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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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姿態慵懶的坐在紅木椅上,一只手搭在桌上不急不慢的輕敲著,波瀾不驚的擡眸望了跪在地上的少女一眼。

簌簌風聲響起,短碎的墨色額發散落在她狹長的鳳眼上,遮住她有些淩厲的艷麗。

這女人……是上次入神時見到的蘇青水。而跪在地上的少女,唐正一眼就認出來了。

在雇主送來的資料報紙裏,有一張徐家子孫的大合照,在拍照片不久之後,徐家就發生了大火災,只有兩人活了下來。這女孩就是幸存的其中一人――五小姐徐薇薇。

事情似乎開正在始步上正軌。

唐正抽動鼻尖,從空氣裏捕捉到淡淡的苦藥味。

雖然很輕,但她八歲住院的日子簡直像是住在了一個藥罐子裏,算是把這味道記到骨子裏了。

再看看周圍,水榭珊珊,團花簇簇,明顯是個富貴人家的宅子。

徐薇薇中氣十足地吼完一句“我沒錯”後,就瞧見蘇青水勾著唇,似笑非笑的望著她,頓時慫噠噠的低下頭,很是殷勤的喊了句;“蘇姐姐,你消消氣啊。”

那尾音一顫三抖,能多討好就多討好,唐正聽得背上一層雞皮冒了出來。

蘇青水面不改色,顯然是早已習慣面前之人這不正經的腔調。

徐薇薇捂住胸口,硬生生的從喉嚨裏擠出了幾分委屈的聲音,說:“蘇姐姐,是南家那個作妖的小白臉先欺我的,我實在忍不住才還手的。”

對上蘇青水的眼神,徐薇薇立馬閉上嘴,面露心虛地低頭看地,好似上面開了朵朵好看的大紅花。

不輕不重的放下茶杯,蘇青水懶懶地伸出手,白玉似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桌子。

徐薇薇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他欺負你?”女子淡紅的唇間發出一聲輕輕嗤笑,原本被遮擋在散落額間碎發下的雙眸頓時靈動起來,就如弱雪之下,紅梅綻放,傲骨的艷麗濃墨重彩至極。

“那南家小少爺臉上的巴掌印可是你留下的?”

徐薇薇有氣無力的哼了聲:“……是。”

“那他衣服上的鞋印也是你弄的?”

徐薇薇眼一閉,視死如歸點點頭。

唐正和待在一旁的丫鬟一起露出了驚奇的神色。

在這個時代能有這樣性格的姑娘可是不多的。

“你自小便被老爺送到我身邊,至今也有十年了。老爺本望你能學得詩書禮儀,不至於玷汙了徐家的名聲,可是……”

蘇青水微微側頭,笑容沒什麽溫度:“十年來,就算是猴子我也能教會它吟詩作對,你還是只會背個‘曲項向天歌’。”

徐薇薇捂臉,偷偷暼了眼一旁忍笑的丫鬟,有點郁悶的嘀咕一句:“猴子?猴子能有我這麽可愛?”

蘇青水不冷不淡的表情難得有了裂痕,沈默了一會兒在徐薇薇忐忑不安的目光下站起身說道:“你在這跪到晚上。”

她沒多留一個眼神給徐薇薇,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庭院。

“少奶奶對小姐好過分啊。”唐正身旁的小丫鬟壓低聲音抱怨道:“這樣跪著小姐身子怎麽受得了。”

就在小丫鬟獨自生氣之際,身後忽然傳來含笑的聲音,頗有吳儂軟語的溫軟味道:

“小丫頭,話不可能亂說。”丫鬟正沈浸在自個思緒裏,猝不及防被這麽一說,頓時臉色蒼白就要下跪,只是待看清眼前人後明顯松口氣。

“瑞欣姐,你差點嚇死我了。”

被稱為瑞欣的人眉眼溫婉,像極詩人筆下的細雨朦朧中的江南女子。

唐正卻激動的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這就是半夜唱戲的女人!

只是這氣質……唐正皺了皺眉頭,變化太大了吧……

女子看了眼不遠處跪得腰板挺的徐薇薇不由啞然失笑:“你們五小姐也太能惹事了,竟然追著南家的小少爺打了五條街。你想想,這般不符身份的事若是由老爺來罰定是罰得更狠。”

“蘇小姐是真心對待五小姐的。幸而先讓你們五小姐跪著了,否則……”女子餘光暼向院落北處更為高大的正房,揚起一抹看不透的笑容。

小丫鬟仍舊不理解,不過還是乖乖的點頭,沒過一會揚起臉問道:“不過,瑞欣姐你為什麽一直稱少奶奶為‘蘇小姐’呢?”

女子笑著回答:“在蘇小姐還未成為徐家少奶奶時,我便跟著她在繡閣裏唱曲,叫了十幾年了,如今也改不了口。”

“瑞欣姐!”

隱隱聽見背後的動靜,徐薇薇側頭看去發現是熟人後立即提高嗓子喊道:“蘇姐姐是不是最近身體不舒服,今天聞著一股藥味。”

“……”

女子眼中是看不透的深意,但依舊是如水的溫柔:“我還以為你這次又要央我去替你求情,虧得我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瑞欣姐,你就別打趣我了。”徐薇薇愁眉苦臉的活動一下腰部乖乖跪在地上:“你還沒回答我呢,蘇姐姐是不是生病了啊?等等,難不成是被我氣的?”

徐薇薇本來是隨便說的,但仔細一想還真有可能,頓時心慌慌,一股腦地說著:“自從去年回到徐家後,一年只能和蘇姐姐見個兩三次面,這還是因為她嫁給了大哥。幾天前我在東宅那邊難得遇見蘇姐姐,連喊幾聲都不理睬我,現在想想那日之前我在什麽女子會上鬧了笑話,定是讓蘇姐姐丟了臉面才不理我的。”

小丫鬟聽到“女子會”三字面上露出十分十分奇怪的神色,悄悄對女子說道:“幾日前,林家和南家辦了個女子會,邀請幾大家的小姐去賞花作詩,五小姐偏偏逮著酒不放,偏偏小姐從來沒沾過酒,誰知會醉成那樣,吐了南家的小少爺一身,還把人家少爺認成來唱戲的女子……”

說到這兒,小丫鬟臉上一紅,弱弱的把剩下的話說完:“拍了幾下南家小少爺…的屁股。”

女子溫和的笑臉一僵。

小丫鬟紅著臉繼續說:“最後好不容易攔住了,小姐又喊了句,她若為男子必娶他。老爺為此氣得差點暈過去。”

雖然當時怎麽看都是徐薇薇的錯,但一心護主的小丫鬟卻不是這樣想的,憤憤不平補了句:“都怪南家強迫我們小姐去參加勞什子女子會,哼!”

……

唐正忽然同情那個被拍屁股,還被踹了屁股,甚至被追打幾條街的南家小少爺。

女子無語扶額,即使早已習慣對方的作風可還是感到不可思議,這般想著,她擡起眼眸,對上徐薇薇莫名可憐的眼神,縱然心理閃過思緒千萬,到底還是出聲安慰:“蘇小姐這幾日稍染了寒氣而已,我已經請醫生說看過,只是小病而已。可能最近也是累著了,並非你的生氣。”

徐薇薇點點頭,這才安下心來,跪得腰桿筆直,樂得嘴裏還哼出幾個不成調的曲子。

小丫鬟聽著捂嘴樂不可支。

女子無奈的搖搖頭,只是眼裏笑意清淺,卻也是一片悲傷寧靜。

院落屋檐上棲著幾只野鳥,借著碧玉青翠的繁葉因淺淺微風落下的葉子發出清脆的啼叫。

這時,似乎一切依舊安好。

――我應該告訴她的。

就像是在式卿言的回憶裏那樣,所有的場景在一瞬間消失殆盡。黑暗之中後悔、痛恨、無助各種情感迫不及待的湧了上來。

唐正憋紅了臉,努力忍受這些躁動的情感,待它們又在瞬間褪去後。她猛地呼出一口氣 驚魂未定的拍拍胸口。

鞭炮齊鳴,人聲鼎沸,車水馬龍之間喜紅的迎親隊伍極其顯眼。

唐正睜開眼就發現自己正站在興奮吵鬧的人群中間。

他們都擠靠在路兩旁,路中央停著一做工精致,珍珠寶玉鑲邊的花轎。

從馬上下來的俊美青年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兩只眼睛熠熠生輝。

好眼熟……

唐正歪了歪頭仔細看著青年,這不是在哪裏見過的“眼熟”,而是像自己一個認識的人的“眼熟”,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她也沒去深思。

青年一開始走的意氣風發可越靠近橋子越束手束腳,臉上紅暈一片,最後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羞澀期待的垂下眼簾看著花橋。

轎簾掀開,不過少女模樣的姑娘好笑的看著面前臉紅的青年,她一身紅色嫁衣卻依舊帶著清朗的幹凈,終是低下頭含著幸福的笑容搭上了青年的手。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人群裏不知是誰喊出這句話,頓時一陣叫好,惹得這對新人更加害羞。

“有情人終成眷屬啊!”擠在唐正身旁的老人欣慰的點點頭,身旁人連連附和。

“南家少爺當初可是非五小姐不娶,上門多次被拒,如今也算是苦盡甘來。”

唐正立即明白現在是徐薇薇與南家小少爺成婚之日。人多口雜,唐正不過是在那站著就聽到不少消息。

比如,半年前徐家發生了大火災,家主的所有子孫唯有徐薇薇活了下來。

自那以後徐家一直籠罩在陰冷的氛圍裏,直到今日五小姐成婚,才難得有了活氣。

婚禮花費的時間並不長,入洞房的情節直接跳過,對此唐正有點可惜。

她本以為能看見什麽重要的回憶,可在此之後她見到的所有都是兩人生活中的細小卻溫馨的片段。

在這些片段裏唯一的風波便是在軍閥混亂最為嚴重時期,南家被牽連其中,南家少爺慌亂之中連細軟都來不及收拾,連夜帶著妻子徐薇薇逃離鄉下。

自小過著富貴生活的南家少爺很快學會了砍柴,燒火,在太陽未出之時支著攤子蹲在一旁賣菜,在小酒館裏做跑腿。

他舍不得讓徐薇薇受苦,便一個人把所有的苦都受了。

而徐薇薇不擅刺繡,卻是為了減輕丈夫的負擔跟著鄉下裏的女人學習,偷偷賣到工廠裏,盼著能給丈夫燒些好的飯菜。

就這樣過了二十幾年,徐薇薇身子受不了垮了下來,整日在床上度過,南家少爺不離不棄,每日沒命的幹活,買最好的藥只願徐薇薇能好起來。那時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八歲多的兒子。

又匆匆過了幾年,因為病魔和年齡兩鬢雪白的徐薇薇在一夜裏,輕輕握住丈夫粗糙的手,問道:“當年那麽多好看的小姑娘你怎麽就看上我了?還一個勁整天嚷嚷要娶我?”

男人彎下腰替她掖好被角,眉眼在燈下一片溫柔,一如兩人成婚那日。

應該說,他眼中的溫柔從未變過。

徐薇薇眨了眨眼睛在他還未來得及回答之際笑著問道:“你說,人有來世嗎?”

男人楞了一下,眼裏閃過慌亂,他握緊徐薇薇的手又生怕弄疼她連忙松開。

“薇薇,你別亂想。”他手足無措的看著徐薇薇,說道:“我只要今生就好,你可千萬別亂想。”

“可我想…要是有來世就好了,這樣就又能遇見你了……”

徐薇薇笑著,男人眼角滲出淚珠,他點頭說道:“有,肯定有來世。那時我還要娶你,就算你踢我,追著我打,我也會在你家門口天天嚷著要娶你。”

“傻瓜…你那時又怎麽認得出我?”

徐薇薇伸出手有氣無力地敲了敲男人的腦門。

她累了。

徐薇薇張開嘴巴,聲音微弱;“但是啊…就算是來世我也會認出你…那時,就算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的,撒潑耍賴讓你娶…好不好……”

她很累了。

只是,這一輩子她無悔。

徐薇薇在那個夜晚離開了。

男人先是瘋了一樣的在永遠閉上眼的徐薇薇耳邊輕輕的喊著“薇薇,睜睜眼會好不好”最後如同木樁一樣跪在她身邊哭泣到天明。

唐正於心不忍,別過頭硬生生忍住眼淚。

生活的苦難並沒有給男人留下多少痕跡,但不過一夜,他卻白了頭。

葬禮之後,他將她安葬在紫薇花之下,一個人帶著孩子過日子。

似乎一切又恢覆平常,只是……

那個因為徐薇薇一句調笑便臉紅,因為徐薇薇一個微笑便能開心一整天的南家少爺,從那日之後,再也未笑過。

春去冬來,他的孩子也到了娶妻的年齡,也到了離開家鄉外出闖蕩的時候。

將所有積蓄都交給孩子,送著孩子離開家後。已經是老人的他蹣跚著走到那開得正旺盛的紫薇花旁坐下。

“薇薇,你當初問我為什麽一心想娶你,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你。”

老人瞇起眼睛,神色溫柔,似乎回憶著什麽,輕輕說道:

“那時你我不過十六歲,你喝醉之後將我認錯,大聲說你若為男子必娶我,那時所有人都以為不過一場笑話,可我卻看得分明……”

少女以一種快要哭了似的神態望著他,面色潮紅眼裏卻是灼人的堅定,是比夜晚更永恒更隱忍的感情,突如其來的讓他措手不及,來不及躲避,傻楞楞的任著這分明已心有所屬的人闖入自己心中。

不過一眼,卻好似萬年。

即便那感情不屬於他,只不過是認錯而已,但是…那是不是意味著他有這個可能?

再小的可能,他也想緊緊抓住。

最終,他抓住了她。

“我一直在想,人死後喝了孟婆湯,走過奈何橋,投胎之後豈不是沒了記憶……”

老人撇撇嘴,眼裏淚光閃爍:“薇薇,我好怕,好怕忘了你,好怕來世即使相遇也記不得你……”

思戀與愛慕最終化在這一聲聲呢喃裏,隨著風消失。

“薇薇……”

老人最後還是閉上了眼睛。

微風漸疏,陽光微涼,紫薇花搖晃著,似在盛開也好似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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