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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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薛景涵剛才的表現,聽見玄穆的冷嘲熱諷,碧珠表現出的,是一副“自作孽不可活”的無視模樣。她只聳聳肩攤開手,沖著薛景涵做了做口型:【誰讓你剛才要為了討好他們而冷落六殿下的,這下好了,以六殿下的性子,你必定有罪好受了。】薛景涵看她那樣,頓時無語,覺得自己很有必要讓下人好好學學規矩。他扶住額揮揮手,碧珠便很識趣地離開了。

於是薛景涵這才得了空,轉眼看向不遠處的玄穆。只見玄穆這時候已經離遠了他好幾步,正微微俯身撐著欄柱,遙遙眺望遠方,神色冷峻,眉眼漠然。

這等拒人千裏之外的態勢,若是一般人見著,恐怕根本不敢靠近他方圓幾尺。只可惜,現在站在玄穆面前的人,是薛景涵。

薛景涵向他走了幾步。

“滾。”玄穆的聲音波瀾不驚,陣陣寒氣,都藏在唇瓣齒間裏。

然而薛景涵卻根本不理會他的話,仍舊直直邁步向他靠近。

當聽見薛景涵的腳步聲已經停在自己半步之內的地方時,玄穆終於憤怒地轉過頭,揚起手就想要推開薛景涵,然而先他之前,薛景涵便已經一手握住他的肩臂,一手擡過身,撫上了他的背。

玄穆身子一僵,頓時臉色慘白。感覺到薛景涵的手在他的背上來回撫摸,而他卻掙脫不得,這實在令玄穆備覺侮辱。因為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小醜似地亂動掙紮,於是他幹脆選擇了沈默,和忍受。只是那排咬緊的牙關,和齒間流瀉而出的顫抖,卻讓他看起來更加倔強,也更加令人心疼。

待到薛景涵停手放開時,玄穆已經被深深的恥辱感所吞沒殆盡了。他垂著眼冷笑道:“滿意了?”

薛景涵看他半晌,眉宇神色覆雜。片刻之後,他忽然伸手撩開玄穆額間,那幾縷被湖風吹得淩亂的黑發,湊近他的耳邊,輕聲道:“有時候,我真不知是該打你,還是該疼你。”

“薛皇子多慮了。打我臟了你的手,疼我累了你的心。你還是好好去做你的華國質子,間或討討他們的歡心,最好能迷得公主殿下為你神魂顛倒非你不嫁,不是正合你意?”玄穆說得神色未變,只是眼瞼微微顫動,兩簾黑睫,隱隱如蝶。

薛景涵心中一鈍,知他有太多東西需要向玄穆解釋。然而比起這個,此時此刻,玄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這些話我們待會兒再說。現在你必須回府去,背上的傷,耽誤不得。”

“多謝薛皇子好心關懷了。我自然是要快快回府去的,只是我們不僅現在沒什麽話好說,待會兒,自然更沒什麽話好說。”玄穆冷言道出此話,眼神卻仍是不變地看著遠山湖色。

美人湖美人湖。這湖雖因先帝愛妃而得名,但是這湖裏,又何止只躺著那一個美人。玄穆小時候便聽說,當年,穆蕓在被賜白綾而死之後,宮中人既怕得罪皇後,更懶為這樣一個小宮女安排後事,便連一張布也沒裹的,擡腳就將她丟進這湖裏了。

玄穆現在想想,倒也替她挺值。畢竟這也算是,沾了美人的光。由此而想去,那麽從古至今,這湖裏,究竟躺了多少美人。她們都曾容顏絕代寵,但結局,卻都是這般淒慘。

“你在想什麽?”薛景涵的聲音在耳邊輕聲響起。

“與你無關。”

“那讓我來猜猜,若是猜對了,你就快快跟我回去,可好?”

玄穆沒有理會薛景涵。因為他知道,無論他是點頭搖頭抑或是沈默,薛景涵也還是會猜,並且十有八九,是會猜出來的。他恨有人能如此了解他,因為這太危險。但他卻也恨無人能知曉他,因為那太孤單。

湖邊的大風再次吹得玄穆長發飛揚,他定定看著眼前的美景,被一片一片的黑色刀鋒所溫柔割裂。薛景涵之於他來說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存在,至今,他也沒有弄明白。

果然。這時只聽身旁的人低聲一笑,隨口道:“你不說話,那我就當你是默認了。恩……讓我來猜猜,美人湖美人湖,六殿下,可是在想美人呢?”薛景涵沈吟,“容顏為君盡,絕色終成煙。誰知這湖裏,究竟埋了多少枯骨紅顏。”

玄穆的神色在這一刻微微松動。雖然他早知薛景涵能一語戳中他的心事,畢竟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漸漸習慣了這樣輕而易舉地被其看穿。可是此時此刻,迎面湖風咧咧,眼底碧波粼粼,遠方水天一色,遙望流雲翩翩──面對如此美景,又聽見薛景涵輕響徘徊在耳邊的碎碎低念,玄穆竟忽覺一陣地轉天旋。

薛景涵伸手扶住了他。

“你受了那麽重的杖傷,又還沒吃飯,自然是該暈了。走吧,我同你回去。”

玄穆低頭一默,沒反駁,卻在站直後輕輕推開了薛景涵的手,獨自走在了前面。薛景涵跟在玄穆幾步之外的身後,看著他修長峭拔的冷清背影,有些懊惱這人過分到頭的執拗。

衣背上都快要滲出血來了,腳跟兒都不穩得快要倒下了,眼前都一定早已漆黑陣陣了──卻還是不肯接受他的攙扶,定要一個人孤傲地走在前面。

薛景涵心中驟然苦澀,像是雨後爬滿了青苔那般,濕潤而柔軟。

回到府上的時候,莫影已經在前廳等了許久了。然而玄穆只一路往裏而去,緊緊抿著唇,根本沒有看他一眼。薛景涵知玄穆是不願洩露半分軟弱,心裏無奈,只能待他走進屋內之後,才輕聲吩咐莫影道:“去拿些藥酒來。”

莫影聞言一震,眼神微苦,卻是未動半步。半晌,他才慢慢伸出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精致的瓷白色玉瓶,遞給了薛景涵。

薛景涵楞了楞,伸手接過,眉頭卻緊緊皺著:“難道這種事……發生的很平常嗎?”

莫影沈默無語,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薛景涵倒抽一口涼氣,下一刻卻將那小瓶死死攥在了手心裏,眸光厲厲,看不清明。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薛皇子想做什麽?”莫影沈默良久,不僅沒有轉身離開,卻反而沈沈發問道,“莫非想進去替殿下敷藥嗎?”

薛景涵笑笑:“莫侍衛這是什麽語氣,怎麽,難道不行嗎?”

莫影咬著唇,搖搖頭:“殿下不會同意的。”

“連你都不行?”

莫影臉色一白,默默別過了眼。

見他如此反應,薛景涵卻再無喜意,悠悠片刻,便漸漸斂去了笑容。他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手中的瓷瓶,想,竟然如此糟踐自己──屋中的那人,還真是該打,該狠狠地打。

“你放心,以後再不會了。”嘆口氣,薛景涵輕聲道,“我進去看看。”說完便往裏走去。

莫影遠遠看著薛景涵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幽深的殿門深處,直到再也看不見,才緩緩垂下眉目,幽幽低聲道:“那麽,一切就拜托你了。”

他發過誓,他只是一道影子。而如果有人能將玄穆拉回正常的人生裏,那麽無論是離開甚至是死,他都願意毫不猶豫地讓出身邊這個位置。

他只是沒有想到竟然這麽快,這個位置,就已經屬於別人了。

但是他不後悔。如果這一生,他能夠看到六殿下,真正地笑一次。

聽見腳步聲的時候,玄穆正將腦袋深深埋在枕頭裏。感覺到來人停在了床邊,玄穆便半撐起身體,伸出了手。

薛景涵自然知他這是什麽意思,然而他卻微微一笑,伸出自己的手,輕輕握住了。

玄穆身子一僵,立馬轉過臉低吼道:“莫影你好大的膽子!給我滾開!”

薛景涵倍感無辜地聳聳肩,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輕笑道:“莫影還真是可憐。”

玄穆見是薛景涵,最初一楞,待反應過來之後,便危險地半瞇起眼,冷哼一聲:“他是可憐,但是你,卻也一樣給我滾遠一點。”

薛景涵見玄穆如此不乖,實在無奈。感覺到玄穆正努力想要掙開自己的手,薛景涵只得反掌一覆,將他半個人都帶進了懷中。

“你!”玄穆頓時怒目圓瞪,氣得羞憤難當,“薛景涵!你真是膽大包天!”

薛景涵一邊撩開他背上的衣衫,一邊笑道:“是是是,我是膽大包天行了吧?你就是說我色膽逼人我也不會反駁的……餵,別動。”他騰出另外一只手,按住玄穆胡亂翻滾的身子,驟然緊住眉,沈下聲嚴厲道,“你是不是真不想要自己的背了?連皮都翻出來了,再亂動,看我不打你屁股。”

玄穆從小到大,哪裏被這種話給責罵羞辱過,結果現在,不僅被薛景涵看到了傷處,還被他如此戲謔嘲諷,真是倍感難堪。其實有那麽一瞬間,他是很想張口叫莫影的,但他猶豫片刻,卻又想到,如若他喚了莫影進來,卻被看到如此姿態……那他還不如去死。當然在死前,他還想先割掉莫影的舌頭,再剜去他的眼睛。

“嘶──”

薛景涵已經開始給他上藥了,冰涼的藥膏敷在傷痕累累的皮膚上,燃起的,卻是火辣辣的灼燒感。雖然這等疼痛,玄穆已經受過千回萬回,但這次他仍然沒能忍住,手下一緊,倒抽了一口冷氣。

薛景涵立馬更緊地反握住了他的手,在他的頭頂柔聲道:“疼嗎?”

玄穆很想吼他一句“廢話”,但是他既沒力氣,更沒心情。薛景涵用自己的臂彎將他緊緊圈在自己的胸口之處,玄穆不得不聽著那沈穩的心跳聲,任由眼前泛起一片模糊。是恥辱擊敗了他,還是溫暖感動了他,於他而言,都沒有任何區別。因為對他來說,動感情,那本身就是一種無法饒恕的恥辱。

他一直以為,只有脆弱的人,才會去相信感情這樣虛無縹緲的東西。

薛景涵的聲音悠悠晃在頭頂:“你居然連莫影都不讓進……你別告訴我,這麽多年來,你都是一個人抹藥療傷的?”

他當然沒能等到玄穆的回答。那家夥只是安靜地伏在他的胸口,除了口鼻間那一點微弱的呼吸,和掌心裏那只手偶爾的緊合,讓薛景涵確信他還活著之外,再無其他任何的反應。

薛景涵忽然感到胸口一窒。也許玄穆這個人,天生就不適合溫情。

“好了?”良久,玄穆的聲音才低低從胸口處傳來,沙啞得厲害。

“嗯。”薛景涵放下藥瓶,將他的衣衫卷得更高了些,柔聲囑咐道,“這幾日不要碰水。幸得天氣還算熱,我看上衣,你也別穿了。”

玄穆輕輕一笑。他直起身子往後一退,揚手揮開了薛景涵。

“不穿上衣?那你要我如何見人去?”

薛景涵皺著眉:“何必見人?你們的太傅,難不成如此不講情理?”

“我見你方才不是和還玄星玄辰聊得挺歡嗎,怎麽,他們難道沒有和你分享分享,每日捉弄我的樂趣嗎。”話及此處,玄穆眼眸一垂,嘴角微揚,又隱隱嘲諷道,“我若是不去,接下來等著我的,恐怕就不是額外的功課,和區區幾十下的杖刑了。”

薛景涵想起了什麽,問道:“額外的功課……莫非真如方才玄辰所說,你沒完成?”

“什麽沒完成……”玄穆翻身趴到了床上,又將腦袋沈沈埋進枕裏,聲音略顯疲倦,“那些東西,我從來懶得花功夫去做。”

薛景涵一楞,簡直不知是再該憐他,還是真該伸手打他。

“你……你不做?為什麽?這麽明顯的借口!難不成你就真等著玄星玄辰他們揪住你這點兒小辮子,然後名正言順地叫人來打你?”

玄穆被薛景涵口吻中難得的氣急敗壞弄得一楞,隨即淺淺笑彎了眉眼:“哈哈,薛景涵,你這也算是關心則亂嗎?怎麽突然就變得這樣蠢了。”

“什麽?”薛景涵皺起眉,詫異道。

“既然你也知道那是借口,那麽不管我做不做那些無端多出來的功課,結果,卻也都是一樣的。借口這種東西,如果鐵了心要找,那麽怎樣都是會有的。”說到這裏,玄穆忽然死死絞住兩邊的被角,眉宇陰沈,聲音恨恨道,“反正都是一樣的,那我又何必白費功夫,讓他們看了笑話去!”

薛景涵頓被玄穆這番話給說得啞口無言。他低頭看看玄穆微微顫抖的雙肩,眸中眼波微動,沈默片刻,便橫過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身。

“別動。”感覺到懷裏的玄穆又要掙紮,薛景涵慢慢湊近他的耳邊,將嘴唇往他的側臉輕輕一挨,柔聲道,“一個人這麽久,難道不想讓人陪陪嗎。”

“……不必。”玄穆咬著牙,緊聲道。

“是不敢。”薛景涵輕輕一嘆。

玄穆立馬身子一僵。然而他羽睫一垂,眼眶卻便很快,又一次恥辱地熱了起來。

“薛皇子這話是不是說錯人了,我可不是公主殿下,暄國的掌上明珠。”

這下,薛景涵是真的禁不住輕笑出聲了:“前些日子,我是不是送了太多酸梅來了?否則現在,怎麽盡聞到一股酸味兒呢。”

“……薛景涵,你真該死。”雖然玄穆早將自己的大半張臉都沈沈埋進了枕頭裏,然而畢竟還剩下,那微微露在外面的一小半張臉。薛景涵眼尖神切,早已經看出了其中蹊蹺。

紅暈都爬上了耳根,雖不知是因羞還是因氣,但因玄穆本就國色傾城面如美玉,再加現在這樣一來,便更是美得奪人神魄,攝人心魂了。薛景涵側眼望去,只看得胸口翻騰,砰然心動。

於是他幹脆將頭輕輕靠在了玄穆的左肩處,細細看著他的眉眼,微微恍惚道:“她是暄國的掌上明珠,可是在我心裏,她卻連你的一根眼睫毛都比不上。”

“你可真會說話,”玄穆諷刺地笑了笑,聲音陷在枕頭裏,顯得悶悶的,“但誰知以後,你會不會在玄虹面前說,你們的六皇子出身卑微手段低劣,怎配與你同位,共稱皇族。”

薛景涵聽著有些無奈,但卻更覺得心疼。他嘆口氣,撩撩玄穆的頭發,輕聲說:“剛才的反應是迫不得已的……總不能讓皇後那邊的人看出我們之間的關系,再說……”

“閉嘴!我們之間哪來的什麽關系!”薛景涵這話,玄穆怎麽聽怎麽覺得不順耳,便煩躁地打斷他,怒斥一聲。

薛景涵嘴角一抽:“……你就不能,不這樣別扭嗎。”

雖然玄穆的確覺得自己方才的話有些小題大做,但他更聽不得薛景涵此時對他的一針見血,於是便輕哼幾聲,自找了個臺階下:“再說什麽?”

薛景涵看著玄穆這般模樣,只覺萬分可愛,便伸手捏捏他近乎透明的耳垂,忍不住作弄他,玩笑道:“再說了,我若真能讓公主殿下對我死心塌地,甚至非我不嫁,那豈不是更好嗎。”

聞言,玄穆轉過臉冷冷看他一眼,淡淡道:“薛景涵,你真無恥。”

薛景涵莞爾一笑:“多謝六殿下誇獎,這不算什麽……在下,還有更無恥的呢。”

下一刻,薛景涵便微微一個張口,輕巧含住了玄穆的耳垂。身下的人全身一震,卻並未推開他,只仍舊沈默地埋下了頭去。

然後他花了一輩子,去彌補自己這一瞬間的軟弱。

“信我嗎?”

“什麽?”玄穆覺得薛景涵的聲音像夢,他陷在其中,恍惚不知何去何從。

“信我,對六殿下您朝思暮想,魂牽夢縈嗎?”

這是薛景涵就在前一日,才對他說過的話。然而那時候聽起來,玄穆還有心情從中找茬兒戲謔他,但在此時此刻,玄穆只覺肝膽皆碎,心神俱蕩,根本無暇顧他。

他張張嘴,卻連一個“滾”字,都再難說出口。

或許有時,人生即使真能千次百次,但在某些關頭,人們仍然選擇舊路重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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