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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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家發生大火後,徐天好似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出殯之日,白發人送黑發人,前來哀悼的鄰裏有的唏噓有的悲嘆。

誰也不知道,這火是徐天親手放的。只因那面具人對徐天說,若徐家男丁不死,恐怕他們會奪了你的運氣。於是他將孝順的長子,即將娶妻的次子,在學堂念書的老四以及還會拽著他衣擺笑瞇瞇奶聲奶氣喊他父親的幺兒全部燒死在了正院。

不久,蘇青水找上了他。

徐天本性貪婪,他貪財也貪命,徐家在他手上如此輝煌而他卻已過不惑之年,每每想到在他死後,他的子孫還在世上逍遙自在的揮霍著他辛辛苦苦累下的財產,便夜不能寐。當面具人對徐天說有辦法使他長生不老時,徐天感受到一直壓在身上的重石立即煙消雲散了。

在喪禮之後,徐天坐在紅木椅上賞花品茶,身邊的面具人忽然道:“你可知這富商百家,我為何獨找上你徐家。”

徐天放下茶盞,恭敬回道:“知道。”

面具人來此地便是為尋養屍鬼材料——八字歸陰之人。徐天也是沒想到他的兒媳蘇青水竟然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極陰之人。

思及此,徐天眉頭緊蹙:“先生,依我所見,蘇青水是絕不可能自願成為養屍鬼的,您可想到對策?”話是這麽說,徐天其實估計這事要黃,當初他聽到養屍鬼的要求時只感覺荒謬,怕是傻子都不會自願成為這種邪物,更談何心高氣傲的蘇青水?

面具人一揮衣袖,冷笑道:“放心,幾日之後她便會找上你。”

擡頭望了眼面具人,唐正沒忍住低罵一聲。

那天夜裏蘇瑞欣本是要回房休息,卻被一只野貓引到荒廢的西院,這才將徐天和面具人的談話偷聽了去,知道他們的計劃和想利用蘇青水做養屍鬼一事。

唐正明白,面具人是故意讓蘇瑞欣聽到的,而蘇瑞欣肯定會告訴蘇青水。

這世上在再厲害的人一旦有了有了軟肋,就會變得好欺負。特別是像蘇青水這種人,她的軟肋是碰都不能碰的,一碰就會痛得要死。

蘇青水想要藏到棺材裏的那些見不得人的想法還是被面具人發現了。

徐家的權勢對付她一個曲樓的老板還是綽綽有餘的,蘇青水無法帶著徐薇薇離開徐家,她只能自願成為養屍鬼來換取徐薇薇平安,面具人聽後自然笑著應了,對上徐天不滿意的目光,他只是說了句,徐三小姐足夠你用的了。徐三小姐就是徐婷。

成為養屍鬼是很痛苦的。

蘇青水每天都要在自己的心口插|進一根銀針,將心頭血導出來。也不知這什麽針,她連續對著一處插了三日都沒有死掉,只是疼得鉆心蝕骨,恨不得把整個心臟挖出來扔掉。可蘇青水卻是舍不得的,她心裏還住在一個人,她害怕自己挖了心臟,那個人也就不見了。

不過三日,她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像是只剩一口氣掉住性命的將死之人,早已沒有往日的風采。

第四日,她化了淡妝掩住自己不人不鬼的模樣,好似任舊是那日不谙世事的女孩在梨花樹下見到的眉目冷艷的女子。

她敲開了徐薇薇的門,少女陷於兄妹離世的悲傷難以自拔,哭得眼睛紅腫。蘇青水一言不發,只是親手把手裏端的湯餵給了徐薇薇,她眼神溫柔的看著面前的人,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描繪著對方的容顏。

離開之際,徐薇薇說:“蘇姐姐,幸好你還在。”

蘇青水腳步一頓,低垂眼裏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暗色,道:“嗯”

徐薇薇紅著眼睛笑了笑,終於有了些生氣,不想讓面前的人為她擔心,便強顏歡笑,打趣道:“蘇姐姐,你餵我的湯好難喝啊,你千萬不要喝。”

蘇青水說:“我不會喝的。”

第二天,徐薇薇便陷入了沈睡,這一睡就睡了半個多月,醒來後她忘記了有關蘇青水的所有事,包括她們在一起的十年。

當蘇青水心臟已經流不出半滴血的時候,徐薇薇嫁給了南家小公子。那時屋外敲鑼打鼓,喜婆聲音很尖,唱的喜歌像是蛇一樣鉆到蘇青水的耳朵裏。

她一個人躺在床上,拽著被子的指尖毫無血色,十幾個棺材釘子穿過皮肉釘在她的骨頭上,這是一種撕扯靈魂的疼痛。

今日,蘇青水是想要去看徐薇薇的。

她一手把徐薇薇帶大,她們在一起了十年,所有的時光都深深印在了蘇青水靈魂深處,只是她現在已經不能走路了,便只能躺在床上,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處想象身穿嫁衣的少女是如何美麗。

她懶懶掀起眼皮,眼中清明不在,斑塊大小的黑點占據了她的瞳孔。忽的,蘇青水低笑一聲,這聲音沙啞難聽,卻是連同眼底的溫柔也像是融了水般逐漸散開,與此時的她格格不入。

不知怎的,蘇青水忽然想起從前自己染上風寒禁止所有人進屋,平日裏最怕她的徐薇薇卻是一邊哭一邊鉆到她的被窩。

蘇青水笑著笑著,撕心裂肺的咳了起來,黑色的血從她嘴角流下,隨著主人斷斷續續的喘氣不斷的湧出,最後落到指縫之間沒了動靜。

蘇青水想,如今不會再有人哭著鉆進她的被窩了。那個依偎在她的身邊抱住她不肯松手的人的被她親手推開了。

蘇青水從未見過南家小少爺,她不知道的是,對方的眼睛與她極為相似,而徐薇薇日後最喜歡的便是南家小少爺這一雙眼睛。

徐天以蘇瑞欣的名義在一處偏遠的地方建了房子,把蘇瑞欣的屍體藏在洋房的墻壁裏。

他按照面具人的指示把蘇青水關在一個全是怨魂小鬼的棺材裏,徐天聽到棺材裏像是野獸吞肉飲血的聲音會毛骨悚然嚇到失眠。

面具人來過幾次,每次來都是恨不得對著棺材破口大罵的怒樣,說是蘇青水心裏有牽掛,第三個條件只滿足了一半,養出的小鬼都是面黃肌瘦的可憐樣,什麽用都沒有。

可無論過了多少年,面具人怎麽罵,棺材裏的人的執念都未曾斷過,面具人為此氣得吐血。

直到一天,面具人對這棺材說了句“已經過了幾十年,你心裏的那個人熬不住生老病痛死了”,棺材裏的人的執念才徹徹底底消失。

當夜,養出的小鬼壯壯實實的,面具人看了一眼便喜得眉開眼笑。

他掏出煙桿,在徐天面前抽起了煙,道:“你知道嗎,養屍鬼嘴苛刻的條件不是第二條,而是第三條。”

——養屍鬼有何條件?

——第一,須得八字歸陰之人。

——第二,需此人自願,否則其怨氣會吞噬所養之鬼。

——第三,心中無所牽掛,也無人掛念此人。

唐正回到現實時,臉上一片潮濕,她伸出手摸了摸知道自己是哭過了。

式卿言站在床邊看了唐正整整一夜,中途唐正哭出聲時,無意識的拽住式卿言的衣袖,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的小聲喊著疼。

這次唐正入的是兩個人的夢,精神和身體都受不了,疼得厲害了就哭得更斷氣似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身為罪魁禍首,蘇瑞欣絲毫無愧疚之意,反而想,再疼些,最好痛的要死,唐正才會理解她,才會甘願幫她。

式卿言垂著頭,發絲遮住她的臉,她用另一只手將垂到眼前的長發捋到後面,露出沒有布條遮掩的銀瞳,眼底翻湧的東西是捉摸不透的陰鷙,讓人不寒而栗。

等唐正平穩了氣息,松開了拽著式卿言衣服的手後,式卿言輕輕擦去對方臉上的臟汙,像是對待一件珍寶般理順唐正的發絲。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走到蘇瑞欣的面前。

蘇瑞欣懶懶看著她,嗤笑一聲。式卿言也不惱,只是伸手硬生生掰斷蘇瑞欣的手腕。

忽然來這一下,蘇瑞欣疼得想要尖叫,可想喊卻是喊不出來,她看向式卿言的眼神不單單是憤怒,更多的是驚恐。

等痛意麻木,蘇瑞欣也沒了叫喊的欲望。

蘇瑞欣慘白著臉,心裏也有怒意,諷刺一笑:“那你的主人還真是嬌氣。”

式卿言聞言,掀起眼皮望了她一眼,裏面是冰冷到刺骨的戾氣,蘇瑞欣立馬閉上嘴。

式卿言對著她完好的一只手,重新斂下眼皮,不過眨眼間折斷蘇瑞欣的一根手指。

蘇瑞欣疼得身子抽搐,左半身不受控制的抖著。

瘋子,蘇瑞欣這才看出,眼前的人根本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等唐正醒來時,第一眼就看見了半死不活的蘇瑞欣,對方也正在用一種十分惡毒的目光看著她。

唐正這個時候已經不疼了,她身上的衣服是幹凈的,想來是白無艷替她換了幹凈的。她匆匆穿好鞋子,想去找陸緣笙,卻猛地被式卿言輕輕抱住。

唐正歪過頭,便瞧見式卿言眼角殷紅,裏面滿是擔憂與惱怒。

唐正稍作思考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她輕輕揉了揉式卿言的腦袋,笑著說:“我沒事,你看我這不是活蹦亂跳的嘛。”

式卿言睫毛顫了顫,無聲嘆口氣,最終還是松開了手。

唐正找了扔在床頭的布條,剛想給式卿言系上,可目光瞥道蘇瑞欣那邊就不由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問:“你怎麽...傷成這樣了?”

蘇瑞欣對上式卿言的眼神,表情一僵,額頭冒出冷汗:“我自己摔的。”

唐正搖了搖頭嘀咕道:“我還是第一次見能把自己摔成這樣的。”

蘇瑞欣實在沒忍住,冷笑了一聲。

唐正也沒在意她陰陽怪調的樣子,捏了捏眉心說:“當年的事我知道了,我會把它完完整整的告訴老板,老板會處理的。”

蘇瑞欣說:“他罪該當死,殺了他。”

唐正卻是搖搖頭:“他現在還是人,陰陽師無法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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