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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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麽?”

從公輸門的山門回到宗門之下依附於公輸門的班城,沈聞已經保持撐著臉望窗外的姿勢在他們下榻的客棧之內坐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他們這個房間隱蔽,窗戶外頭一棵野松將四周視線遮擋得嚴嚴實實,沈聞這時候就能輕松一些,摘下臉上不透風悶得慌的面具,大口呼吸新鮮空氣了。

她發呆時間太長了,長到求心忍不住開口問她。

“嗯……當然是在想七寶如意樹的事情啊。”沈聞眨了眨眼,為難的語氣吐槽道,“也不知道這七寶如意樹到底長得有多大,搞不好折一兩根枝條就能滿足需求了呢?”

她這話說得吊兒郎當,似乎完全不把七寶如意樹作為一件至寶,被九宗七姓中兩門大佬究其歸屬權爭鬥不下數代這件事情放在眼裏。

求心並沒有回答她。

“求心,我覺得你最近怪怪的,”沈聞轉過身,翹起了二郎腿,“有什麽事,好好和我說成麽?”

“沒事,我只是不太習慣罷了。”求心搖了搖頭,淺笑道。

罷了,他像是扯開話題一樣道:“東君閣下所說的,阿聞有什麽看法?”

“我也說不太好。”沈聞抓了抓頭發,她知道求心不想和自己聊他的形態問題,逼著他和自己推心置腹可能反而引起不適,便順著他給的臺階下了,“公輸弦這個人,雖然看上去慵懶隨意,但實際上卻可以說是個工於心計的老妖怪,這家夥是個蛇蠍美人,一不小心會上套的。”

沈聞知道求心所指的是“鳩摩晦有著一雙明家人的眼睛”這件事情,但是這事後她稍微琢磨了一下,卻發現這完全只是公輸弦本人的暗示,他既沒有表面金色的眼眸是明家人獨有,也沒有明確表示鳩摩晦的金色眼睛和明家是同款,稍微少想那麽一層,就會給這糟老頭子給算計進去。

“而且……”沈聞沈吟了一番,“如果大尊者真的是,那麽事情就覆雜了。”

明家當年和昆侖殿一樣,是被青霓屠殺過一遍了。自那之後,昆侖殿還好,畢竟人家還可以靠著收徒重新壯大起來。明家就比較慘了,一是因為歷代族內通婚,人口本來就不算多,青霓這一殺殺得都還是本家的子弟,人口雕零加上本家衰弱,明家這百年來都沒緩過勁。

沈聞剛剛粗略的計算了一下時間線,如果鳩摩晦真的是明家的遺珠,他的輩分比起明家家主只會高不會低。再說世代族內通婚的明家,於情於理上都應該極為在意自己的血脈,那麽這種情況下,鳩摩晦作為可能的明家血脈,是怎麽流落到大塔林寺自幼出家的?

這裏頭這麽多可能的秘辛,沈聞自問自己是個好奇心爆棚的人,但是她也深刻的明白好奇心害死貓的道理。

有些好奇,好奇一下就得了,沒必要整得和自家東風快遞一樣使命必達,不搞出個子醜寅卯來不罷休。

求心輕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沈聞瞪了他一眼。

“我笑你,既然說東君閣下是‘蛇蠍美人’,為何還執意要尋東君為你打造飛舟?”求心像是想明白了什麽事情一樣,臉上又掛起了那種很恬淡佛系的笑容。

“他業務能力過硬唄。”沈聞嘆了口氣,“就像有別的木材能代替七寶如意樹,那麽我也肯定不願意冒著同時得罪兩家的危險去砍樹。但是即使是墨城公輸家,也做不到他這麽好。”再有一個原因就是,墨城公輸家豢養天女,光是這一點,沈聞出於自身的安全考慮,就不打算和墨城公輸家做交易。

“所以,你還是惦記七寶如意樹?”求心一下子抓住了她的重點。

“總得先去看看再說吧。”沈聞直言不諱。

“你還說你沒有上東君閣下的套。”求心皺眉,似乎有些不讚成沈聞的決斷。

“不,我這是砍了樹,帶回去給他,才叫上套,只是去看看這個不叫上套。”沈聞挺起胸,理直氣壯道。

求心一時半會不知道該怎麽反駁這個歪理,便只能搖搖頭不說話了。

“對了,既然你不說話,那我可就說了。”沈聞突然站起來,伸手撐住了求心正坐著的椅子背,下腰逼近了求心,“你是不是又占蔔了?”

求心任由她逼近自己,並沒有說話,只是垂眸撚著手上的持珠。

他和沈聞之間,自從渠樂一戰之後,似乎多了一些之前不會有的隔閡,他總覺得有些事情,不能開口說,也不能開口問,只是胸口憑白盤桓了一股郁結之氣。

不能問她心裏到底在焦灼些什麽。

不能問她拼命算計洗髓草種到底是為了什麽。

不能問她和大尊者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切的一切,占不得,蔔不了。

他是因為迷茫才會跟在沈聞的身邊,想要在自己最後倒數可記的歲月裏,求得一絲清明,可不知道為什麽,到頭來,他卻更加迷茫了。

“是。”求心笑道,“我又占蔔了。”

沈聞的嘴角抽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一抹焦躁:“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占蔔這種事情和氪命沒什麽兩樣,更何況你……”

求心擡起手,纏著持珠的手指輕輕按在了沈聞的唇上。

“阿聞,我沒事的。”他道。

他一生都不能修煉,只能以練氣之身走完這短暫的五六年,而沈聞作為天女,即使不修煉,也有將近三百年的壽元。

沈聞的目光落在了求心沒有焦距的雙眼上,而他的手指和自己的嘴唇之間,相隔著一串常年纏繞在他手上的素木佛珠。

求心並不避開沈聞的目光。

有那麽一瞬間,沈聞覺得自己心底騰升起了一種想抽他兩巴掌的惱怒感,隨後,她又熟門熟路的將這種惱怒感壓了下去:“求心啊,你再不把手挪開,我當你調戲我了哦。”

僧人顯然是早已經習慣了她這種行事作風,並沒有因為她這句話而自亂了陣腳,反而施施然挪開了按住沈聞嘴唇的手。

沈聞“嘖”了一聲:“你好歹有點和尚被妖女調戲的嬌羞吧?”

“阿聞自認妖女?”求心似笑非笑。

“那當然必須不是。”沈聞笑著直起腰來,“但是我還是得去一看看那個所謂的七寶如意樹。”

原因到是無他,只是沈聞這個人,喜歡在作死的邊緣反覆試探罷了。而且,公輸弦此人神秘莫測,他作為一個煉器大師,對七寶如意樹這種至寶會感興趣也是理所當然。

或者說,此時他提出的這個建議,其實是一種雙邊交易。

他作為九宗之一公輸門的門主,又是九仙君之一的東君,他有許多值得顧慮的地方,好讓他沒有辦法光明正大的去索取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而沈聞則不一樣,逍遙道,散人,天女,諸多的身份讓她自身就跟一個大□□桶一樣。是最能肆意,也是最不能肆意的那一類人。

就在這個時候,外頭傳來一陣喧嘩聲,沈聞向後退了一步,拿起了邊上的茶點塞進了自己的嘴裏,卻見賀蘭韻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胡忠和娜迦。

三人顯然是剛巧遇到,有說有笑跑進來找沈聞。

沈聞也迎上去,臉上掛著笑意,似乎剛剛和求心的交談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

“什麽?你接下來要去昆侖嗎?”聽到沈聞的打算,賀蘭韻似乎有些難言之隱,聽到沈聞這麽說,微微皺起了眉頭。

“怎麽了?”沈聞註意到他皺著眉頭,開口詢問了一聲。

“沒事。”賀蘭韻才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一般,下意識回道。

“沒事”,沈聞現在最討厭就是聽到這個詞了。

但是她知道如果不想說,自己開口問就容易傷到這種青春期小男生脆弱的心靈,於是她只能嘆了口氣:“要是有事一定得跟我說。”

賀蘭韻點了點頭,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住了:“沒事,我能解決好的。”

但是哪怕是邊上的胡忠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沮喪味,就更不要說沈聞了。

大概是覺得自己剛剛的表現還不夠有說服力,賀蘭韻捏緊了拳頭,深呼吸一口氣道:“沒事,我肯定能處理好。”

沈聞盯著他看了一會,點點頭:“那行,我還是那句話,有事你開口。”

似乎是害怕沈聞繼續再討論這個問題,賀蘭韻道:“你要去昆侖的話,我正好,師父的洗髓藥藥方裏還有一味昆侖玉髓液。我正好可以去取。”他頓了頓,又露出了十足狐疑的眼神,“不過昆侖向來是昆侖殿和逐日城的地盤,你先得告訴我你這次去不是盯上了他們什麽不外傳的密寶一類的。”

沈聞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不是,不是,肯定不是。我只看看,不動手。”

賀蘭韻咆哮:“結果你還是惦記人家寶貝啊!”

門口傳來了一聲“吱呀”聲,眾人回頭,卻看到鳩摩晦站在門口,臉上無喜無悲,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麽。

“既然如此,貧僧也是要去的。”

賀蘭韻他們沒有在現場,自然不知道鳩摩晦和逐日城之間可能的關系。

沈聞只是看著他。

卻見那無喜無悲,仿佛廟裏羅漢像的僧人,突然抿唇一笑。

“檀越不必介懷,凡生因果,必有了斷。”

“貧僧只是去了斷一份疑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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