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好玩。

蘇府采了這桂花，待陰幹了，便用來入酒，雖然比不得桃杏釀，但亦是有口皆碑。

我忍不住又去看那個喝悶的男人，他面容俊秀，渾身透著一股書卷味，本應該在太學讀書的人，怎麽會如此愁悶地在這兒喝酒？

是的，他便是蘇酒蘇府的七少公子蘇白，我的七表兄。

我從未見過他副樣子，難道是蘇府出了事？

雲七吃得眉開眼笑，不禁讓人懷疑他到底是多久沒吃過飯了。

我一笑，側身便看見他肩頭的玄鳥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正盯著七表兄，十分詭異。

雲七咳了聲，高聲叫酒家結賬。

管事的本是笑嘻嘻的，接過錢臉卻是一黑：“公子是想白吃麽？”

我一看，雲七給的卻是一種圓形的人面錢，它是戰國時期楚國的錢幣——鬼臉錢。

“抱歉抱歉。”我連忙道，拿回鬼臉錢，湊到雲七耳邊，低低說，這已是幾百年前的錢幣了，現在流通的是大漢剛發行的五銖錢，我暗暗指了指別人手上的。

雲七恍然大悟，娃娃臉笑笑，在管事逼人的目光中，伸手去懷裏掏了掏，到底是掏出錢刀來了。

不多不少，管事的臉色終於陰轉多雲。

出來後，雲七伸了個懶腰，拍頭笑笑，說：“原來過了這麽多年。”

我問他，現在是不是動身去找阿玉。

雲七眨眨眼，說不急，現在臨時有樁事要做做。

“怎麽？我看你剛才一直盯著隔壁那男人看，我還以為你已經看出來了！”雲七大大的眼中有一絲困惑。

他摸摸肩頭的玄鳥。

我驀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玄鳥是接引之鳥，能聞到將死之人身上腐朽的味道……”

“你是說，你是說那個男人……”

“明日醜時死。”

“我不相信。”

雲七訝異地看著我，撫摸玄鳥的動作一頓。

一個活生生的人，並且還是自己分外熟悉的人，說他死就死，有誰會相信。

一輛疾馳的馬車忽然穿過，雲七拉著我險險地避過。

“你受傷了，我可沒法對結魂君交待。”雲七的臉紅了紅。

“可是，他明明知道完好的人，怎麽會死呢？”

雲七嘆氣：“如果你真不信，我們便跟著他……”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我與雲七在外面又等了會兒，才見到七表兄跌跌撞撞竄出來。鋪裏的管事追出來問要不要給他備車，七表兄胡亂地擺擺手，擡腳徑自走。

我心中既憂又酸，不住揣測他到底是遇到甚事了。

七表兄一向溫厚，這麽多的表兄裏，便是與他和八表兄最親密。

蘇府裏處事一向以和為貴，家境富裕，三舅母也是沒得說的，我實在是不知他還有何須愁。

許是我與雲七兩人的裝束太紮眼，不時有人回頭將我們望。

我有些尷尬，雲七卻猶不自知，善意沖人微笑。

忽然，玄鳥又“呀——呀——”叫了兩聲，我心中一緊，就連表兄也瞇著醉眼望了望，直到他回過頭，我才舒出一口氣。

蘇府並不遠，漸漸，我們就跟著表兄來到了一片高門宅第區。偶然間會有人駕著豪華的馬車經過。

七表兄雖然醉沈沈的，卻還曉得繞道後門來，許是怕三舅母責問吧。

本以為，他會直接進去時，他卻頓了頓，忽然轉身往對面的耳門走去，停在門前，也不敲門，過了會兒，才靠著墻癡癡看著伸出墻外的桃枝椏。

“卻不知，那是何人府上？他又在望甚？”雲七好奇道。

我望了望，卻也不知道。

以前並沒有註意蘇府的隔壁住的是誰，印象當中只知其似是朝中一員大官的府邸。

難道，七表兄喝悶酒便與這府裏的人有關，又想到雲七說明日醜時死，更是有一股沖動上前質問。

“有人來了。”雲七低聲道。

我連忙藏好身，去看，卻是門吱呀一響，出來了一個女子。

我忍不住驚呼，這女子卻是陸容。想不到蘇府竟然和陸府是鄰居。

陸容顯然也有些訝異，看她穿著一身精悍的胡服，想必是有事出門。

七表兄一見她，整個人立即變得激動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的緣故，他情急地拉住陸容的袖子，不知在說些什麽。

一轉頭看雲七正看得津津有味，我不由得問：“你聽得清他們說甚？”

“你聽不見？……好了。”

他話音剛落，我耳朵裏便聽到了陸容含笑的聲音：“小白，你上月便得了兒子，可趕在我們一幹人的前頭了……我都還未及向你道喜。”

七表兄帶著哀求說：“我已經長大了，已經長大了，阿姐，阿姐。那是我一時醉酒，大夥又瞞著我……如果你是因為這個，我可以立馬將她母子趕出去……只要你，只要你，你要我幹甚我都願意……”

表兄說到此時，已是話中含著淚，我不禁覺得一陣心酸，已不願再聽，靠著墻嘆息，感覺眼睛一片溫熱。

不期然間，我想起幾個月前外祖爺大壽，我無意間聽到一個女子細細地說自己已兩個月沒來身上了，又說他是醉酒，她是心甘情願的。現在串在一起，仿佛都明白過來。

七表兄一次醉後荒唐，得了一個兒子。只是，他愛的卻是陸容。

世上如此多的女子，怎就偏偏愛上了陸容。

我想起大漠裏策馬奔馳的容公子，又想起她費解的眼神……

七表兄，你不知道麽？她怎麽會答應你？她愛的是霍去病，那個少年英雄……

想到這裏，我定了定神打住，告誡自己，現在對誰都好。

待小巷內一切歸於平靜，雲七忽然說：“我覺得你好像藏了滿腹的心事。”

我輕笑：“哪有？”

他又說：“結魂君也這樣，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再記起我……”

他的聲音帶著落寞。

“明日醜時死，有沒有破解之法？”我默然了會兒，問。

“破解之法？”他驚訝地看著我，“如果有，他就不痛苦了嗎？”

連他都知道七表兄痛苦。

作者有話要說：

☆、輕生的七表兄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夜裏，蘇府內院，不知名大樹上。

雲七問我為什麽非要躲在一棵大樹上。

我沒說，我是怕離得近了，會管不住自己的腳，拉著七表兄胡說。

況且，我看著蘇府裏一幹熱鬧的女眷……

即便是知道七表兄痛苦，我也還是看不出他哪裏有一點明日醜時死的跡象。

黑暗中，我仿佛感覺雲七肩上的玄鳥瞥了我一眼。

雲七一本正經地說：“不要懷疑玄鳥的天賦，這可是結魂君賜予的。”

總感覺他每次一提起姐姐時，便有種異常的恭敬與崇拜在裏頭。並且還是狂熱的。

天邊的月牙兒十分可憐。

七表兄回府之後，便又躲在了房內喝酒。一壇壇根本就不消停。

一道纖細的影子穿過回廊走過來，借著廊下的燈光，她面容似是有幾分熟悉，手上正端著一碗湯，往七表兄的房內去。

我沈思了會兒，哦，她就是我見過的那個穿綠衣裳的丫頭。

閉著門，也聽不清裏面說了什麽。好像是有七表兄酩酊大醉大叫的聲音，一陣碰撞的嘈雜聲後，便聽不到了任何動靜。

葉子上的露珠慢慢結成珍珠。

我又耐心地等了會兒，也不見女子出來，難道是女子不堪忍受七表兄的無情，殺了……

不敢想象下去，我望一眼雲七，他卻懶洋洋地靠著樹枝睡著了。只有他肩上的玄鳥默默地與我對視。

我跌跌撞撞地下了樹，還是想親自去看一看。

“你最好還是不要去……”雲七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幾乎嚇了一跳，他驀地出現在我面前。

“為什麽？”

“他們，他們在……”雲七支支吾吾，“你說……孤男寡女，能幹嘛……”。

我立即明白過來，臉上也不由得一熱。

七表兄怎麽，怎麽……

現在還未到子時，整個蘇府卻已沈入了夢中。

我與雲七坐在樹下有一搭沒一搭胡亂地聊天，借機驅去源源不斷的思念。

有時候，時間會讓人倍受煎熬。

我伸出左手，撫摸著布條下的傷口，還是刀割火燎一般的疼。

看吧，事實就是這般，假裝不去想，假裝著不存在，假裝著不疼，其實，它一直都在，一直都沒變，一直都疼。

“是忘川，你手上有忘川的味道。”雲七說。

“恩。”

“忘川害成的傷口，永遠都不會覆合。”

“姐姐說它不會再傷我了。”我笑。

“是，你身上有了它的味道，它就會誤認為你是它的同類了……”

同類。

天上的雲朵漸漸變了顏色，我既緊張又害怕的醜時快要到了。

雲七說，人一天十二個時辰當中，醜時最心志不堅，很多人都過不了這個坎。

他話音剛落，便聽寂靜中突兀地嘩啦一聲門被拉開，從裏面跑出一道白色的影子，廊下的燈光中，仿佛鬼魅，又飛快地朝右邊去了。

是七表兄。

我下意識地便跟在後面。

雲七一把拉住我，說我們到門外去等。

我還未回過神，看著模糊中的輪廓，便反應過來我們大約已站在了蘇府門外。

“人呢？”

“別急……他不可能快過我們……來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逼近。我一看，模模糊糊只見一道白色的影子跨坐在馬背上，疾馳。

“七表兄！”我喊道。

可他卻渾然沒見到我們一般徑自狂奔而去。

“七表兄！七表兄！”我急急叫喊。

“呀——呀——”玄鳥忽然撲騰翅膀飛起來，朝表兄的方向飛去。

“我們趕緊去……我們趕緊去……”我拉住雲七的袖子，指著七表兄消失的地方。

雲七似是嘆了一口氣，輕輕念動咒語。

周邊的一切迅速變幻，待看清，就發現我們正站在一個大湖邊。

黑稠的視線中，湖水深幽浩渺，周邊隱隱是濃密的大樹。

我正焦躁的時候，終於聽到隱隱約約的馬蹄聲朝這邊而來，越來越清晰，仿佛金戈鐵馬的戰鼓一般，擂得我心慌。

“七表兄！”

“七表兄停下！”

我的駭怕中，只聽到嘩啦水響，然後是馬的嘶鳴噴氣聲。

“呀啊……呀啊……”玄鳥的聲音盤旋在湖面上。

“七表兄？”

“七表兄！”我沖去水裏，不住叫喚，可除了正掙紮嘶鳴的馬，卻連表兄的影子也沒見到。

“七表兄！七表兄！”表兄就像是憑空消失了。我仍不死心，湖水漸漸沒過腰際。

“十一！”

“嘶……”左手背的傷口猛然之間更為劇痛。可能是湖水滲透傷口了。

忽然間，我一個趔趄，感覺本來甚是平靜的湖水一下子變得波濤洶湧起來，也不見風，迎面卻像是掀起了大浪快速向我滾來。

我連忙閉上眼睛。

一陣天昏地暗間，我再睜開眼，卻是已坐在了岸邊。

嘩嘩的水聲，模糊中，卻是馬也掙紮著從湖裏爬出來了。

望著歸於平靜的湖水，我苦笑著說：“奇怪不奇怪，表兄像是消失了。”

雲七嘆了口氣：“他沒有消失，只不過是你找不到他。”

“你救不了。”雲七說。

玄鳥的叫聲忽然密集起來。

“醜時，來了。”

來甚了？我還沒明白過來，卻只聽到撲騰的聲音，一只黑影飛過來，爪子上還拖著一道白影子。

“十一！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在長樂宮麽？”白影子朝我叫喚，熟悉的聲音裏滿滿的都是驚訝。

“七表兄，你怎麽這樣想不開……”我捏著嗓子說。

“我……我……不，你肯定還不知道……你已經有了表嫂子，對她……害她早產……現在又……我一而再地傷她……可我，可我……唉……”七表兄的眼中似是含著淚，充滿矛盾的話，更讓人覺得難受。

“七表兄，你有沒有想過三舅母……她只有你一個兒子……”

“我已經顧及不了了，我只想要解脫……”

“那你解脫了嗎？”

七表兄茫然地擡起頭，低下，嘆了嘆，又搖搖頭。

“好了，玄鳥要引他去生死橋了……”雲七的聲音傳來。

表兄似是一驚，仿若才看到雲七一般。

“陰，陰差？”

雲七笑笑，玄鳥撲騰翅膀飛起，卻是拽著七表兄飛走。

“表妹，你？我？”七表兄疑惑的聲音消失在耳際。

晨曦的陽光薄如蟬翼，市井間很快便流傳開來蘇酒的少七公子蘇白死在了城內最大的翠玉湖中。

大家漫無邊際隨心所欲地揣測蘇白的起因，有說撞邪，有說是夢魘，還有說水鬼索命的。但卻沒人會說是自殺。

世上就是這般，總是羨慕別人，覺得別人過的是天上神仙的日子，更何況蘇白這樣生在富貴鄉的公子哥兒。錦衣玉食，如果這樣都不幸福，那他們這般天天爭著蠅頭小利過生活的人，還有甚奔頭？

大家怎麽會明白，世上莫若作人苦，每個人所承的痛苦，人生都不會打折。有的，只是夏蟲不可語於冰的隔閡，他人不明白。

就比如七表兄。隨著他一死，他的痛苦無奈仿佛也全被他帶了去。可能不會再有人曉得，午夜夢回，他承受過的徘徊煎熬，求不得，求不得，他永遠都求不得的愛情。

蘇府自然分外悲痛。特別是三舅母，一路抱著七表兄的屍身不肯撒手，說甚也不信，她一向溫順的兒子再也不會同她說話了。

看著三舅母悲痛，我不禁想起了阿母阿翁。我忽然的杳無音訊，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這般。

玄鳥已回到了雲七的肩膀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長安早上，像這樣一個搭著簡易棚子賣早點的小販是很多的。

雲七正大口大口地吃面。

我問他怎麽不急著去找阿玉，好讓白首狂夫早日死心。

雲七眨著眼睛神秘地笑笑：“越是深愛的人，眼睛裏越是容不下沙子，況且他很聰明，越是聰明的人越會想得更多，凡事不會空穴來風，我們說得這樣煞有介事，他內心一定會有芥蒂……挫一挫他的傲氣也好……”

我哭笑不得：“你這是存心耍人。”

雲七不以為然地調皮笑笑：“害我失職，又勞費結魂君大人重新熬湯……這又算甚？”

我輕笑。

作者有話要說：

☆、小騙子破奴

忽然，一道灰溜溜的小小身影從旁邊竄過去。一眨眼間，迎面卻被一個女子逮住，提著他的衣領往我們面攤這裏來。

這女子面容略方，可卻生了一雙斜飛的鳳眼，微微一瞇一瞥，便有一種異樣的風流態度。

卻是陸容。

我條件反射地側過頭，捂住臉，可碰上白紗，才記起我戴了白紗帽，便又定下心來。

隔著面紗，我逡尋著陸容的神色，卻並無異樣。

七表兄死在翠玉湖的消息仍沸沸揚揚，她卻面色無改。我再次為他心酸。

陸容點了兩碗牛肉面。

她的視線掃過我與雲七時，一頓，便又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個被她逮進來的小少年。

“乖乖交出來。”陸容似笑非笑道。

穿灰色衣裳，滿臉臟兮兮的少年，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一眨一眨，忽然露出可憐至極，扁扁嘴，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周邊的人看了有幾分不忍。

“得了，苦肉計對我可不管用。”陸容面色不變，“信不信我會將你扒光吊在城頭上。”

陸容的話慢吞吞，雖然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可說出的話，卻不敢教人懷疑。

少年顯然很會察言觀色，淚珠立即也不滾了。

我不禁有些同情少年，得罪誰也別得罪陸容。

“拿來。”陸容又說。

少年一猶豫，還是咬咬牙，將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

晨曦的陽光中，紅色精美的雙蝶光彩奪目，躺在桌上，仿佛會借著風翩翩飛去一般。雙蝶下面絡著名貴的白玉珠子，珠子溫潤，幾乎要融化。

我的眼睛仿佛是被刺痛了般。

又聽到陸容說：“你偷甚不好，偏偷了他這個，不是我，他也會掘遍全城逮到你……”

牛肉面端上來了。

少年狼吞虎咽地吃著面。

陸容看著他卻並不吃眼前的面，手指纏著雙蝶佩把玩。嫣紅襯著她細白的手指，煞是好看。

雲七碰了碰我的手臂，我才仿佛回過神來，笑了笑。

我們結賬走了還不遠，仿佛聽到陸容說：“瞧，他巴巴地來了。”

身後似乎是傳來了逼近的馬蹄聲。

我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雲七似是明白了什麽，不說話。

直到拐過彎了，我才靠著墻喘氣。

“是見了仇人麽？”雲七好笑地看著我。

“餵！餵！餵！”身後傳來叫喚聲。

一回頭，卻看著將才的那個邋遢少年正緊緊盯著我們，神情有些局促不安。

“有事麽？”雲七好整以暇，笑瞇瞇地問。

“想不想發財？”少年道。

“發財？”我與雲七對視一眼，雲七道。

“據我所知，你將將偷了別人的東西，還被別人給逮住了……這種發財法嗎？”

少年的臉紅了紅，卻仍是硬著頭皮道：“哼。你們無意就算了……”說著轉身便走。

“等等。”雲七眼中露出趣味。

少年轉過身，臉上暗自露出得逞的笑容。

“怎麽個發財法？”雲七抱著胸又問。

“先不急。”少年的臉顯出老成的模樣，倒是自信滿滿的語氣，“先帶我去泡個澡，整一身幹凈的。”

我與雲七俱是好笑。

客棧是長安城最好的客棧，三間房，是客棧最好的天字號房，至於，洗澡的浴湯，當然也是最好的。

少年抱住雲七買給他衣家天衣鋪最好的衣裳，雖然強裝鎮定，但仍露出幾分心虛地去房中泡澡。

雲七笑瞇瞇地喝著茶。

“不知道七表兄在地府受九殿審判會怎麽樣……”我有幾分擔心地問。

“人世間不是流傳一句俗話嗎？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鬼當真會敲門？”

雲七神秘地笑笑，說以後有機會敲給我聽聽。

門敲了敲，我上前拉開門，不由得一楞。

只見門前正站著一個身著錦緞的大約七八歲少年，背上披著半長濕淋淋的黑發，面容白凈透著紅暈，一雙眼睛大大的烏溜溜的，唇微微抿著，神態有些局促。

“想不到收拾幹凈了，還有些模樣。”雲七嘖嘖道。

我笑了笑。拿過幹凈的漢巾給他拭幹滴著水珠的發絲。

“你叫甚？”我問。

他的臉漲得通紅：“破，破奴。”

雲七笑：“這名字倒少聞。”

“我阿翁希望我能秉承他的志願，大破匈奴，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再不敢來欺負我們……”好似名字被侮辱了般，破奴不滿地拔高聲音。

“哦，你阿翁志向挺大的，他人呢？”

破奴霎時間眼圈紅了紅，別過頭，不說話。

我心中嘆了嘆。

“咳咳，好吧，破奴，你還是和我們說一說怎麽發財……這個我們有興致……”雲七有些尷尬。

“我，我還沒大吃一頓呢！”

拭幹了破奴的頭發，我幫他將頭發盤起，他濃眉大眼，整個人立即便顯得英氣。

“覺得你們不像是本地人，你們從哪來？”破奴好奇地問。

“連我們是哪人都不知道，你就跟著我們，也不怕我們將你賣了。”雲七一面吃著葡萄問。

“你肩上的這只鳥……是什麽鳥？”破奴吐出葡萄皮，眼睛又亮晶晶地對著雲七肩上的玄鳥。

玄鳥瞥了他一眼，懶洋洋地閉上了。

“是烏鴉。”雲七說。

“它吃的是什麽？”

“它愛吃肉。”

“甚肉？”

“人肉。”

“姐姐又為甚要戴著紗帽？”破奴挫敗地又看著我追問。

“咳咳，一是為了遮醜；二是體弱多病，不能見風……”我睜著眼說瞎話。

“哦。”他點點頭，眼中卻表示出明顯不信的意思。

“大哥哥一直背著這樣重的寶劍，不累麽？要不我給你解下歇歇……”破奴眨著一雙大眼睛，又純真體貼道。

“也好，是有些累了。”雲七輕笑，捏了捏肩膀。

破奴興奮地去解雲七背上的劍，布條一松，“咚”一聲，他整個人帶著劍卻一起撲倒在了地上。

“哎呀！”他抱住寶劍，手腳並用，臉鼓鼓的漲得通紅，額上結出密密的汗珠，“怎麽，怎麽……這麽……沈！”

地上的寶劍紋絲不動。

雲七輕笑，一伸手，卻是輕輕松松地將寶劍提起了。

破奴終於死心地坐在一邊背對著我們喘氣。

我用眼神詢問雲七會不會做得太過了。

雲七回了個讓我放心地眼神。

“走，下樓讓你吃好吃的。”雲七拍拍他的肩，招呼他下樓。

一聽到吃，他的眼睛裏立即又冒出了光，跑得比我們還快。

一下樓，就看到他興奮地坐在靠窗的桌旁，向我們招手。

我們方在席子上坐好，他卻已高聲叫店主上菜，嘴裏一溜歇都不歇說出一串大大小小十二道菜式，並且這十二道菜光聽名字，便覺得價格不菲，惹得鄰座的人都頻頻側頭。

“呃，好咧，馬上就來。”店仆拭著汗，又細細打量了我們一番，走了。

幸好我有紗帽遮著，雲七不自然地咳嗽一聲，問：“十二道菜，我們三個人，能吃得完麽？”

“是不是沒帶足錢？”破奴一副心知肚明地樣子問，“所以我才找上你們，討論討論如何發財……”

“咳咳。”我忍不住也咳一聲。

“姐姐果然體弱多病。”

雲七嘴裏的酒一下子噴出來。

不一會兒，山珍海味便堆滿了桌。我與雲七尚能斯文，可破奴就完全不行了，一雙手，首當其沖抓住一只燒雞張嘴就啃，三兩下，猶如風卷殘雲般。

我看著他油膩膩的臉，油膩膩的嘴巴，油膩膩的手，不禁懷疑他有多久沒吃過了，可又想起，早上，他明明還吃過一碗牛肉面。

玄鳥破天荒地沒有打瞌睡，一改懶洋洋的神情，瞠目看著破奴，呆呆的樣子有些滑稽。

雲七倒顯出了他異常的涵養，只是一邊喝酒，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破奴。

終於，吃得差不多了。破奴匝匝嘴巴，舔舔手指，似是意猶未盡。可能是嫌肚子撐了，站起身來，忽然一個不穩，整個人向我的方向倒過來。

他趴在我的腿上，臉正對著我紗帽裏的臉，一雙眼瞪得大大的，震驚和慌張交織在他眼中呈現。

雲七一把將他的衣領提起，似笑非笑：“你玩夠了沒有？”

“我，我……”破奴驚慌地看了我一眼，“嗷——嗷——我肚子疼，我肚子疼，要上……茅廁……”他忽然捂住肚子大叫。

“噗——噗——”兩聲異常動靜的聲音發出。

一股刺鼻的臭味頓時彌漫。

我趕緊捂住鼻子。

“我要上茅廁!”

雲七捂住鼻子，嘴角抽動，松了手，吐出幾個字：“速去速來！”

話音剛落，破奴一溜煙便不見了人影。

店仆這時期期艾艾地走過來，看了一眼滿桌的杯盤狼藉，小心翼翼地說：“公子莫要被那小崽子給騙了……這片城裏的小崽子就數他最鬼頭……你們怎麽和他一起呢？”說完又看了桌上一眼。

“無妨。”雲七笑笑。說著，便側頭對著玄鳥不知道嘰裏咕嚕說了什麽。

玄鳥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店仆瞪圓了眼睛看著我們。

作者有話要說：

☆、無緣何生斯世

付了錢刀，我便去樓上換了一身衣服。

外面的陽光煦煦。

走在街頭上，一時卻覺得茫然起來。

隱隱聽到旁邊的茶館裏正有人說書，往裏一望，人卻是不少。

“蘇酒七少公子蘇白，性情溫平且早慧，世人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他三歲時，蘇府三夫人帶他回趙府……”

我細聽了會兒，想不到，說書人說的竟是七表兄。

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章臺路上的柳樹早已隨著秋風不覆顏色。

我記得我上次賭氣般來章臺路見桃娘，那時不管不顧，哪裏知道，一時意氣，卻幾乎改變了我整個命運。

如果我不來見桃娘，我就不會……雙目失明，就更不會被送入宮墻，那個人面前。

也許我會妥協地嫁給霍去病，也許是其他的男子，雖然別嫁，可至少還能時不時和他見面，還能和他同處一片天空……也許終身不嫁也行，就待在孟府裏一生一世……

哪有甚一生一世的奢望，又想起仙人說孟清寒的死於非命……

無緣何生斯世，多情獨累此生。

假設種種，仍然敵不過命運，逃不掉結局。

雲七疑惑地看著我搖頭。

我笑笑，說：“這邊我來過，一時想起了一些事。”

太陽已經西斜，章臺路兩旁的彩樓已陸續打開門做生意，門前的脂粉攤子，也漸漸羅列開來。

我看著彩樓下掛的一個個燈籠，上面似乎都有著畫兒，等一看清，臉上不由得一紅，卻看雲七，卻也是不自然。

等到這些彩燈一一亮起，整個章臺路，香車往來不絕，來去客人愈來愈多時，我與雲七已搖身變為了翩翩公子哥兒往煙花樓去。

“不像。”雲七笑我姿勢不像。

“不像。”我笑他背著寶劍，不像。

過去，煙花樓的第一艷姬桃娘，花名遠播。與長安四公子之一的二公子陸機的風流韻事名噪一時，不知道被多少人羨慕去。

進了煙花樓，才明白啥叫煙花。到處都是紅，到處是美女，到處是美酒。

“這位公子倒是有些面生。”一位身材豐腴，衣著華麗的婦人迎過來，帶來一陣香風。

聽到過往的人都叫她三姨。

雲七咳嗽一聲：“在下初到長安，一直便久仰煙花樓桃娘的艷名，不知能否引見……”說著便往她手裏塞著錢刀。

“好說，好說，我現在就幫您去問問，您二位先在這大堂坐著，看看歌舞……”三姨眉開眼笑，順勢瞅了我一眼，又叫：“快來，快來，這邊公子上著美食美酒，可別怠慢了客人……”說完便擺著腰走了。

三方得臺子上幾個穿一色紅衣裳的女子正甩袖折腰，絲竹聲中邊歌邊舞。

雲七一邊喝酒，一邊看得津津有味。

沒一會兒，三姨來了，眼中帶著歉意，說桃娘被人先了一步，已經包下了。

“我們煙花樓除了桃娘，還有不少漂亮的姑娘，我給您叫兩個拔尖的來”三姨堆著笑說。

“那有勞三姨了。”雲七又塞給三姨些許錢刀。

“煙花之地可真是個銷金窟。”

我望著處處可見醉酒懷抱美人的男人，笑：“還不是樂在其中，心甘情願……”

很快便有兩個女子又提著酒壺過來，一左一右往我們身旁一坐。

“三姨說，二位是外地人，不知是從何府來的？”穿杏色衣裳的女子端起一杯酒送至雲七的唇前，吃吃笑問。

雲七有些吃不消。

“呃，陰……陰司來的。”

“陰司？那是甚地方？可不知那裏是不是也有我們這樣的姑娘!”杏子女子嬌笑，花枝亂顫。

“公子為何來了還戴著紗帽，熱不熱？我給您摘了吧？”旁邊的女子細細聲音道。

“不用不用！”我急忙穩住紗帽。

相比於杏衣女子，我旁邊的，卻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可能還是個生人，年紀尚小，容貌普通，臉上塗抹著厚厚一層胭脂，倒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我對她說，我吃不慣這兒的酒，能否給我倒一杯茶來。

她倒像是松了一口氣般，連忙去了。

臺上絲竹聲畢，幾個女子舞完退場。

忽然堂內四角的燈一下子熄滅了，黑暗中“錚錚”兩聲弦響，大堂裏霎時間便安靜下來了。

“是麗玉姬出來彈琴了……”杏子女子輕輕說。

我微微一笑。

這時，臺上忽然火花一起，只見視線中已出現了一個穿褚紅衣裳的女子，她雙手撫著琴，動作行若流水，身後一株火紅的楓樹，樹上掛著一個八角燈籠，如火的光芒下，映襯著彈琴的女子，也仿佛是一塊泛著光芒的紅玉。

“秋意入芭蕉。不雨瀟瀟。閑庭如此好良宵。月自纏綿花自媚，人自無聊。

別恨幾時銷。認取紅綃。鳳箏音苦雁書遙。醒著欲眠眠著醒，燈也心焦。”

清越的歌聲和著錚錚起伏的琴音。眾人一下子沈浸在這美妙的聲樂中，久久不能回神。

四周的燈光亮起，眾人仿佛才回過神，不住拍手叫好，說請麗玉姬再唱一曲聽聽。

麗玉姬站起來，向眾人拜謝。盈盈一笑，說：“前日我霍郎游歷回來，得了一支《箜篌引》，其來歷是說有個白首狂夫亂流而渡，其妻隨阻止不從，狂夫墮河而死，其妻悲痛欲絕，於河邊便彈了一曲箜篌引，曲終，斷了箜篌躍入河中，隨狂夫而去了……”

“我聽了很有感觸，現在，便唱給眾人聽一聽……”

麗玉姬拿過箜篌，悠悠嗚咽的聲音頓時響起。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當奈公何？

無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當奈公何？”

麗玉姬的聲音裏帶著悲愴和無奈，眼角隱隱有水光閃現……

眾人一方始已被那白首狂夫和婦人的事情所動，現在又聽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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