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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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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三載韶華如指間流沙悄悄逝去,站在那如夢如幻般的仙池邊上,那些閑來無事笑飲談天的諸位散仙們仿佛還依稀能記起那年那日這一池春水之畔,那令人心酸的場景,讓人久久不能忘懷,卻只換得一番長籲短嘆、停杯投箸,塵封的往事就隨那逝去的歲月在見證者眼中逐漸淡去了。

然而於一些親身經歷者,那卻是刻骨銘心不堪承載之痛,任時光洗刷,記憶中的傷痕永難痊愈,漸漸被風幹,化為她心口朱砂。

三年前的那場風波,以一個人的灰飛煙滅為結束,終於塵埃落定、不告而終。

在血淚精華的幫助下陳立淵身上的妖毒終於化解,恢覆之後即刻傳掌門之位於弟子柳星辰,而自己則是孑然一身遁入空門,遠離了這塵世喧囂。

他知道,蘇醒後的一切已然是物是人非。

昱城的小茶館,清幽僻靜的門前,白裙飄飛的少女靜靜坐著,背倚欄桿,膝上一把精致的七弦琴,她卻也不彈,只是出神地看著,偶爾伸出手指輕輕地撥弄幾下,聽那聲音也不成曲調,只能感覺到那音色清遠,可見琴是好琴,只是彈者無心罷了、

面前忽然有人輕嘆一聲,那身影走過來,輕輕道:“已經三年了,朝顏,你還是放不下嗎?”

琮玉痛惜地看著面前的女子,三年前,那人灰飛煙滅後,他將她帶回妖界。

他依稀記得有很長一段時間,朝顏目光空洞、沈浸在悲傷絕望中的樣子讓他至今回憶起來依舊覺得後怕。那些日子裏,他不舍晝夜的看護著她,看著她幽暗的眼神幾乎擔心她會一時鉆了牛腳尖隨那人而去。

那時她在地上枯坐,琮玉拽著她的胳膊想要將她提起來,她忽然一聲尖叫,拼命地護住膝蓋上的琴,頭埋在臂彎裏,劇烈地喘息著道:“不要弄壞他的琴!不要!”

她蹲在那裏,縮成一團,單薄的身影顯得那樣脆弱,發絲有些淩亂地在風中飛揚,只是死死抱著懷中的琴,像是落水者護著生命中最後一根浮木。

琮玉神色驚痛,想要狠心再次試圖拉起她,然而看著她那尖尖的、枯瘦的下巴,他眼神軟了軟,嘆息一聲,道:“你這般又是何苦?魂飛魄散的人註定是永不超生的。你這樣,他走的也不安心啊。”

那一刻,她擡眸怔怔看著他,眼光裏星辰閃爍。

這之後的不久,大家漸漸發現,那雙明眸裏漸漸有了光采和笑意。

她在段瀾裳的店裏幫她打下手。隨段瀾裳洗茶葉、煮茶、招待客人,唇邊還時常掛著淡然的微笑。他幾乎以為朝顏已經脫離了那巨大的悲傷。

然而,每當他目光觸及她身上幹凈的白衣和鬢邊精巧的百花時,他便曉得,她的心中從未停止對那個人的懷念。

她說,凡間的女子但凡是丈夫去世,都要為其守節三年,以示忠貞。

她從未正式嫁給那人,但她知道,那個月色溫柔的夜晚,那人曾無比真摯地、手握青絲結發許諾,她是他的妻。

他曾說,若有一日他離開,她要照顧好自己。

所以她不會讓自己永遠活在悲傷裏。

她癡迷般的學琴,想象著他垂眸撫琴的神態,偶爾會流露出一絲雲淡風輕的笑意。

三載時光就這樣悄然流逝。

如今,面對琮玉的嘆息,朝顏微笑擡頭,“有什麽放不放得下呢?我只要帶著對他的回憶活下去,此生足矣。”

琮玉看著她淡然微笑的神色,心中一痛,強笑著扯開話題,“對了,再有幾天便是段姑娘生辰,她打算請幾位朋友常客聚在一處慶祝慶祝,你幫忙布置一下如何?”

朝顏吐了吐舌頭,笑道:“這還用得著你交待?我早就想好怎麽布置了,就等這寫請帖發出去呢,你快去和她商量商量都寫誰。”

琮玉見她笑得天真爛漫,不由得心下一寬,按捺住心中對她的擔憂,笑了笑,轉身離去。

朝顏忽然道:“琮玉……”

“嗯?”

她似乎有些猶豫,躊躇了片刻,輕輕道:“這些年,多謝你陪我。”

他怔了怔,良久,漫開一絲苦笑,“你我之間,何須言謝。”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去,身後一地零碎的日影。

段瀾裳的二十二歲生辰,小茶館裏一派祥和熱鬧。

這一天,朝顏起了個大早,忙得不亦樂乎。平日裏那些忙於自身事務的各色人等紛紛前來相聚,朔雪抱著劍含笑在前堂和琮玉談天論地,玉蘿挽起袖子幫段瀾裳洗茶葉,蘇煙托著下巴拄在朝顏身邊,喋喋不休地向她抱怨自己三年來尋找慕遙轉世的種種辛苦遭遇。

朝顏含笑聽著。面色平靜。

當年的傷心往事,似乎都已在眾人心中淡去了。

但是,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大家只是默契著不去簽動這悲傷的心弦罷了。

“玉蘿,快如實招供,這兩年你和朔雪去哪裏逍遙自在了?把我的采碧姐姐一個人丟在重蓮宮。”朝顏說著哼了一聲,腦海中回憶起那淺碧色的苗條身影,嘴角不禁浮起一絲微笑。

朔雪聞言一把攬過玉蘿的柔肩,微笑道:“朝顏姑娘,話可不能這樣說。這幾年天下太平,沒什麽異動,我們將重蓮宮暫時交給采碧是沒錯,不過,據我所知,那什麽魔界大小姐也一直住在重蓮宮了?”說著他不禁挑眉,“那可是女強人,聽說辦起事來一貫是雷歷風行,一點也不亞於我們妖界這些人。”

朝顏心頭微微泛起苦澀。媯娥這三年以來一直住在重蓮宮。至於她為什麽不肯回魔界,朝顏心裏也大概明白。

這樣也好。她原本一直惦念著采碧獨自在那邊會孤單,現在正好免去了她這份擔憂。

重蓮宮那個地方,朝顏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敢。怕看到那些曾留下美好回憶的地方會勾起她的心緒萬千。

有些東西,她只希望從此塵封在歲月裏。

忽見門口走進來一個清瘦的少年,手裏提著把仙劍,目光靈動四處張望著,甫一見到朝顏的面容眼神一亮,一掀衣擺往桌邊一坐,朝著她招了招手,笑嘻嘻道:“店家,來碗茶喝!”

段瀾裳和朝顏對視一眼,均覺得奇怪,朝顏見那少年身著蜀山服飾,心下懷疑,便將茶水替他倒上,微笑問道:“這位小弟弟,年紀輕輕就當起劍俠來了,想來是本事不小了?”

少年一擺手,將茶碗端起,仰頭喝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眸子在朝顏身上滴溜溜打轉,嘿嘿一笑,“這位姐姐,實不相瞞,在下是來找人的。”

“找人?”

“正是。在下聽說有位故交在這茶館裏混飯吃,尋思著她大概是走投無路謀求生計,所以下山前來支援。”

朝顏撇了撇嘴,沒好氣道:“別編瞎話了,這裏哪裏有過什麽小雜役,說,誰叫你來的?”

少年有些焦急地一揮手,“姐姐莫非不信我?我又有什麽必要欺騙姐姐呢?”

朝顏哼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你最好還是老實交代,你們山上是不是又出了什麽怪事了?你們前任掌門臨走時留下那麽大一個爛攤子,柳星辰這掌門想必當得很是辛苦吧?”

少年搖了搖頭,嘿嘿笑道:“柳師兄年紀雖輕,卻處事有方,如今我師門的諸多事務已經料理得差不多了。在下此次下山,確實為姑娘而來。”

朝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好笑地問:“為我?我說小弟弟,我們認識嗎?”

那少年目光靈動,微笑道:“朝顏姐姐真不認識我了?”

身邊似乎有誰輕輕“咦”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麽。

朝顏盯著他那張臉看了半晌,那眼睛裏的清婉靈動似曾相識。

可是那張面容如此陌生,那眉眼過目即忘,實在是勾不起她一絲一毫的記憶。然而那神情偏偏又感到熟悉。

半晌,她搖了搖頭,苦笑,“小弟弟,不要這麽小就出來捉弄人哦,我絕沒有見過你。”

少年似乎呆了呆,眼神閃了閃,忽然綻放開一個恣意的笑,拍案而起,大笑道:“哈哈,沒想到那個哥哥真的這麽神,連朝顏姐姐都沒認出我!”

朝顏呆住了,不知道這小家夥在說什麽。

少年得意的笑著,一揚手緩緩揭下緊貼在臉上的面皮,露出一張幹凈清秀的瓜子臉,竟是個清雅的少女。

“雲若!”朝顏輕呼。

雲若嘻嘻笑道:“三年不見,想給姐姐一個驚喜,沒想到逼真過頭了,姐姐竟真的認不出來。”她得意洋洋看著手上的面皮,不勝驕傲。

朝顏卻感到渾身上下一陣熱血翻騰,大腦中如受重擊般眩暈,顫抖著伸手拉住雲若的手,“這張人皮面具,你哪兒弄來的?”

據她所知,蜀山還不具備這樣的手藝。

仔細端詳那人皮面具,做工精致巧奪天工,貼在人臉上連她這麽近距離都根本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雲若被她嚇了一跳,楞楞道:“姐姐你怎麽了?”

朝顏急道:“快告訴我,這面具是誰給你的?”

雲若回憶著道:“方才來的路上一個戴竹笠的哥哥交給我的,說這樣能給你一個驚喜。”

朝顏腿一軟,向後倒去,被段瀾裳扶住,聽得雲若喃喃道:“看樣子你真的很驚喜。”

她忽然死死抓住雲若的肩膀,眼睛瞪得老大,澀聲道:“他在哪裏?我要去見他!”

雲若皺著眉回憶片刻,“我碰到他的時候,他好像在……”

“鳳羽街。我在給她買簪子。”

醇厚如酒般醉人的語聲飄入,夾雜著一絲魅惑。

朝顏屛住了呼吸,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都幾乎停止。

那個魂牽夢繞了三年的聲音。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呢……

她微微僵硬地轉身,看到淡淡柔和的陽光沐浴中那人身姿修長,白衣柔雅,在門口站定,他微微翹起唇角,輕輕一偏頭,擡起玉手將頭上的竹笠緩緩摘下。

一瞬間陽光刺眼,那人影風華萬千,綢緞般柔順亮麗的黑發如流水傾瀉而下,秋水般的眼底流光掠影,蕩漾起醉人的眼波。

朝顏感到心頭一陣恍惚,失神地癡癡望著他,眼角濕潤了。

那人含笑走近,每走一步都搖曳起惑人的風華,走到她面前,輕輕,擡手,摘掉她頭上的白花,將那只墨玉發簪插入她發間。舉袖間蓮香浮動。

然後,他眸光流轉,低笑:“我來遲了。”將她攬入懷中。

一片寂靜。

良久,朝顏吸了吸鼻子,仰起臉迎上他的笑容,微笑,“歡迎回來。”

番外 琮玉

最近他的心情格外的好。

今天是她的好日子,溫暖的風兒和煦地吹,陽光明亮而不灼人。

所有的人臉上都掛著幸福的笑容。

他坐在門口,遙遙地望著不遠處結拜的那一對新人,忽然覺得一陣落寞,仰起頭飲下那杯烈酒,恣意享受著那火燒喉嚨般的灼熱快感,目光深深望著那纖細的少女背影。

她身上做工精致的紅嫁衣不知怎的有些刺眼,發髻高高盤起,頸上的膚色有如白雪,鮮紅色的輕紗蓋頭遮住那張清麗的容顏,他似乎能看到那少女唇角彎起的弧度。

他想,此刻的她才是最幸福的。

而那風華絕代的男子,溫柔地牽起她的手,倜儻一笑,眼波流轉,笑容猶如素凈的蓮花,傾國傾城。

琮玉閉了閉眼,轉過頭,不去看,又是一口烈酒入喉,這次反而更加的灼痛。

不知為什麽,她終於幸福了,他卻莫名的失落。

看著那舉手投足間均是風流雅致的男子,他的內心總是會升騰起一種自卑。

宴席之上,她笑盈盈過來,一拍他的肩膀,“餵,一個人在這裏發什麽呆,過來和我們一起喝酒!”說著她拽著他往裏面走,他卻下意識微微一掙。

她有些愕然,笑道:“你今天這是怎麽了?我大喜的日子你這個好友這麽悶悶不樂的叫我怎麽高興得起來呢?”

琮玉強笑道:“我只是不太舒服,你慶祝你的吧,不用管我。”

她一僵,“你……”身後那男子忽然走過來輕輕摟住她,語聲魅惑妖嬈,伏在她肩頭低低道:“我道你去了哪裏,原來是在這裏吹涼風。”

她幹笑一聲,“我這就回去。”

琮玉默然擡眼,看著他身後的男子,他正好也看過來,那雙墨眸中波光瀲灩,傾城艷絕,忽然勾起唇角,“琮玉兄不去喝兩杯嗎?”

琮玉卻看到那只修長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仿佛再也不肯松開。

他忽然回憶起初見這個男子的時候。

一百多年前,他在天庭準備著群仙會的諸多事宜,簾外忽然飄過一道雪白的人影,他撩簾細看,那雪衣少年望著他盈盈一笑,勾唇,“在下蘇墨,有要事相求,仙者可否移步?”

他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之後他才知道,百花園的朝顏即將下界,那雪衣少年從袖中取出天帝的手諭時,他幾乎驚呼出聲。

他艱難地問:“她為什麽要走?”

雪衣少年輕輕搖頭,“她有自己的追求,仙者還是莫要多問了。在下只求仙者一個時辰內務必將她平安送下界,否則恐生變故。”

琮玉凝視他片刻,思緒翻湧,終於還是點頭答應。

“多謝。”少年轉身便走,忽然想起什麽,回頭淡淡道:“請仙者不要告訴他在下的去向,無論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不要讓她回來。”

琮玉道:“好,我答應你。”

這之後,他正要將朝顏送走,忽然聽到天際那驚人的雷聲,他正才恍然,那是天刑執行的聲音。

他終於明白,那少年是在為自己心愛之人的自由甘願受刑。

他腦海中一片混亂,朝顏卻已經不安,飛快地發足狂奔,他攔也攔不住,他知道,自己辜負了那少年的一番委托。

再之後,一切種種皆有因果,命中天定強求不得。

她淪入妖道,那少年則是一身修為散盡,將永受天刑蝕骨之痛。

他一直在看著這一切,卻什麽也做不了。

他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暗暗喜歡上那個天真爛漫的花中仙子,看著她每天清晨陽光初上的時候在花間流連,看著她微微俯下身輕輕嗅著花蕊中的香氣,那陶醉的神情、那明眸中的光彩令他傾心。

他試著和她偶爾交談,她卻只當他是性格沈穩的平凡小仙,從未多留意,更沒有想過他暗藏的這些心思。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直到她淪落妖道,他亦不能將那深藏多年的心緒說出口。

他不甘心,追隨她下界,自願領職到她降落的仆勾山當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地仙,只為能一天天守著她長大。

他那時天真地以為她終於可以只屬於他,可是那個叫陸子昂的書生出現了。

如他所料,她再一次愛上了他。

他違逆自己的心願,引她到重蓮宮,就是為了能讓她遇到那個人。他知道,緣分只屬於他們。

他看著她一點點喜歡上那人,卻什麽也做不了,那些日子裏,他每天在仆勾山上喝著她親手釀的桃花酒,喝了又醉,醒了繼續喝,在醉夢與清醒中徘徊。

直到那桃花佳釀已經不足以灌醉他。

仆勾山的月夜,他終於向她表白,向她說出了自己暗藏了多年的心事,卻已經什麽都來不及了。

他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大膽的去追逐。

蘇墨魂飛魄散,她消沈了三年,他卻也只能默默的看著,等待著他回來。

他暗中幫助聶老頭和媯娥尋找聚魂的辦法,又得知他們搜羅到了沁心蓮的花種,卻不敢告訴朝顏。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給了她希望又使它破滅。他知道,萬一不成功,那種絕望感帶給她的傷害將會更大。

終於私下得到消息,蘇墨的元神被重聚,他又欣喜又惆悵,不知該怎樣告訴她這個好消息,那人卻在蘇醒的那一刻便趕了來。

當那一襲素白的修長人影出現在門前,他看著朝顏那欣喜的模樣,竟有些心酸。

這麽多年的等待,她終於得到回報。

他該替他們高興。

於是微笑舉杯,他擡眼,迎上那男子波光瀲灩的眸,將那精巧的琉璃盞晃了晃,對著月光,一飲而盡。

番外 紅顏淚

她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只有他一個親人。

從小到大,人人都羨慕她,落地那天起就因為九尾白狐高貴的血統而享受著公主般的優待,有著絕美的容顏和高貴的氣質。她的身上總是有著耀眼的光芒。

然而,她卻從來沒有因此而慶幸。

她感到厭倦。厭倦身邊的人對她做出一副謙卑恭順的樣子、厭倦那一雙雙看著自己的眼睛裏閃爍的羨慕和嫉妒。因為她知道,那些不過是因為她有一個高等的出身、有一個被稱作奇才的哥哥。沒了這些,她什麽都不是。

遇到慕遙以前,哥哥是她生命裏唯一一束陽光。

記得那時,還是垂髫年歲的她,月光下梳著黑亮的發髻,坐在他膝上聽他彈琴。

他總是喜歡彈一些安靜優雅如流水般的曲子,有時卻也讓人心碎。無數個月夜裏,她輕輕玩弄著他質地輕軟的衣襟,鼻端一縷縷淡雅蓮香,她喜歡嗅那種氣味,聞起來說不出的舒適。

他垂眸撥動著琴弦,她無聊地去按他的手指,被他輕笑一聲握住,低低道:“煙兒別鬧。”

她不理,順勢把玩起他的手指來,涼涼的絲緞般的觸感很是舒服,她眨了眨眼睛,“哥哥每天都談這首曲子,是因為很喜歡嗎?”

“是啊。”他柔柔笑著,撫了撫她的發,眼波溫柔如水。

“它叫什麽名字?”

“紅顏淚。”

“紅顏淚……”她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只覺得有些滄桑、有些悲傷,搖了搖頭,撅起嘴,“我不喜歡這個名字,聽了好傷心。”

他低笑一聲,將她抱得緊了些,語聲如春風過徑,“不喜歡是好事,你還小,本不該有這麽悲傷的情緒。”

她又聽不懂了,眨著眼睛道:“哥哥有什麽傷心事嗎?可以對煙兒講嗎?”

他笑著撫了撫她的鼻尖,“哥哥我這麽厲害,怎麽會有傷心事?曲子是曲子,人心是人心,本不必當真的。”

她似懂非懂“哦”了一聲,輕輕直起身子,雙臂環住他細瓷般優美的頸,“哥哥,煙兒好孤單,你以後多陪陪煙兒好不好?”

他勾唇淺笑,眼波溫柔像是醉人的美酒,“煙兒,你早晚要長大的。”

她低低應了一聲,“嗯。”伏在他肩頭,感到一陣倦意,聽得他輕輕道:“你總有一天不得不離開我,你要有自己的能力才行,不要總是放縱自己,懂嗎?”

她霍然擡頭,咬了咬嘴唇,“哥哥是嫌我太驕縱了?”

他盈盈笑道:“畢竟,哥哥不能陪你一輩子呀。”

她心裏忽然有些失落。

那一年,她不小心闖入了魔界的三十六秘境。

那陣法變幻無方,她莽莽撞撞進去,沒一柱香的功夫就被困在了陣中央,左沖右闖就是破不了陣。

她絕望地蹲在陣中央,看著周圍環繞閃耀的七彩炫光,晃得人眼暈,心裏有些後悔不該自己偷著跑出來的,這下可好,回不去了。

眼前忽然亮起一陣炫目的白光,那高挑纖瘦的人影出現在逆光中,烏發飛揚。她怔住。一聲“哥哥”哽在喉嚨裏。

他的如雪衣襟上落花般灑落幾滴鮮血,艷得觸目驚心,她失聲驚呼。

他卻什麽都沒說,容色淡淡,微微俯下身,抱起她,一揮袖向外飄了出去。

她縮在他懷裏,咬了咬唇,不讓眼淚流出來。

那次從魔宮回來後,一連幾天,她一句話也沒有再說,把自己悶在房間裏,任誰來也不肯見,聽得他在門外彈琴的聲音,背靠著房門淚如雨下。

她開始四處漂泊流浪,她知道,留在他身邊,會成為他的羈絆和束縛。

於是妖界開始漸漸傳出了各種說法,蘇大小姐驕縱蠻橫性情恣意的名聲傳遍各個角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簡直成了混世女魔王。

而她,每天嘻嘻哈哈笑著,渾然不覺的模樣。

他也並不是不知道,只是心中輕微的疼痛,只作不知,依舊在每次她為數不多的回歸裏,噙著絲淺淺笑意坐在樹下為她彈琴,每每惹得她出神落淚,卻還是聽不夠。

那天她忽然問他,“哥哥,你怪我嗎?每次出門都給你惹了一攤子事,害得你費力周全。”

他笑意清淺,眸光溫柔,“沒有比讓煙兒開心更重要的事。”

她強笑笑,不說話了。

朝顏在蜀山遇難,他奮不顧身地趕去,她得到消息時已是幾日之後,一顆心頓時涼了一半,瘋了一樣趕奔蜀山,他卻不肯讓她查看他的傷勢。

她一氣之下憤然離開,之後便遇到了慕遙。

也許是在外落葉浮萍般流浪久了,她渴望一種歸屬感,渴望有一個人能心貼心地關懷她在意她,她不要自己的人生有什麽波瀾起伏,只要如清茶溫酒平平淡淡,能夠暖慰人心。

她從小在重蓮宮住下,看慣了自己的哥哥明裏暗裏與人相鬥,看慣了世間的人們為了自己的愛恨情仇追逐競爭,哥哥每一次畫顏的過程都見證一段辛酸往事,她累了,放縱了自己,去游名山大川,去闖蕩江湖,去見取人生。

累得久了,就想停下來歇一歇。

於是,遇見了那個平凡而質樸的少年。

他的溫暖、他的包容、他的沈穩使她感到,這是她終其一生的追求。

清水小院裏相視一笑,註定了他們此生緣淺情深。

他是上神也好,是升鬥小民也罷,她只知道,他是她丈夫,她從生下來就不懂得什麽叫放棄,此生更不會退縮。

下一世,她的等待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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