，初見時那個一臉嬌俏，盈盈而笑，瀟灑而無所顧忌的少女，已經變成了這副沈郁的模樣。
愛情，當真是能改變一個人，既能叫人變得天不怕地不怕，也能變得膽小如鼠，害怕失去。
上午，府裏才將將準備一桌簡單的宴席，算是鳳九入門的儀式。
忽然，宮中的人卻帶來了禦旨。
說是近日長門宮內鬧鬼，人心惶惶。聖上久聞第三江湖能安宅驅邪，借神問鬼，欲請第三江湖的阿九姑娘去宮裏走一趟。
陸機穿著一身錦衣玉服，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頭上的碧玉冠兩旁的明月珰垂下來，與他的一雙桃花眼相映成輝。
“咳咳……阿九姑娘，這邊請！”他優雅的手指壓著唇，壓抑地咳嗽著說。
馬車是十分豪華的馬車，裏面鋪著錦鍛，焚著香。
搖搖晃晃中，經過了一重重宮門，隱隱聽到一聲聲壓抑的咳嗽聲，許久才停下。
“聖上有請阿九姑娘先入殿休息……”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
是郭舍人，他還一如從前的樣子，含著笑，垂手而立，旁邊站著一個素衣的女子，是白衣。
陸機夾緊馬腿，向他們說去回聖命。
他微微垂下頭的瞬間，背著陽光，我仿佛看到他十分留戀地望了我一眼。
天氣越來越冷，北國的風呼呼嘯嘯，他身上落下的傷，只怕也越來越難挨。
高高的石階，高高的飛檐，高高的天空。
飛檐幾乎伸到了天上去。
大殿上寫著三個大字，蒼勁有力，筆走龍蛇。
“這‘長樂宮’三字，可是我們聖上親手題的，阿九姑娘覺得怎麽樣？”郭舍人瞧我望著這三個字，便笑說。
“聖上寫的字，當然是一等一的好。”我笑笑。
長樂宮中侍婢並不多，但布置得卻是十分舒適奢華。一方漆黑的檀木雕飛龍案映入眼簾，十分醒目，上面堆疊著許多的卷牘，一方竹簡只寫了一半，便擱在那裏，筆擱上的朱筆猶若還未幹……
白衣給我端來一杯茶，眼睛看著我，眼底深不可測：“你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麽會帶你來長樂宮？”
“阿九想，聖上自然是有他的用意。”我笑笑。
白衣一楞，隨即笑笑：“外面盛傳聖上對長樂夫人極盡寵愛，不僅夜夜留宿長樂宮中，甚至是連平日裏對太後皇後的請安也免了，你怎麽看？”
“阿九不過是一介平民，怎敢妄加非議宮中的事？”
“你，比過去鎮定從容了許多……不過眼睛裏卻滿是死氣……”許久，白衣微微笑道，“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我楞了許久。
“對敵人，特別是女人對她的敵人，眼睛自然要毒一些……”
下午未時，便聽到殿外傳禦駕來了。
我跪在門前，遠遠便見到兩對人擡著鸞轎過來，鸞轎上的那個人穿著一身胸前繡金線盤龍玄衣，頭上帶著通天冠，垂下一簾寶珠遮住了他的面容。
聽著越來越近沈沈的腳步聲，我的心卻很平靜。
“阿九姑娘免禮。”我聽到一道低沈的聲音道。
他好似平常下朝一般，並沒有在我身前逗留，而是直接去了偏殿。白衣畢恭畢敬地跟在他的身後。沒一會，他再出來時已換了一身玄色的飛龍居服。
“你去告訴張庭枝，讓他明日一早便動身，路上不要耽擱，速去速回，順便將這封手喻交給他……”
“是。”郭舍人接過手喻便匆匆告辭了。
他似乎是十分忙碌，急匆匆便寫了一道手喻給郭舍人。
我看著郭舍人匆匆而去的身影，回過頭，就看見他又提筆在初始見的未完竹簡上，時而凝神思量，時而筆走龍蛇，行若流水……
白衣在旁裏一心一意給他研墨。
我兀自站著一副等候發落的樣子倒是有些滑稽。
以前曾聽聞前朝始皇帝初始登基時十分的勤政，每日起床梳洗後要看六百斤奏章。他讓宮人在他寢宮裏擱一桿稱，每天稱六百斤，看不完不得休息，有時實在累極連手指都翻不動了，就吩咐宮人在他脖子上掛著綢布吊著翻。只可惜後來，遍尋方外之人，一心訪長生去了。
我暗自嘀咕，每天六百斤，這不是人幹的活兒，怪不得他會去尋長生。可見，要想當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這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了的。
想不通，為何還會有那麽多人垂涎那個位置。
我往這裏一杵，時間便嘩嘩流過去，夜幕降臨，終於，上面的人擺擺手，說傳膳。
“聽說聖上差阿九前來，是因為長門宮中鬧鬼……不知具體的情形……”坐在席子上，那人端坐在上首，一心一意用膳，舉止優雅。我實在是扛不住這偌大的大殿，只有我們兩人這樣無聲無息地吃飯這溺人的氛圍，忍不住道。
“朕聽聞第三江湖能安宅驅邪，請神問鬼，甚至有人說，還能起死回生……”他頓了頓，擱下手中的筷子，終於開口了。
“不知道阿九姑娘有沒有一種藥，能變換人的面容？”他一雙上挑的鳳眼看著我，唇角含笑，神態睥睨，有著一種攝人心魂的魔力。
我的心一提，笑笑：“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一個人的面容怎麽能變換呢？”
“可是，朕的長樂夫人的面容卻變換成了另一個人。”他眼睛盯著我。
“這，這太匪夷所思了吧。”我牽起唇笑笑。
“是，朕最初發現的時候，也覺得匪夷所思，可越到後面，卻不得不相信，朕的長樂夫人確實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回來了……”
“方始，還懷疑是她夥同整個孟府裏的人欺騙朕……這，可是欺君之罪啊！”他說得極慢，一聲聲卻像是一錘錘的警鐘敲在我耳邊。
我的臉一白，霎時間慌張起來，欺君之罪可是要砍頭的。
不對，不對，瞬間又安慰自己，他又有什麽證據來證明自己，自己就是孟十一。
“朕想給她一個機會，讓她親自來向朕解釋……”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走了，白衣匆匆地進來，看著我蒼白的臉，說：“伴君如伴虎，聖上對你，實在是格外地恩寵，試問，天底下還有誰敢這麽對……”
我以為我變換了一張面容就能改變一切，誠然如姐姐所言，改變不了的，是命運。
作者有話要說：
☆、被雷劈了
第二日，聖上差郭舍人帶我去馬場看競獵。
馬場上，兩匹健壯的高頭大馬正迎風疾馳追趕著前面一頭倉皇而逃的麋鹿。
馬蹄後揚起滿天的紅塵滾滾，兩支利箭劃破空氣，一齊射向了麋鹿，麋鹿一聲慘叫，中箭而倒。
“父皇。”
紅塵揚起，兩匹馬一前一後地奔馳而來，當前馬上的錦衣少年笑得異常燦爛，遠遠地沖聖上叫。
我眼睛看著他的眉眼，他眉眼倒是長得頗像衛皇後，估計就是太子了。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快步上前行禮。
後面緊接著走來一個少年，我看著他年紀雖小但已顯得俊朗的面容一楞。
竟然是破奴！
他看到我，腳步一頓，旋及又飛快上前向皇上行禮。
聖上威儀的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倒是沒有誇獎太子，反而對著破奴讚許有加，說他短短時日，騎射進步竟這樣快。
“是霍將軍教得好。”破奴恭身道。
得得馬蹄聲響，卻是那頭又騎來一匹馬，馬上人提著將將倒地的麋鹿過來。
“霍表兄！”太子一看清馬背上的人，興奮地叫起來。
馬背上的少年背脊挺直如出鞘的劍一般，一張臉如雪水洗過，眼睛冷如琉璃。
他翻身下馬向聖上行禮。
“去病快起。”聖上嘴角勾起笑意，看了破奴一眼，說：“這少年倒似你少時一般出類拔萃……”
“霍表兄偏心，我央求了那麽久都不肯教我射箭，卻肯教破奴……”
“太子宮中能人輩出，更是有百發百中的射箭師傅，臣這點皮毛……”
“呵呵，去病也別兀自謙虛了。”皇上打斷霍去病的話。
我眼觀鼻鼻觀口口關心低著頭，眼睛瞄瞄到地上的麋鹿。
它身上中了兩支箭，胸口仿佛還有呼吸，忽然，它顫抖地微微掀開眼皮，烏黑圓溜溜的眼珠可憐兮兮地望了望我，輕輕細細地嗚咽。
有些不忍，我動了動唇。
這時郭舍人匆匆過來，稟司馬郎中求見。
“還請阿九姑娘替朕看著太子，且別叫他又去一邊偷懶了……”皇上睥睨的眼睛看過來，似笑非笑地說。
他一離開，兩個少年立即就顯出了本性。
“你就是第三江湖的阿九姑娘？我聽破奴說起過，說你們第三江湖好厲害……”太子的聲音在身前響起，他一雙眼睛裏閃著興味的光。
我看著他眨巴眨巴的眼睛，有些尷尬：“不過是一些旁門左道……”
“你看起來也很普通啊，可是霍表兄卻為了你連夜懇求父皇賜他外番進貢的雪蓮絲……”
“難道你就是那個雙蝶佩的主人？表兄寶貝似地揣在胸口……如果不是有一次被我撞見……”太子摸著下巴，眼睛裏閃著疑惑，“難道，表兄賣身給你們是真的？”
我一下子咳起來不止。
“你不是想讓我教你騎術麽？”霍去病僵硬地臉上終於有一絲裂縫，甚至浮現出了紅了的可疑痕跡，他的一雙眼睛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回避，提著太子的衣領，有種落荒而逃似的匆匆跨上馬。
“姐姐。”破奴走上前，眼睛有些不敢看我，“上回，我……”
“一開始還擔心你去了哪裏，後來聽說你投入了羽林軍中，我也放心了……”我笑笑。
“您與雲先生，都是破奴的恩人……可我卻對不起姐姐……”破奴低下頭。
“那，那天，是有人威脅我，說只要我能看清姐姐的面容，便答應我進羽林軍……”
“姐姐，雖然您變換了一張面容，但是還是一定要小心，似乎……似乎有人想害姐姐…”
破奴的話在耳邊回蕩，麋鹿嗚咽的聲音將我驚回神。
我附下身子摸摸它的頭，它像是看到索命的閻王一般，叫得更是淒慘，烏黑的眼睛滿是驚惶與害怕，身子劇烈掙紮。
“我來。”清澈卻又低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過頭，霍去病逆著光，站在身後，陽光從他身後灑過來，給他通身鍍著一層光，整個人仿佛是從雪山踏來的神人。
他蹲下身，手輕輕撫著麋鹿的頭，麋鹿嗚咽，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掌。
他一只手輕輕去探麋鹿腰上的箭，麋鹿驚惶地回過頭。
“別動，它痛。”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心都提了起來。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如水洗的琉璃。
我一瞬間便覺得嗓子幹啞，抓住他手臂的手，也仿佛便雷電擊了一般，迅速放開，眼睛瞟啊瞟，瞟到別處不看他。
“阿九，你臉紅什麽？”太子忽然冒出來，問我。
“沒，沒有啊。”我伸著脖子看霍去病將麋鹿抱去一邊取箭。
“呀！表兄要作甚？中午還要喝鹿湯呢！”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要喝鹿湯，鹿媽媽知道了，它會哭的。”我拍拍太子的肩。
太子一副被雷劈的模樣。
破奴在旁邊輕輕笑。
霍去病對包紮傷口很有一套。
太子與破奴很是疑惑，本來在霍去病手中還十分溫順的麋鹿，怎麽一看到我，就嗚咽出聲，還一直往霍去病的懷裏躲。
“呃……”我露出難看的笑，“這大概是天性，就如老鼠遇見貓……”
“難道阿九是老虎變的？”太子嗤之以鼻。
“呵呵……”霍去病發出輕輕的笑聲。
他的笑聲很動聽，我看著他如春日暖陽吹皺一湖碧水的笑容，仿佛心裏有一根弦，輕輕地顫動。
“不敢奢求你的心中會有我，但我已決定，不管你作了甚決定，或是去哪裏，我都陪著你，不讓你一人面對……”
看著馬場中正歡騰的兩個少年，霍去病低低道。
我的心霎時間塞得滿滿的：“如果，如果我死了呢？”
“我會去陪你。”
皇宮內院自然是齊集了人間錦繡，在去禦書房的時候，我內心很坦然。
皇上叫我去馬場看射獵，不過是讓我見破奴，用意不過是告訴我，他有許多的證據證明我就是孟十一。
郭舍人見到我，一張臉笑得像□□一般：“聖上在裏面等著姑娘。”
一下子從太陽下進書房，只覺得視線裏一片昏暗，隱隱約約一道挺拔的身影坐在案前。
“朕以為還要等許久。”威嚴的聲音響起。
清晰的視線中，那人神態睥睨，唇角似笑非笑，隱隱給人壓迫感。
我鎮定情緒笑了笑：“我承認我就是孟十一。”
“可是，如果我永遠都是這樣一副面容，我不知道聖上能否接受這樣一副姿容的長樂夫人？”
他笑了笑：“你認為朕是以貌取人的人？”
“十一只是還記得聖上娶我的原因，是因為十一與您夢中的神女一模一樣……”
“十一的面容現在已是完全不同了……”
“可是人卻沒有變……”他的聲音不變。
這時，外面響起了扣門聲，郭舍人在門外稟道：“聖上，南先生與鳳九姑娘到了。”
我一驚，看著郭舍人領著人進來。
鳳九見到我，微微一笑，而許久未見的南先生還是以前一副飄然如風的樣子，氣度沒變，只是整個人卻是清瘦了許多。
他們二人上前行禮。
聖上笑起來，親自上前將南先生一把扶起：“南先生是方外高人，何如此每次見面都行如此大禮？先生來的這三月，朕收益良多，都還未向先生致謝……”
我一聽這話，便震驚地擡起頭。
南先生來宮中三月？那不就是說……南先生沖我微微一笑。
“朕早就聽聞西南九氏的風水堪輿五行八卦之術，一直想開開眼界，恰好正值孟仆射收鳳九姑娘為義女，與長樂夫人有緣成為姐妹，便想讓你入宮陪陪長樂夫人……”
“是鳳九的榮幸。”鳳九回道。
我看著這一幕，心裏像是想到什麽，可又想不出，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作者有話要說：
☆、震蝶奇香
皇上留南先生與鳳九說話，我一個人回長樂宮。
白衣見到我回來，便說將才太子欲尋我，被擋了回去。
我在殿內踱來踱去，揣摩著皇上叫來南先生與鳳九到底是什麽意思。
傍晚，夕陽紅彤彤地從窗戶裏照進來，鳳九過來了。
鳳九眼睛直楞楞看著我，眼神有些驚異。我再去看她，她卻已經掉轉過了眼神。
“阿九，你，你知不知道，聖上昨日便下令張貼皇榜，召集江湖上所有的術士入京……”
我一楞。
“為的是給長樂夫人治病，說是長樂夫人被妖邪入侵……府上阿翁與阿母都很擔心……”鳳九又接著說。
“阿九，你真是長樂夫人？”似是下定了決心，鳳九不言其他終於問。
我苦笑著不說話。
鳳九的臉一白，臉上的刀疤顯得有幾分可怖。
從我親口承認我是孟十一，皇上見到我時，似乎也並沒有什麽變化。
晚上用過膳後，他又看了會兒折子。我托著腮在燈旁發呆，忽然一把被身後的人抱住：“朕從沒有遇到過你這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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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可雲先生卻不像他一般威風凜凜。”
“是嗎？我倒覺雲先生通身有一股瑞氣，比這畫像更甚幾分……”
第二天是一個大晴天，九氏這個家族看起來，和昨天也並沒有什麽不同。
只是阿九有幾分憔悴。
我沒有問她，昨晚到底如何，那個說是他雙生弟弟的紅臉面具男子又去了哪裏。
每個人身上都會有許多的事，連自己的都梳理不好，哪有功夫資格去幹系他人的。
鳳九給陸機上完藥，說陸機的傷口愈合得很快。
她又看了我一眼，忽然低低地問，我會選誰。
我一楞。
她說：“兩個都對你如此情深意重，都情願舍命救你，你要選哪一個？”
我笑：“要不將我劈成兩半？”
鳳九的眼睛望向遠方，悠遠而深沈：“阿九，愛情不等人，不要等到還未開始時便結束……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最愛的那個人會在什麽時候會離我們而去……”
鳳九走了，我還回不過神。
隱隱聽到床上有動靜，我回過頭，卻是陸機已經醒了，睜著一雙桃花眼定定看著我。
他笑笑，桃花眼泛濫：“活著，真好。”
活著，真好。可我，卻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
陸機雖已平安醒來，但從此往後，卻落下了咳嗽的毛病。
鳳九感慨地說，說他中了兩箭，一箭從右背穿過，撕裂了肝肺，能撿回一條命已是不易，只是往後每年立秋過後，便會長咳，如白蟻啖肉，痛及心肺。
陸機低低咳一聲，笑：“禍害遺千年，咳咳更健康……”
夕陽下，整個雲起山，似是被夕陽染成了紅色。
鳳九問我們什麽時候動身。
我已經找不到什麽理由去長安。
相見不如懷念，懷念不如不見。
我害怕，見到阿翁阿母，悲傷絕望的樣子，還有趙月兒，我有什麽面目去見她。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我攢緊手中的銅鈴，心如撕扯般。
“如果不願回長安，我們便不去，從此天涯海角我陪著你，只要你願意，看雲山霧海，松濤明月，我會帶你去看盡世上最美的地方……”低沈的聲音回蕩在耳邊。
我轉過身看著眼前少年最深情的眼睛，笑得難看：“可我心中，天下已經沒有了最美的地方……為甚你看到這樣的我，還對我如此？我，真的不值得對我這樣……我因為自己的……然後……”
我的聲音破碎，可說出來，卻是異常的艱難。
他攬過我的肩膀：“人食五味而生，食五味而死，無有怨而棄之者也。我對你，從來都是甘之如飴……”
我雖然感動於這個少年一直對我不變的情義，但也深知，不合現實。他是大漢勇冠三軍立下赫赫戰功讓北匈奴聞風喪膽的少年將軍，猶想起他在朝堂之上立下的誓言——匈奴未滅，何以為家？這樣驕傲的少年，我怎能忍心讓他陪著我……他是多少被匈奴欺淩百姓的殷殷期望，如果匈奴再來南犯……
我簡直不敢設想。況且，皇上也絕不允許這樣的棟梁之材流落民間。
晚上夜深人靜，我又搖起銅鈴，地府之門好像已經關閉了一般，仍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心裏隱隱有著擔心和害怕，不知道結魂殿裏的情形現在怎麽樣了。
“出來時，孟伯父還一再叮囑，這次回去……也不知如何向他交待，咳咳……如果他一時承受不住，我又如何對得起……”
我正從門前經過，無意間聽到陸機正與鳳九說話。聽到這裏，我的心一糾，那時便聽趙月兒說阿翁憂思過度精神不大好，如今……
我擡頭望天，咽下酸澀。
有人說，夫妻是緣，兒女是債，也不知阿翁阿母上輩子到底是做了甚，如今我卻一次次在他們的心上亂剮。
如果，如果有可能，我願意一切降在他們身上的苦痛，加倍換我承受。
孟十一啊孟十一，你還要怎麽樣？
到底還是決定回長安。
鳳九收拾包袱和我們一同上路，說她是生是死都已是孟清寒的人。
我們也沒人勸她。
路上途徑南越，聽說夜郎國的金竹王妃一夜暴斃身亡，金竹王悲痛欲絕，下令舉國為之服孝，三日絕絲竹腥葷。
當時離開長安時，滿心地只希望見到平安的孟清寒，如今歸來時，滿城風雨落葉，只剩淒涼。
我們一抵達長安，陸機霍去病便與我們分道揚鑣，他們是去宮中敘命，而我與鳳九卻是去往西頭鎮。
鳳九牽著榆雁，神情堅定。
路上不少來往行人眼神驚異地望著這個臉上有著一道恐怖疤痕眼神堅定的少女。
孟府門前的樹仿佛與以前一樣，又不一樣。
當鳳九牽著榆雁跪在孟府門前不久之時，我便見到，阿母並著折桃走出來。
我擡頭望著天上白得刺眼的太陽，任眼淚流進喉嚨裏，不敢低下頭。
淚流在心裏，心堵堵的又窒又疼。
這一瞬間，仿佛世間萬物都停止了動靜，唯有鳳九重重的磕頭在石板上的聲音。
一聲聲，磕得我心痛得厲害。
一聲壓在嗓子裏的嗚嗚哭聲，那是折桃的哭聲。
我去望阿母，阿母捂著胸口，卻沒有落淚。
但我知道，她比任何時候都要傷心。
世界上最令天下父母痛苦的，不過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可對於阿翁與阿母，卻是連這黑發人的最後一面都見不著。
作者有話要說：
☆、孟府的阿寶
生死兩茫茫，何處話淒涼？
掌燈時分，孟府書房內。
鳳九背脊挺得筆直，跪在地上低著頭，哽咽地說：“他因我而死，這下半輩子，我願意代他侍奉二老……”
“鳳九姑娘先起來……”阿翁說。
才不過多久沒見，我卻覺得阿翁在這短短的二月裏卻是蒼老了許多，燭光下，華發折射出點點光芒。
阿翁是在宮中得知消息的，那時正遇陸機與霍去病覆命。
滿朝聽了皆是震驚，阿翁更是幾乎當場昏厥。
聖上當堂震怒，說區區夜郎好大的膽子，藐視大漢國威，竟敢謀害我們大漢使節。並點兵西南軍十萬，欲南下討伐夜郎。
霍去病當堂請命，說願領兵南下，誓報此國仇。
聖上道：“豈止國仇，孟亭侯乃長樂夫人親兄，是朕的姻親，如此國仇家恨，朕當親自披甲上馬……”
眾臣伏地，說望聖上三思。
聖上差人送阿翁回來時，孟府上下已是一片哀聲。
“孟伯父，其實這次，去病也有責任，沒有……”霍去病道。
阿翁搖搖頭：“生死天定，不怨天，也不尤人，你們都無需自責……”
夜深人靜的時候，天上沒有一絲月光，我慢慢來到聽風院外面。
夜風中，頭頂的枝椏張牙舞爪。
聽到隱隱傳來的壓抑哭聲，我捂著嗓子滑坐在墻腳，重重地撞頭。
一只手臂忽然擱在我的頭後邊，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貼在他的肩膀上使勁地咬。
直到嘴裏隱隱有血腥味，身下的人卻是哼也不哼。
隱隱壓抑的哭聲在耳邊不絕。
我啞著嗓子細聲說：“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他將我摟緊。
第二天醒來，我正睡在床上，記起昨夜，是霍去病將我送回來的。
出了院子，我方才見到阿東與阿西都是一副慌裏慌張的樣子跑，一問，才知道是衣彩雲早產。
我一聽，也便跟著急匆匆跑到大兄的水風院。
水風院外亂成一鍋粥，拂柳疊聲打發人燒熱水來，我聽著裏面一聲高過一聲的痛苦聲，隱隱聽到有人小聲說是難產，我十分焦急，也想往裏去。
“阿九，你不能進去，你身上煞氣重。”忽然鳳九叫住我，一邊進房。
我楞了楞，幹著急。
大兄與鳳姬一道在豫州還未回來，府上剛又臨了喪事，如果，如果衣彩雲在這時候……
我頭上都是汗。
這樣或走或行，看著人們忙著進進出出，終於，在未時聽到了一聲嘹亮的啼哭聲。
“生了，生了，生了一個女公子，恭喜恭喜……”乳醫走出來報喜。
我笑起來，眼中有淚。
鳳九扶著滿臉疲憊的阿母與折桃出來。
“鳳九姑娘，這次要多謝你，你是我們孟府的恩人……”阿母說。
“夫人這麽見外幹嘛……我說了……”鳳九的聲音低下去。
我逡尋著阿母的臉色，自告奮勇道：“大家都累了，要不由我來送孟夫人去休息……”
握扶著阿母的手，猶記得幼時我不及她的腰際，與孟清寒繞著她的腰跑，這次回來，我卻已與她並肩高。
什麽時候，細紋已爬上了她的眼角，她的手也已不覆過去的豐滿。
“恭喜夫人了。”我笑。
“謝謝。”
阿母的嘴角掠過一絲笑容，眼中是盡過得到與失去後的沈澱：“來的來了，去的去了，日子總還是要過……”
阿母一向比我想的堅強。
“夫人這樣想很好。”我說。
孟府非常時期喜得千金，聖上大喜，賜了許多的金玉珍寶。
雖然鳳九說我體內有煞氣，但我還是忍不住想看看我這剛出生的新侄女。
我忐忑不安的進去，嬰兒卻沒有啼哭，我松了一口氣，擡眼一看，就望見衣彩雲躺在床上，面容含笑，床腳坐著趙月兒，穿著一身孝服，小心翼翼地抱著嬰兒，面容平靜。
我頓時楞在那裏。
來孟府，我最最怕見的卻是趙月兒，這兩日也是盡量回避。
“阿九姑娘。”趙月兒低低笑笑。
我嘴角僵硬地笑笑，湊過去看她懷裏的嬰兒。
嬰兒的臉粉粉嫩嫩的，雪團子揉成堆樣，眼睛閉著，安適地躺在趙月兒的懷裏一心一意地睡覺。
我當姑姑了。
她就像是一道陽光，霎時讓整個籠罩在陰霾裏的孟府裏人，看到了希望。
我伸出手指想碰她的臉，又怕得打住：“她叫甚名字？好討人喜歡。”
“阿翁說大名留著夫君回來再取，我們給她叫了一個小名——寶寶，阿寶。”衣彩雲滿眼都是幸福，低低說。
“寶寶。寶寶。寶寶……”我不停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寶寶忽然掀了掀她薄薄的眼皮，睜開她小小的眼睛，烏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望著我。
“我，我能不能抱抱寶寶？”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趙月兒微微笑笑，將寶寶小心地放在我手上，一面輕聲提點：“你這只手低一些，這邊擡高一點……”
我小心翼翼地抱著寶寶，她烏黑的眼珠仍是瞧著我，小小嫣紅的嘴唇動了動。
“她似乎很喜歡你。”趙月兒輕聲說。
我心裏漲得難受，一下子便覺得她有千金重般。
依依不舍地將寶寶放到床上，衣彩雲揉揉被角，說：“阿九姑娘看起來十分喜歡小孩子，以後，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會是個很好的母親……”
我笑笑。
趙月兒側過頭，瞧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鳳九端著一碗湯藥進來，見到我在裏面吃了一驚，望望熟睡的寶寶，臉上閃過疑惑。
“寶寶竟然不怕阿九身上的煞氣……”鳳九說，又細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寶寶，低低笑，“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麽漂亮的小孩，都說侄女像姑姑，我看，長得有幾分像長樂夫人……”
衣彩雲與趙月兒的嘴角微微凝結。
“你見過長樂夫人？”
“沒有，我隨口說的……”鳳九牽強笑笑。
“是有些相似。”衣彩雲笑笑。
“眼睛像。”趙月兒說。
衣彩雲坐月子不能受風，我將出門來，趙月兒走上前來喚住我：“阿九，我有事想請你幫忙……”
上回來舞風院正是孟清寒與趙月兒大婚的時候，夜裏，我悄悄來見趙月兒。那時在夜色裏滿腹的心事也沒細看，今日一踏進這院裏，卻發現收拾得極雅致。
一篩一篩零星的深藍色豌豆大小寒星形狀的小花布在四周，我十分詫異，深秋季節，卻不知這開的是什麽花。
一步入房內，就有一股清香襲來，四處的陳設，倒是書卷極多。
如果不是因為我，孟清寒哪會在新婚的第二日便離開趙月兒，哪會……
想到這裏，我的心裏一陣刺痛。
趙月兒給我倒了一杯茶，又說：“阿九，我想請你幫我請一請他的魂……”
我的手一抖，不敢擡頭看她：“請魂一般都是雲先生請，可他還未回來……”
趙月兒的唇角勾起蒼白的笑：“人生真是可笑，原以為終於能和心愛的人長相廝守時，想不到這新婚第二日一別竟成了永別……”
“我趙月兒終究是命薄的人……”
我唇角含苦，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你會不會怪他……”
趙月兒勾著笑，搖搖頭：“我一直便知道他為何會離開，也知道或許他永遠都不會再回來……只想著就算如此，也算是咫尺天涯，只是萬萬不知道，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
“至於怪他？”她無奈地笑笑，笑容苦澀，“我愛的便是他這樣一個心如琉璃的謙謙君子，如果他真能摒棄一切與我在一起，他哪裏還是我愛著的孟清寒……”
“相愛就已經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雖然短暫，但我這一生，都會覺得很富足……料清寒也覺得如此……”趙月兒又似有深意的說。
作者有話要說：
☆、欺君之罪
鳳九一心只想留在孟府裏，阿翁阿母無奈，只得收她為義女。
鳳九眼神深幽地望著湖水，臉上那道可怖的疤痕在秋風中紋絲不動。
九氏的白藥是天下難求的外傷靈藥，不僅能活血生肉，據說，用過之後連一絲疤痕都不留。
我不禁撫上左手背的布條。
我手上的這道傷，是無藥可救，而鳳九的那道傷疤，卻是存心而留。
為的卻是同一個人，同一件事情。
一聲嘹亮的鳴叫，火兒在湖水面掠過又飛遠。
“我這一生都不會再喜歡上別人了……”鳳九說。
她說這話時，眼神堅定，目光卻是滄桑。不過是短短時日，初見時那個一臉嬌俏，盈盈而笑，瀟灑而無所顧忌的少女，已經變成了這副沈郁的模樣。
愛情，當真是能改變一個人，既能叫人變得天不怕地不怕，也能變得膽小如鼠，害怕失去。
上午，府裏才將將準備一桌簡單的宴席，算是鳳九入門的儀式。
忽然，宮中的人卻帶來了禦旨。
說是近日長門宮內鬧鬼，人心惶惶。聖上久聞第三江湖能安宅驅邪，借神問鬼，欲請第三江湖的阿九姑娘去宮裏走一趟。
陸機穿著一身錦衣玉服，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頭上的碧玉冠兩旁的明月珰垂下來，與他的一雙桃花眼相映成輝。
“咳咳……阿九姑娘，這邊請！”他優雅的手指壓著唇，壓抑地咳嗽著說。
馬車是十分豪華的馬車，裏面鋪著錦鍛，焚著香。
搖搖晃晃中，經過了一重重宮門，隱隱聽到一聲聲壓抑的咳嗽聲，許久才停下。
“聖上有請阿九姑娘先入殿休息……”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
是郭舍人，他還一如從前的樣子，含著笑，垂手而立，旁邊站著一個素衣的女子，是白衣。
陸機夾緊馬腿，向他們說去回聖命。
他微微垂下頭的瞬間，背著陽光，我仿佛看到他十分留戀地望了我一眼。
天氣越來越冷，北國的風呼呼嘯嘯，他身上落下的傷，只怕也越來越難挨。
高高的石階，高高的飛檐，高高的天空。
飛檐幾乎伸到了天上去。
大殿上寫著三個大字，蒼勁有力，筆走龍蛇。
“這‘長樂宮’三字，可是我們聖上親手題的，阿九姑娘覺得怎麽樣？”郭舍人瞧我望著這三個字，便笑說。
“聖上寫的字，當然是一等一的好。”我笑笑。
長樂宮中侍婢並不多，但布置得卻是十分舒適奢華。一方漆黑的檀木雕飛龍案映入眼簾，十分醒目，上面堆疊著許多的卷牘，一方竹簡只寫了一半，便擱在那裏，筆擱上的朱筆猶若還未幹……
白衣給我端來一杯茶，眼睛看著我，眼底深不可測：“你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麽會帶你來長樂宮？”
“阿九想，聖上自然是有他的用意。”我笑笑。
白衣一楞，隨即笑笑：“外面盛傳聖上對長樂夫人極盡寵愛，不僅夜夜留宿長樂宮中，甚至是連平日裏對太後皇後的請安也免了，你怎麽看？”
“阿九不過是一介平民，怎敢妄加非議宮中的事？”
“你，比過去鎮定從容了許多……不過眼睛裏卻滿是死氣……”許久，白衣微微笑道，“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我楞了許久。
“對敵人，特別是女人對她的敵人，眼睛自然要毒一些……”
下午未時，便聽到殿外傳禦駕來了。
我跪在門前，遠遠便見到兩對人擡著鸞轎過來，鸞轎上的那個人穿著一身胸前繡金線盤龍玄衣，頭上帶著通天冠，垂下一簾寶珠遮住了他的面容。
聽著越來越近沈沈的腳步聲，我的心卻很平靜。
“阿九姑娘免禮。”我聽到一道低沈的聲音道。
他好似平常下朝一般，並沒有在我身前逗留，而是直接去了偏殿。白衣畢恭畢敬地跟在他的身後。沒一會，他再出來時已換了一身玄色的飛龍居服。
“你去告訴張庭枝，讓他明日一早便動身，路上不要耽擱，速去速回，順便將這封手喻交給他……”
“是。”郭舍人接過手喻便匆匆告辭了。
他似乎是十分忙碌，急匆匆便寫了一道手喻給郭舍人。
我看著郭舍人匆匆而去的身影，回過頭，就看見他又提筆在初始見的未完竹簡上，時而凝神思量，時而筆走龍蛇，行若流水……
白衣在旁裏一心一意給他研墨。
我兀自站著一副等候發落的樣子倒是有些滑稽。
以前曾聽聞前朝始皇帝初始登基時十分的勤政，每日起床梳洗後要看六百斤奏章。他讓宮人在他寢宮裏擱一桿稱，每天稱六百斤，看不完不得休息，有時實在累極連手指都翻不動了，就吩咐宮人在他脖子上掛著綢布吊著翻。只可惜後來，遍尋方外之人，一心訪長生去了。
我暗自嘀咕，每天六百斤，這不是人幹的活兒，怪不得他會去尋長生。可見，要想當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這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了的。
想不通，為何還會有那麽多人垂涎那個位置。
我往這裏一杵，時間便嘩嘩流過去，夜幕降臨，終於，上面的人擺擺手，說傳膳。
“聽說聖上差阿九前來，是因為長門宮中鬧鬼……不知具體的情形……”坐在席子上，那人端坐在上首，一心一意用膳，舉止優雅。我實在是扛不住這偌大的大殿，只有我們兩人這樣無聲無息地吃飯這溺人的氛圍，忍不住道。
“朕聽聞第三江湖能安宅驅邪，請神問鬼，甚至有人說，還能起死回生……”他頓了頓，擱下手中的筷子，終於開口了。
“不知道阿九姑娘有沒有一種藥，能變換人的面容？”他一雙上挑的鳳眼看著我，唇角含笑，神態睥睨，有著一種攝人心魂的魔力。
我的心一提，笑笑：“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一個人的面容怎麽能變換呢？”
“可是，朕的長樂夫人的面容卻變換成了另一個人。”他眼睛盯著我。
“這，這太匪夷所思了吧。”我牽起唇笑笑。
“是，朕最初發現的時候，也覺得匪夷所思，可越到後面，卻不得不相信，朕的長樂夫人確實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回來了……”
“方始，還懷疑是她夥同整個孟府裏的人欺騙朕……這，可是欺君之罪啊！”他說得極慢，一聲聲卻像是一錘錘的警鐘敲在我耳邊。
我的臉一白，霎時間慌張起來，欺君之罪可是要砍頭的。
不對，不對，瞬間又安慰自己，他又有什麽證據來證明自己，自己就是孟十一。
“朕想給她一個機會，讓她親自來向朕解釋……”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走了，白衣匆匆地進來，看著我蒼白的臉，說：“伴君如伴虎，聖上對你，實在是格外地恩寵，試問，天底下還有誰敢這麽對……”
我以為我變換了一張面容就能改變一切，誠然如姐姐所言，改變不了的，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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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雷劈了
第二日，聖上差郭舍人帶我去馬場看競獵。
馬場上，兩匹健壯的高頭大馬正迎風疾馳追趕著前面一頭倉皇而逃的麋鹿。
馬蹄後揚起滿天的紅塵滾滾，兩支利箭劃破空氣，一齊射向了麋鹿，麋鹿一聲慘叫，中箭而倒。
“父皇。”
紅塵揚起，兩匹馬一前一後地奔馳而來，當前馬上的錦衣少年笑得異常燦爛，遠遠地沖聖上叫。
我眼睛看著他的眉眼，他眉眼倒是長得頗像衛皇後，估計就是太子了。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快步上前行禮。
後面緊接著走來一個少年，我看著他年紀雖小但已顯得俊朗的面容一楞。
竟然是破奴！
他看到我，腳步一頓，旋及又飛快上前向皇上行禮。
聖上威儀的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倒是沒有誇獎太子，反而對著破奴讚許有加，說他短短時日，騎射進步竟這樣快。
“是霍將軍教得好。”破奴恭身道。
得得馬蹄聲響，卻是那頭又騎來一匹馬，馬上人提著將將倒地的麋鹿過來。
“霍表兄！”太子一看清馬背上的人，興奮地叫起來。
馬背上的少年背脊挺直如出鞘的劍一般，一張臉如雪水洗過，眼睛冷如琉璃。
他翻身下馬向聖上行禮。
“去病快起。”聖上嘴角勾起笑意，看了破奴一眼，說：“這少年倒似你少時一般出類拔萃……”
“霍表兄偏心，我央求了那麽久都不肯教我射箭，卻肯教破奴……”
“太子宮中能人輩出，更是有百發百中的射箭師傅，臣這點皮毛……”
“呵呵，去病也別兀自謙虛了。”皇上打斷霍去病的話。
我眼觀鼻鼻觀口口關心低著頭，眼睛瞄瞄到地上的麋鹿。
它身上中了兩支箭，胸口仿佛還有呼吸，忽然，它顫抖地微微掀開眼皮，烏黑圓溜溜的眼珠可憐兮兮地望了望我，輕輕細細地嗚咽。
有些不忍，我動了動唇。
這時郭舍人匆匆過來，稟司馬郎中求見。
“還請阿九姑娘替朕看著太子，且別叫他又去一邊偷懶了……”皇上睥睨的眼睛看過來，似笑非笑地說。
他一離開，兩個少年立即就顯出了本性。
“你就是第三江湖的阿九姑娘？我聽破奴說起過，說你們第三江湖好厲害……”太子的聲音在身前響起，他一雙眼睛裏閃著興味的光。
我看著他眨巴眨巴的眼睛，有些尷尬：“不過是一些旁門左道……”
“你看起來也很普通啊，可是霍表兄卻為了你連夜懇求父皇賜他外番進貢的雪蓮絲……”
“難道你就是那個雙蝶佩的主人？表兄寶貝似地揣在胸口……如果不是有一次被我撞見……”太子摸著下巴，眼睛裏閃著疑惑，“難道，表兄賣身給你們是真的？”
我一下子咳起來不止。
“你不是想讓我教你騎術麽？”霍去病僵硬地臉上終於有一絲裂縫，甚至浮現出了紅了的可疑痕跡，他的一雙眼睛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回避，提著太子的衣領，有種落荒而逃似的匆匆跨上馬。
“姐姐。”破奴走上前，眼睛有些不敢看我，“上回，我……”
“一開始還擔心你去了哪裏，後來聽說你投入了羽林軍中，我也放心了……”我笑笑。
“您與雲先生，都是破奴的恩人……可我卻對不起姐姐……”破奴低下頭。
“那，那天，是有人威脅我，說只要我能看清姐姐的面容，便答應我進羽林軍……”
“姐姐，雖然您變換了一張面容，但是還是一定要小心，似乎……似乎有人想害姐姐…”
破奴的話在耳邊回蕩，麋鹿嗚咽的聲音將我驚回神。
我附下身子摸摸它的頭，它像是看到索命的閻王一般，叫得更是淒慘，烏黑的眼睛滿是驚惶與害怕，身子劇烈掙紮。
“我來。”清澈卻又低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過頭，霍去病逆著光，站在身後，陽光從他身後灑過來，給他通身鍍著一層光，整個人仿佛是從雪山踏來的神人。
他蹲下身，手輕輕撫著麋鹿的頭，麋鹿嗚咽，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掌。
他一只手輕輕去探麋鹿腰上的箭，麋鹿驚惶地回過頭。
“別動，它痛。”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心都提了起來。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如水洗的琉璃。
我一瞬間便覺得嗓子幹啞，抓住他手臂的手，也仿佛便雷電擊了一般，迅速放開，眼睛瞟啊瞟，瞟到別處不看他。
“阿九，你臉紅什麽？”太子忽然冒出來，問我。
“沒，沒有啊。”我伸著脖子看霍去病將麋鹿抱去一邊取箭。
“呀！表兄要作甚？中午還要喝鹿湯呢！”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要喝鹿湯，鹿媽媽知道了，它會哭的。”我拍拍太子的肩。
太子一副被雷劈的模樣。
破奴在旁邊輕輕笑。
霍去病對包紮傷口很有一套。
太子與破奴很是疑惑，本來在霍去病手中還十分溫順的麋鹿，怎麽一看到我，就嗚咽出聲，還一直往霍去病的懷裏躲。
“呃……”我露出難看的笑，“這大概是天性，就如老鼠遇見貓……”
“難道阿九是老虎變的？”太子嗤之以鼻。
“呵呵……”霍去病發出輕輕的笑聲。
他的笑聲很動聽，我看著他如春日暖陽吹皺一湖碧水的笑容，仿佛心裏有一根弦，輕輕地顫動。
“不敢奢求你的心中會有我，但我已決定，不管你作了甚決定，或是去哪裏，我都陪著你，不讓你一人面對……”
看著馬場中正歡騰的兩個少年，霍去病低低道。
我的心霎時間塞得滿滿的：“如果，如果我死了呢？”
“我會去陪你。”
皇宮內院自然是齊集了人間錦繡，在去禦書房的時候，我內心很坦然。
皇上叫我去馬場看射獵，不過是讓我見破奴，用意不過是告訴我，他有許多的證據證明我就是孟十一。
郭舍人見到我，一張臉笑得像□□一般：“聖上在裏面等著姑娘。”
一下子從太陽下進書房，只覺得視線裏一片昏暗，隱隱約約一道挺拔的身影坐在案前。
“朕以為還要等許久。”威嚴的聲音響起。
清晰的視線中，那人神態睥睨，唇角似笑非笑，隱隱給人壓迫感。
我鎮定情緒笑了笑：“我承認我就是孟十一。”
“可是，如果我永遠都是這樣一副面容，我不知道聖上能否接受這樣一副姿容的長樂夫人？”
他笑了笑：“你認為朕是以貌取人的人？”
“十一只是還記得聖上娶我的原因，是因為十一與您夢中的神女一模一樣……”
“十一的面容現在已是完全不同了……”
“可是人卻沒有變……”他的聲音不變。
這時，外面響起了扣門聲，郭舍人在門外稟道：“聖上，南先生與鳳九姑娘到了。”
我一驚，看著郭舍人領著人進來。
鳳九見到我，微微一笑，而許久未見的南先生還是以前一副飄然如風的樣子，氣度沒變，只是整個人卻是清瘦了許多。
他們二人上前行禮。
聖上笑起來，親自上前將南先生一把扶起：“南先生是方外高人，何如此每次見面都行如此大禮？先生來的這三月，朕收益良多，都還未向先生致謝……”
我一聽這話，便震驚地擡起頭。
南先生來宮中三月？那不就是說……南先生沖我微微一笑。
“朕早就聽聞西南九氏的風水堪輿五行八卦之術，一直想開開眼界，恰好正值孟仆射收鳳九姑娘為義女，與長樂夫人有緣成為姐妹，便想讓你入宮陪陪長樂夫人……”
“是鳳九的榮幸。”鳳九回道。
我看著這一幕，心裏像是想到什麽，可又想不出，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作者有話要說：
☆、震蝶奇香
皇上留南先生與鳳九說話，我一個人回長樂宮。
白衣見到我回來，便說將才太子欲尋我，被擋了回去。
我在殿內踱來踱去，揣摩著皇上叫來南先生與鳳九到底是什麽意思。
傍晚，夕陽紅彤彤地從窗戶裏照進來，鳳九過來了。
鳳九眼睛直楞楞看著我，眼神有些驚異。我再去看她，她卻已經掉轉過了眼神。
“阿九，你，你知不知道，聖上昨日便下令張貼皇榜，召集江湖上所有的術士入京……”
我一楞。
“為的是給長樂夫人治病，說是長樂夫人被妖邪入侵……府上阿翁與阿母都很擔心……”鳳九又接著說。
“阿九，你真是長樂夫人？”似是下定了決心，鳳九不言其他終於問。
我苦笑著不說話。
鳳九的臉一白，臉上的刀疤顯得有幾分可怖。
從我親口承認我是孟十一，皇上見到我時，似乎也並沒有什麽變化。
晚上用過膳後，他又看了會兒折子。我托著腮在燈旁發呆，忽然一把被身後的人抱住：“朕從沒有遇到過你這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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