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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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的手!”片刻就沒了聲響,已是昏死過去。

夜白咚咚兩下解開千弦手上大穴,略帶著一絲惱已失了往日溫潤和煦,道:“你這是做什麽!”

千弦身子一晃,雙手射出一物,便見白影沖著夜白奔去,帶了三分淩厲,繞過夜白狠狠刺向地上那只手,瞬間那手由黃轉黑化成一灘粘稠狀滲進地下。

夜白斜睨著那灘惡臭:“好大的火氣,我還以為你要任他撿便宜!”

“承您恩典,便宜沒被占走!”千弦冷哼一聲轉身要走,心裏忽然咯噔一下,竟邁不動腳!她轉頭詫異看著夜白。

夜白半信半疑道:“你不會解穴?”

“我……”千弦一臉無措,末了硬是從嘴巴逼出二字:“不會!”

這下夜白倒是樂了,相識近十年,知她鞭法了得,一套踏青燕翻飛靈動,尋常人根本近身不得。幾乎無懈可擊的江湖女俠,竟不會解穴,簡直匪夷所思。

藏不住的一臉笑意,他走向千弦,幸災樂禍道:“老天真是公平,總不能讓你樣樣都精通!”說著手中摺扇一送,解開方才被封住的穴道。

眉頭輕蹙,氣血行走一周,身上的酸麻煙消雲散,千弦努努嘴,也不說話往河中遙望著,似在等著什麽。

約莫一刻鐘,河中有劃槳的聲響,千弦轉頭一瞧,禁不住笑逐顏開。

“懷音!我在這!”

少女清脆的聲音滿滿擠著歡樂,方才的不快已是了無痕跡。

從岸邊轉出一襲月白身影,顏如冠玉,豐神俊朗。聲音中帶著一絲懶散:“費我好大勁才贖回了它!”

懷音牽著一頭黑馬,頭頂一撮白毛格外醒眼。四肢健長,骨骼堅實。這馬也透著古怪,竟踏舟而來,雙眼靈動帶著一絲精明,似有百轉心思。

夜白瞅著那馬,卻聽千弦歡呼雀躍,朝著馬脖子蹭了蹭:“白菜!”

懷音此時才看到夜白,拱手笑笑:“夜少俠,別來無恙。”

千弦翻身上馬,微提馬韁:“夜公子,就此別過啦!”馬兒騰身而起離弦之箭一般竄出,轉瞬消失於靡靡夜色。

懷音了然望著夜白:“逃得真是快!她可是搶了你什麽寶貝?”

夜白腰間一摸,掏出比翼春,兩人四目相對。

嗤的一聲笑:“哈哈!果然!”懷音爽朗道:“這不是比翼春。”說著手掌輕輕一拂,華勝轉瞬便化成一只玉簪。

懷音掂著玉簪:“這東西可比那比翼春值錢多了,你千萬別丟了!”說著旋身化成一道青煙踏葉離去,再尋不到蹤跡。

夜白眼底閃過一絲無奈,打量著著玉簪,通體翠綠色,光澤滋潤,有暗紋納於簪底,曲線流暢,一望便知是奇珍。

也罷。他收起玉簪,氣納丹田,旋身一躍鬼魅般游走於密林間。季節輪轉,人間已是換了寒露。水天一線,四野闃然。護城河繞著環曲慢慢行止,此時都城滿天滿地盡是暮霭沈沈,一帶蘆葦細密如絲。

千弦走在嘈雜市井,手執比翼春細細端詳,心不在焉朝懷音晃晃,懶懶說道:“這比翼春不知是何方來歷,居然連你都怕它。”

懷音看著千弦手中華勝在天光之下閃耀著璀璨光芒,一時間脊背發涼,微微躲開,接口道:“比翼春是柳巷之物,這幾年不少仙夷族人外出開沌便再無音訊,說不定與它有關。”

千弦怔怔發了會呆,卻聽懷音煩躁朝她揮揮手。

“你有九空的圖騰護身,不怕這東西,可我看著它就發涼,你快拿開!”

她不在意將華勝往空中拋去又迅速接住,興味道:“那我去打探一番,順便會會那狄秋儂。”

“你去吧,我才不跟你瞎鬧,莫要忘了正事,十年已到,可不能再出差錯了。”懷音看了千弦一眼,知她甚想知曉比翼春來歷,也不想攔她。

千聽得懷音此言,眼眸垂下掩去眼底覆雜之意,她苦澀開口:“懷音……”欲言又止,她終是搖了搖頭,問了一百回,懷音總是一樣的答案,又何必再多問。

懷音見她吞吞吐吐的模樣,輕聲安慰道:“千千,我們是為了你好。”

千弦擡起明眸,頓了頓,展顏對他笑問:“你要去哪兒?又是賭坊嗎?”不等懷音答話,她勾著馬兒的脖子抱怨道:“這次說什麽也不能再把白菜當掉了!”

“不會不會,你放心吧。”懷音幹笑道。說著手上不停,拉著白菜瞬間就跑遠了。

月華吐艷明燭燭,青樓婦唱搗衣曲。

柳巷一向是尋花問柳的風流之所,環曲都城貴胄公子莫不尋空在此作樂。夜色尚未沈寂,柳巷此時門庭若市。鶯鶯燕燕們身著雙蝶羅裙酥胸半露,柳腰桃面,一雙丹鳳眼勾得恩客七葷八素。

少女擠開鶯鶯燕燕們來至大堂。老鴇張期期一臉精明,媚笑著看她。

“哎呦!這位姑娘莫非想賣身柳巷?憑姑娘姿容……”

“非也!我要找狄秋儂!”千弦轉頭望著老鴇喋喋不休的模樣。

老鴇手絹一抖往千弦臉上撲了撲,繼而古怪笑道:“咳!姑娘可真是愛說笑。這秋儂可不是姑娘能找的,姑娘還是請回吧。”

老鴇一邊裝作不甚在意細瞧這千弦,一邊作勢要趕人。手絹中藏有迷魂香,這女子卻依舊神思清楚,看她也不似尋常人物。老鴇上下打量著千弦,眼波一轉恍然大悟,幹笑道:“姑娘莫非……”她悄悄在千弦耳邊細語一陣。

千弦怔了一下,隨後有些氣惱:“廢話少說!我要見狄秋儂!”

老鴇扭著身子,手絹輕輕在繞在鼻翼:“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不管姑娘是幫夫君尋美人還是為情郎,只要是個男人便行!”

“喏,樓上雅座,姑娘自便……”老鴇努著嘴巴,暧昧神色瞅得千弦汗毛倒立,不願多費唇舌,她舉步向二樓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承君一曲千秋歲

二樓雅間,千弦掀簾而入,但見佳人斜臥玉牀,螓首蛾眉,一雙丹鳳眼秋波流盼。臉似杏花白,腮勝碧桃紅,單是看著,便賞心悅目。

狄秋儂斜倚軟榻,瞅著千弦,雙眸微瞇嫣然一笑,調笑道:“姑娘,莫非是消遣我來的?”

千弦自顧自四周晃悠一圈方尋了個小凳坐下,拿著比翼春在手中轉兩圈,漫不經心說道:“我可是爭得了比翼春,聞說秋儂琵琶彈得甚好,便為我奏一曲可好?”

狄秋儂挑眉問道:“姑娘如何稱呼?”

“千弦。”

“千情惘過,幺弦難撥。”

狄秋儂取過琵琶錚然一聲,似珠玉落盤。

“秋儂便為姑娘奏一曲千秋歲。”

懷抱琵琶,美人紅衣翠袖。初時其聲清揚婉轉,似喃語低訴,將斷不斷,說不盡的纏綿繾綣。秋儂柔荑翻飛,忽而弦聲高拔,每個音節果決短促嘈嘈切切,先如大雨瓢潑,鞭子一般抽打,卻有落不到實處,後是綿綿細雨,如針,絲絲沁涼到心底。漸漸地,弦聲嗚咽,慢慢終了,一曲方罷。

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聽罷,千弦一時心緒百轉千回,慢慢方醒過神來,她望著狄秋儂。嘴角帶笑,輕聲問道:“秋儂這曲千秋歲,姑娘聽得可還順意?”

無由來的,千弦只覺得那笑仿若有質,銀針一般刺著她。這般的女子,犀利卻內斂,絕非甘心風塵的人物。

“秋儂一曲千秋歲雖訴盡悲切卻不自傷,很是合我心意。”千弦起身轉到狄秋儂身邊,慢悠悠說道。

“只怕姑娘不是為聽曲而來吧?”狄秋儂眼波流轉,滿臉探究。

“秋儂果然是聰明人。”千弦站起身,將手中華勝舉到狄秋儂面前,沈吟道:“我對這比翼春的來歷很是好奇,不知秋儂可否為我指點迷津?”

狄秋儂瞥了一眼華勝,似是窮極無聊不願多說,起身便向軟榻走去,嘲道:“這是媽媽的花樣,做女兒的能知曉些什麽?”

“哦?”千弦顯然是不信,她虛眼探究看向狄秋儂,卻見她悄悄攏了攏衣袖。千弦狡黠一笑,腳下輕點快速掠到狄秋儂面前,一把抓起她的手,果然十指冰涼,她歡快叫道:“瞧我發現了什麽!”

秋儂面色有些驚慌,但是很快鎮定下來,她蹙眉看向千弦,問道:“你是什麽人?”

“我嘛……”千弦思忖片刻,勾唇一笑:“我是誰不打緊,我必不會加害於你。”她將比翼春哐當一聲甩到桌上,收起笑鬧,問道:“既然是仙夷人,怎麽會淪落於此?”

“仙夷人又怎麽了,我自甘風塵,與你何幹?”狄秋儂掙脫千弦拉著的手,冷笑一聲。

千弦心下一陣難受,呆怔無話。她轉身走回方才小凳旁,片刻之後,背著狄秋儂輕聲嘆息:“看來傳聞是不假了。”

狄秋儂雙目一凝,疑惑看著眼前這來歷不明的女子,心中自有一番猜度,這比翼春乃是玄南之木雕成,又以九陰之火淬煉,老鴇張期期與仙夷有怨隙,用此來打探仙夷人下落。看她這般從容,不似假裝,應不是仙夷人,可她怎會知這許多隱秘?

千弦回視,知她疑惑,卻並不打算解釋,自顧自接著話道:“柳巷能在環曲鼎盛一時,貴胄公子多有青睞,樓中姑娘卻少被贖身。我曾聽聞一種秘術,以血脈為引種下情淫毒花,花開一時,便困於情念一刻。我說得可對?”

狄秋儂無不淒涼,輕聲嘆道:“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這都是更替不得的命啊。”

千弦擡手翻過茶盞往其中倒入茶水,叮咚茶水如註。

“若是你回仙夷,想來這點毒必難不倒長老。”

“我為什麽要回去!”怨懟聲音讓千弦不由得一怔,竟是這般深沈的恨意。

“秋儂,你恨仙夷人?”

“恨?”她冷笑一聲,嘴角帶嘲:“那些縮頭烏龜,我只覺得他們可憐!”

“可不是。”千弦站起身,暗嘆一聲,掏出一粒藥丸放在狄秋儂手中:“每月十五,情淫毒發,這藥丸或許可以幫你一幫。”

狄秋儂望著那藥丸,觸手生涼,掂在手中竟似有重量,並沒有太多的藥味,反透著一股清香。

她一哂有些咄咄逼人,道:“我怎麽知道你給的是不是毒藥?”

“秋儂所言極是!”聽得輕笑,有男聲幽幽從門外由遠及近:“千弦,你可從來只有搶別人東西的份,哪有送禮的時候?”

門口忽然轉出夜白頎長身形,千弦無不奇怪,問道:“你如何來了?”

夜白暗笑一聲,戲謔道:“這有什麽難的。老鴇說,我這賢惠的娘子幫我尋了美人正候著!我此時不來,更待何時?”

千弦驀然一步跳開,急道:“你可別亂喊,汙了姑娘我名聲,你賠得起嗎?!”

她嘿嘿幹笑,暧昧望著兩人:“我道秋儂怎麽還不趕人呢,原來……”銀玲般輕笑,她腰中長鞭一卷,比翼春收入懷中,利落旋身,足尖點在窗框,道:“二位自便!”說著輕如飛燕游走於市階茅屋,只片刻便消失於夜色之中。

屋中此時只剩下兩人怔怔。

狄秋儂面色淡淡,喃喃自語,輕聲嘆道:“這千弦可真怪得緊。”

“簡直是只狐貍。”夜白站於桌旁,端著茶點頭附和道。

軒窗緊閉,半掩珠簾,此時天色亦是暗了下來,狄秋儂掌了燈,回身嬌軀靠向夜白:“公子是今夜的恩客?”話畢見夜白要躲,她神色閃爍,朝著門外努努嘴。

夜白了然,不動聲色,淡淡說道:“得了比翼春,自然是想換一夜春宵。”

話畢但見狄秋儂嫵媚一笑,渾身柔若無骨轉到夜白身前,目含秋波柳腰款擺,雙頰潮紅。她攀援在夜白雙頸,微微吐氣,酥凝胸脯上下起伏,薄紗羅裙隱隱勾勒出曼妙身姿。

輕輕巧巧擺脫了糾纏,夜白伸手一拉,嗤拉一聲裂帛聲響一雙玉臂展露,夜白雙眸隨燭火閃動,但見秋儂肩背之處,沈著一淡藍鱗記,他長袍一揚,帶起輕風將燭火盡數滅去。

狄秋儂靠在床側,面色依舊潮紅,紅唇緊緊咬住,似是忍著極大的痛苦。

夜白亦徑自坐著,警惕分辨著外頭動靜,門外人影一閃,便再無動靜,夜白放下戒心,隨之雙指成勢,禦風而出,帶著三成勁道。

啞門穴、氣海穴、腧穴……

一招一式皆以氣帶力運功於指。只片刻,狄秋儂便軟軟倒下,雙眸緊閉,安靜沈睡,卻仍眉頭緊蹙,有難忍之狀。

一夜枯坐,東方漸白。

狄秋儂悠悠轉醒,血絲遍布,錯綜覆雜攀滿明眸。情淫毒花乃至陰之毒,每月十五必發,並無任何克制之法。夜白所做不過是讓她昏睡,獨門心法僅只讓她稍減痛苦,那情淫毒花毒依舊折騰了她一夜。

見狄秋儂醒來,夜白緩步走至塌前,目光沈沈似要看到她心裏去。狄秋儂被他看得心裏正一陣發毛,卻聽夜白斬釘截鐵道:“你是仙夷人。”

“我以為你早死了心,原來還是想著要我幫你取出術引。”狄秋儂面色寡淡,冷冷道:“幫我帶句話給你師父,救命之恩秋儂沒齒難忘,但是任何跟仙夷有關之事,免了。”

狄秋儂語帶惱意,冷靜半晌又道:“你若是真要取出術引,不妨去找那位千弦姑娘。”說著便從掌中丟出一物。

眼前晃過一粒小藥丸,夜白擡手輕而易舉便接住。清冽香氣縈繞鼻翼,色如烏金,又似玄鐵。僅是近鼻便有混沌之感,夜白將藥丸掂在手中問道:“這是什麽藥?”

狄秋儂起身走至桌旁,喝下一口涼茶,方徐徐道:“一日魂,服之心脈滯阻氣息全無,呈假死之狀,能絕苦痛,僅一日之效。”

夜白將藥丸回遞給狄秋儂,問道:“為何昨夜不用,若是用了,便省了許多折騰。”

狄秋儂冷淡瞥了那藥一眼,並不去接,答非所問:“仙夷族人善法訣,也多具奇藥,這藥便是來自仙夷。”

看著夜白若有所思,狄秋儂又道:“不過,你也莫要高興得太早,千弦並非仙夷人,應是與仙夷人有些幹系。”

夜白低頭看著掌中那小藥丸,頓了頓,道:“你若不願幫忙,那便不強求了。既然秋儂已無礙,那夜白少陪了。”說罷利落轉身,掀簾出門。

樓下傳來張期期風騷聲音:“哎呦,公子好大手筆!”

“我家秋濃承蒙公子厚愛……”耳中傳來老鴇喋喋不休的聲音,狄秋儂厭煩推開門窗,那襲青衫一身風度已然隱匿於街市之中,她站在窗前,忽見一身著麻布杉小廝神色閃爍似藏著滿腹秘密,手中拿著比翼春,行色匆匆趕了回來。

“若是這千弦是仙夷族人,那倒又有一場好戲可看了……”

狄秋儂美目淡淡,勾唇一笑,轉身細細關上窗戶。

作者有話要說:

☆、大荒石林亂葬崗

星月皎潔,明河在天。秋風錚然,繞過雲霞雨霧,晚泊渡頭。環曲護城河河西渡不餘百裏便是祥光谷。江南邊塞佳木零落,祥光谷此時也一派落葉蕭蕭。秋風大作,吹不散飛花飛絮,盈鼻桂花香。

谷中常有歌起: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四籟俱寂,秋風常駐。山,依舊滄瀾,水,不息流止。

夜白馬行至谷前,有童子屈身而立:“公子。”

“谷主呢?”

“谷主在右嵐,今日是夫人生忌之辰。”又是一季桂花十裏,夜白吸吸鼻子,徑自搖扇而去,唯留下小童整理馬韁。

哀切歌聲自窸窣的樹葉中流動,蒼茫渾樸,從容不迫籠蓋四野,傳到腦中,不自覺也就刻在了心裏。酒醒能醉,人難再少,這谷中僅有這八月桂花白常年盛放。

夜白暗嘆口氣:“只是再多的桂花香氣也帶不來那人了。”

祥光谷中有左右兩嵐,左嵐為谷中之人起居之所,右嵐多奇珍花草,尤為各類桂花不勝枚舉。嵐頂有亭傍水而築,鬥拱飛檐,山中花鳥不絕。

亭中六十餘歲的老者獨坐其上,閉目吐納,神情甚是祥和。此處分毫都深切透露著寂然,只滿地桂花白不言不語,悲從中來。

“師父。”夜白穩步拾階而上。

叢中棲鳥受驚,慌張飛起,老者佝僂身影隨著樹影微微晃蕩,莫名勾出一絲孤寂,“回來啦。”他低頭沈吟,似在思量,良久方道:“秋儂如何?”

“師父放心,一切安好。”

“那六戈之事呢?”

“一說到仙夷便是牙癢癢的模樣,恨得太深了點。”夜白無奈搖搖頭。

“事情都過去那麽多年了,她還放不下。”季妙楠捋了捋胡須,一臉惆悵,微嘆:“也罷,畢竟是血仇。她既不願,那便暫且封了北埡吧,熬過一日便是一日。”季妙楠舉目,右嵐桂花開得正好,他喃喃說道:“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

夜白遲疑片刻,道:“不過秋儂倒是說起千弦。您雲游在外時,可曾聽得她的來歷?”

季妙楠不無感慨:“行事不羈,灑脫自然,十年來行蹤難測,來頭應是不小。”

夜白亦點頭尋思,說道:“昨日她給了秋儂仙夷秘藥,一日魂。”

“一日魂?”季妙楠目光一閃,看向夜白猜度道:“她是仙夷人?”

“秋儂說她並不是仙夷人。”夜白沈吟片刻,搖頭道:“何況,仙夷人一向深居簡出,她卻流落江湖……”

“此言差矣,須知這仙夷還有一舊俗。”老者眼光豁亮看著夜白。

“師父是說……十年一會?”

“雖是傳言,亦不遠矣。”季妙楠站起,捋著一縷白須,笑道:“若她真是仙夷人,北埡之事,勝算更大。”

夜白拱手行了一揖:“師父,不論是與不是,北埡之事定是要有個了結的。”

“也罷,你不妨先去會會千弦,倘若不是,那便先封了北埡,再候機緣。”蒼勁話音徐徐回蕩於右嵐,雄渾蒼勁餘音不絕,似是漣漪堆聚又向前緩緩蕩開,許久方才消散。

萬壑有聲含晚籟,數峰無語立斜陽。

環曲,河西渡。

日光漸步疏懶了下去,雲蒸霞蔚,天際是一片絢麗的橙黃。環曲護城河逶迤流淌,兩岸已是深秋之景,沿河而上直至始端便是河西渡。

千弦正坐在河邊,身邊站著懷音與那匹名為白菜的馬。

忽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腳步聲,接著便聽夜白愉悅笑道:“可算是找到你了!”

千弦循聲望去,從落木蕭瑟中見夜白緩步走來,他一手提著酒壺,漫不經心道:“這回鼻子倒不靈了,害得我一頓好找。”

“哦?”千弦輕挑眉梢:“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可不讓你好找!”

夜白將酒提至她面前,努嘴道:“喏,莫非這三年醉的面子也不給?”

千弦滿臉不解將他從頭到尾掃了一眼,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話雖這般說,她卻笑得眉目彎彎開懷接過酒。

懷音伸手一拍,將陳泥拍開,酒香醇厚四處散溢。

懷音深吸一口禁不住讚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千杯飲盡劉伶愧!單聞這酒香,怕也能醉人!”說著當先灌下一口,連連道:“好酒!”

千弦亦是飲進一觴,卻瞥了嘴興致闌珊嘆道:“唉,莫怪你要說我鼻子不靈,形如嚼蠟。”說著,她皺眉埋怨道:“這酒也太不禁喝了!”

懷音一聽,立馬笑開,抱住酒壺對夜白揶揄道:“這可是拍馬屁不成了……千千嘴巴刁鉆得緊,我倒是白白撿了個便宜!”

“讓誰便宜也不能便宜了你!”千弦憤憤搶過酒壺,又斟了一盞,言笑晏晏將酒杯遞在馬嘴旁,慷慨道:“來,白菜!放開喝!”

啟料,白菜馬兒只是聞了聞,竟偏首躲過遞來的酒,順帶打了個響鼻。

“哈哈!”懷音拍拍馬脖子,笑道:“真是一匹有志氣的好白菜!”

千弦亦是哭笑不得,放下杯子,也不氣惱,陰陽怪氣道:“這酒也喝了,我便不奉陪了!”說著她翻身上馬,幹凈利落調轉馬頭,徑自撒開馬蹄使勁跑。

夜白心中明白,若非偶然絕無可能遇上千弦,此時讓她脫身,以後怕將更難尋。他忙氣運丹田,足間輕點人似離弦之箭尾隨其後。

然而白菜也是難得的良駒,豈是那般容易就能追上! 足足追了十餘裏,到了一處懸崖,千弦這才勒馬止步。

“完了,竟走錯了路!”她一副認命的模樣,轉頭看向夜白,道:“這五年,向來只有我追著你搶東西的份,這回可真是山不轉水轉!”

“平日看你疏懶,跑起來倒一點也不含糊,你躲我做什麽?我又不能吃了你!”

千弦理直氣壯看著夜白,強辯道:“那你不吃我,你追我做什麽?”

“聽聞北埡有處聚茗烹,那裏的水煮茶特別好,想邀你一同品茗。”夜白忍俊不禁,笑道。

“品茶是風雅人幹的,我就是一介俗人,只怕是牛嚼牡丹。”說著便笑瞇瞇牽著馬兒:“白菜!我們找懷音去,可能不讓他把酒全喝了!”那白菜竟似通靈一般,往她脖子蹭了蹭,一人一馬逐漸走遠了。

夜白無奈看千弦離去,暗嘆:“這家夥竟軟硬不吃,如此一來,根本無從探究來歷。實在不行,只能……”微嘆一口氣,他嘴角上揚,似在籌劃著一場陰謀。扇子也不知不覺中停了擺動,只餘扇穗在飄動。

“千弦。”夜白輕輕開口。

千弦聽得叫喚,轉頭看他,權當回應。

“你的簪子。”夜白將手中之物拋起。

空中那翠綠的簪子正是千弦偷比翼春時所用之物,千弦定睛一看,伸手去接,卻忽見空中一塊墨玉隨之懸浮其上,戾氣深重,猶如暗夜中的魑魅魍魎,望一眼便覺有不寒而栗之感。

緊接著,青光一閃,夜白欺身上前,擡手便是一刀!千弦全無防備,匆忙閃身竟還是他削去一截頭發!有幾縷纏繞玉佩之上,其餘則簌簌而落,在空中輕輕旋了幾旋便落定塵土。

四周冷冷冒著寒氣,地上密密麻麻大石林立,雖是石頭,卻都是人形。靜謐到極點,沈重得幾難自抑。這小小一片天地無處不彌漫著詭異。

更讓千弦感覺毛骨悚然的是,她看到不遠處一塊形似女子的大石,竟從長久的洪荒歲月中醒來,雙眸凹陷混沌難辨。千弦卻能深切感受著那有質一般的恨意正朝她射來!

這恨意不知積沈了多少歲月的情緒,怨懟交雜,還沈著一絲深切的悲哀。

感同深受的衰頹自心底慢慢向外蠶食,控制不住便想流淚。千弦腦子裏一片混沌,四周沈在一片孤獨深寂中,她幾乎忘了身在何處,忘了此身是誰。

這是一個被歲月遺忘的角落,不知為何幾千人被封印在此,不生不死。千弦站了一會,擡步向前走去,目之所及,虛空中盡是密密麻麻漂浮著的石頭,每一處都透露著極重寒氣,是從心底慢慢滋生出來的悲涼與哀痛。

“歸命,歸命。身歸本元形。魂兮魄兮,六根皆停。萬生靈長往生境。馳散六塵,歸命。”千弦口中念念有詞,曲起手指撚訣,聲音似波浪一般緩緩回蕩,漸漸聚攏形成一股回音!

此時此刻,四周戾氣方有安定之勢,卻又似蟄伏於某處,等待著隨時爆發。千弦仿徨繼續朝前走去,不知行了多久,漸漸地便走進一場幻境中。

一位女子站在高峰之上,衣袂飄搖。

“你是誰?”千弦停下了腳步問道。聲音撞在空蕩空間,回音裊裊不絕。

就在此時,有個只有上半身的小人來到身前,那高峰上站著的女子翩身一閃,快如疾電,手刃成殺勢一掌便要擊向那孩子!仇怨聲音自耳畔響起。

“妖人!還我孩子命來!!”

作者有話要說:

☆、玲瓏環佩往事多

滔天的怨氣若揚沙一般席卷而來,風聲淒然。千弦依著本能,護住來到身前的孩子,將他攬入懷中之時,這孩子忽嗖的一聲遁入身體,千弦立時大駭,隨之便有血脈相連之感湧入四肢百骸。與此同時,殺氣勢如破竹轉瞬便到!

說時遲那時快,千弦雙腳一噔飛身躲開,長鞭抽出啪地狠狠打在虛空,蕩開殺氣激起一陣風漩。她曲起手指撚出一個訣,正待出手。

聽得“哐啷”如同鏡面碎裂的聲音,緊接著黑夜驀然散去,狂風呼呼而來,吹去腦中混沌,眼前豁然開朗!

強光忽至,千弦緊蹙眉頭,擡手擋了擋,眼中有片刻的迷茫。微微適應之後,擡頭見夜白一身磊落青衫,站在她面前。

“你是仙夷人?”

千弦依然是一副尚未回魂模樣,盯著夜白看了許久,方才明白,剛剛發生的一切恐怕是著了夜白的道。

她心有餘悸微舒了一口氣,道:“仙夷人本事大著呢,可沒我這般窩囊讓你這妖人戲弄!”

夜白見千弦略顯狼狽的模樣,甚是開懷,悶笑兩聲,道:“一開始我見你化了那淫賊的手,還以為是什麽毒藥,方才見你又是念咒,又是撚訣,可不就是仙夷族人的看家本領嗎?”他說著更加湊近千弦,薄唇揚起好看弧度,道 :“你就莫要狡辯了。”

千弦打起哈哈,嘴硬道:“天下的功夫還沒有我偷學不來的!你找錯人了,你那秋儂美人才是根正苗紅的仙夷人。”

“哎,我這好容易才碰上兩個仙夷人,白白要送上南山月的術引,居然都不要……”夜白狀似扼腕,搖頭慨嘆道:“不孝,真是不孝!”

他搖頭晃腦的模樣引得千弦一陣笑,然而聽到南山月時,千弦眼光驀然一凝,再笑不出來,她看向夜白,急道:“你說什麽?”

六戈自被南山月施下術法後便銷聲匿跡,至今已有百年。南山月的術法非同小可,需有仙夷血脈方可取出。百年前瑤郢大亂,加禍於仙夷,此後仙夷族人一夜之間從江湖消失,再難尋蹤跡。

夜白眉梢微挑,不溫不火看著千弦,淡淡道:“聽聞,當年南山月救下六戈之後未來得及收回術引便回了仙夷,而六戈也就此銷聲匿跡,遍尋不著。瑤郢大禍,南山月下落不明。想來,這世間她唯一留下的東西恐怕只有當年救六戈所用的術引。”夜白虛著雙目,探究問到:“莫非你也不想要?”

千弦低頭沈默,片刻輕聲問道:“那六戈如今在何處?”

“北埡,烹茗聚。”

“你的條件呢?”千弦盯著他,不錯過任何一個表情:“這天下可沒有這白撿便宜的事。”

夜白神色覆雜看著千弦,輕笑道:“百年來六戈不死不活,引來罌噬眾多,若聽之任之,環曲必亂!”

“你想借我的手除掉北埡的罌噬?”

“噓,小心隔墻有耳。”

“得季谷主相授,你一手幻影出神入化,哪來的墻!”

夜白狡猾一笑,輕輕在她額上佩玉彈了一下,錚然脆響,千弦身子驀然一動,醒了過來。仿佛做了場淋漓大夢,千弦看著夜白,一時無話。

夜白卻風輕雲淡,問道:“千弦不樂意?”

“樂意之至。”

“如此甚好。”

月光穿透凜凜樹隙,像慵懶的蠶冰冰涼涼,光線軟在暗翳中,一陣夢游的風刮過帶起窸窣輕響。懷音靠在樹旁,酒壺微傾,抱在手上灑了一半,已是酩酊大醉。

“懷音,醒醒!”千弦拉著他的手輕輕搖晃,喚道。

“嗯,你回來啦……”懷音醉眼朦朧望著她,迷迷糊糊應著,說著歪下腦袋,自顧自睡去,酒壺咚的一聲滾落地上,剩下的酒盡數融在土裏,泥香與酒香交雜浮起。

“懷音,別在這邊睡!”河邊潮氣很重,加之已是深秋夜間甚涼。然而懷音卻絲毫不理會千弦,依舊安靜閉著眼,臉色是深重的潮紅,微微發出一陣酒氣。

千弦撓撓咯吱窩,戳戳他的臉:“懷音……”使出渾身解數,奈何他眉皺都沒皺一下,千弦氣惱一跺腳:“懷音!”最後只得連拉帶扯將他拉到白菜背上,白菜似是已經習慣,低著頭等待。

“我來。”身後夜白略帶無可奈何的聲音,眼前晃過雙男子的手,細長,卻隱隱透著一股安定力量。

千弦便也放了手,看著夜白怔怔想著,他竟知曉六戈之事,不知與仙夷有何淵源,六戈之事乃仙夷秘事,若不是懷音,她根本就不會知道。

夜白將懷音扶上馬背,轉頭見她正神游太虛,禁不住笑道:“怎麽,傻了?”

“你才傻了。”千弦沒好氣搶過馬韁,終是掩下滿腹疑團。牽著白菜馬兒,千弦瞥了眼睡得天昏地暗的懷音,笑罵道:“這老頭酒品可真差。”

“老頭?”夜白轉眼看著懷音清俊面孔,也不過與他年紀相仿,老之一字著實言過其實。

“他啊,已經是一把年紀了!專門尋了這年輕人的面孔來騙人,偶爾也學人上賭坊,說是要贏個老婆回來!”千弦笑得眉目彎彎:“可他太不爭氣,一次也沒賭贏過,上次還把白菜輸給了高威,費了好大勁才贖回來。”千弦撓撓白菜馬兒頭頂的那撮白毛,笑問道:“是吧,白菜?”

夜白了然,輕笑:“我還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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