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葉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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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個歷經蒼桑的老人,在時間的盡頭,一條一條細數傷痕。

12月初,下了一場雨,魚海陌醒來時已是中午,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被窩裏實在是暖和。要不,再睡睡?想著想著眼皮重了,不自覺又睡了過去。

要不是淩予的電話,也許她還會睡下去。懶是一種病,魚海陌覺得,自己病得不輕。淩予說葉楚到了,就約在“靜默無言”見面吧。

魚海陌有些緊張,見了面說什麽好呢?如果不是姐夫怎麽辦呢?她恍恍惚惚出了門,懷著激動和忐忑。

遠遠看見“靜默無言”的招牌,魚海陌理了理呼吸,整了整頭發,攏了攏圍巾。她的頭發又長長了,隨意披放著。脖子上纏著的圍巾,把她嘴巴全捂住。她在心裏默默祈禱,一定要是他,一定要是他。

魚海陌走進咖啡館,淩予坐在一個角落裏,笑著招呼她過去,待她走近,另一個男人轉過頭,魚海陌看到他,一時怔住。男人戴著墨鏡,剛毅的輪廓,古銅色的皮膚,挺拔的鼻梁,下面留著淺淺的胡子,不到40的年紀,即使看不清眼睛裏的神色,卻仍然給魚海陌一種歷經滄桑的感覺。他隔著墨鏡盯著魚海陌看,魚海陌突然什麽也說不出口,像有個東西卡在了喉嚨裏,又或者是卡在了心裏。時間一下子就靜了。男人沈默著,魚海陌也沈默著。

淩予碰了碰魚海陌,“他就是這家咖啡館的老板,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嗎?”

魚海陌反應過來,支吾道:“哦,是,是。我……”

男人嘴角輕微抽搐了一下,他緩緩摘掉眼鏡,魚海陌看到他眼睛裏泛著淚花。他的眼睛是典型的單眼皮,不大卻很深邃。魚海陌突然覺得他更像一個60歲但保養很好的男人,因為他眼裏數不盡的蒼涼。淩予也不過是淡然,偶然憂愁,可他卻蒼涼得令她心中一驚,隱隱為他心疼。這年頭,怎麽有錢的男人一個比一個過得慘,就沒有心中不藏秘密沒有悲哀的人嗎?魚海陌心裏突然湧出這樣的問題,想想才發覺自己思緒又遠了,這麽關鍵的時刻,她突然又想笑,覺得自己真是沒心沒肺得可以。

“你認識我嗎?”魚海陌開門見山直接問道,語氣不善。

那男人不說話,靜靜看著她,又像不是在看她,他的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麽。

淩予拉了拉她,笑道:“不是你找人家嗎?現在找到了怎麽不好好說話?”

魚海陌撇了撇嘴,又大聲問道:“你認識魚靜陌嗎?”

“靜陌!”葉楚嘴裏嘀咕了一句,眼神突然亮了一下,瞬間又暗下去,很暗很暗,仿佛世界一下失了光。

許久,他才開口,“靜陌是你姐姐?你是海陌?”

果然,就是他。魚海陌突然咬緊牙關,怒從中來,“啪!”她揚起手掌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

淩予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拉著她,溫怒道:“你這是幹什麽?”

魚海陌甩開淩予的手,瞪著葉楚對淩予說:“你不要管,他是個負心漢,他害死了我姐姐,我恨他,我恨他……”她就那麽瞪著他,眼裏濃濃的火,真恨不得沖上去打他一頓。

淩予不知道其中故事,對魚海陌說:“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魚海陌轉過頭對他大聲喊道:“沒有誤會,他就是負了我姐姐,就是他害苦了我姐姐,你們男人沒一個好的,全都壞,你也一樣,你也一樣……”

淩予無言以對,葉楚向淩予擺擺手,示意他不要管。淩予於是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她。

魚海陌其實沒有想要怪淩予,只是一時壓不住怒火,只想著發洩。她其實也不恨葉楚,姐姐那麽愛的人,她怎麽可以恨呢?她真的只是一時氣不過,一時氣不過而已。

葉楚直視她的目光,平靜說道:“對不起,我沒想到後來會變成那樣。”

“這麽多年你去哪裏了?你為什麽不去找她?你說好要給她一個家的,她一直在等,可是,她死都沒有等到。她死了你知不知道,她死了再也回不來了。”魚海陌怒吼著,說完掉頭就跑。她要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舔舐自己的傷口。她不想看到他,姐姐不會再回來了。她本來是想問他,怎麽多年來有沒有忘記姐姐,問他當初去哪兒了,為什麽不回去找姐姐,為什麽不帶她走,她想知道,姐姐用生命愛的那個人究竟值不值。可是現在,答案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的出現,再一次清晰地提醒她,姐姐,不會回來了。她早知道不會回來,可他又揭開了她的傷疤,傷口又流出血來。

她只想逃。

望著她逃離的背影,淩予心裏一緊,剛想追出去,又想起葉楚,便問:“葉先生,你還好吧?”他這會兒看到的葉楚和以前的不一樣,以前的葉楚是個成功的商人,談笑風生舉止得體,自有一股大將風範,可是現在,他像一個歷經蒼桑的老人,在時間的盡頭,一條一條細數傷痕。

葉楚向他淡笑,“我沒事,你去看看她吧!”

魚海陌已經跑出了咖啡館,她站在門口,望了望四周,眼淚模糊的視線,使她什麽也看不清楚。

“白月光,心裏某個地方,那麽亮,卻那麽冰涼……”突然手機響起,魚海陌吸吸鼻子,拿出手機,擦了擦眼淚,看見屏幕上閃著“季天”的名字。

“餵,阿天。”她努力平覆自己起伏的心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輕松一些。

“餵,小魚,我,回來了。”

“嗯,你在哪兒?我來找你。”季天回來了,一切都將變好。他會保護她,會給她依賴。她將不是一個人。

“我……你在哪?我來接你吧!”

魚海陌深吸口氣,笑笑,“不,我們一起去找對方,我們在哪兒見面呢?”想了想,好像並沒有一個地方專屬於她和季天,“要不,去我家樓下吧,我現在就回去。”

電話那邊遲疑了幾秒,最終輕輕吐出一個“好!”

掛了電話,魚海陌心情瞬間好起來,像塵埃終於落了地,她知道,她將不用再流浪。

從現在起,她將不是一個人,她會快樂,她會幸福!

淩予站在她背後,聽到了她對季天說的話,他知道季天回來了,他會給她安慰,會給她依賴。他可以放心了。淩予苦笑,想離開,可是又不能完全放心,萬一她在路上出事了怎麽辦?想起她的心情還沒完全平覆,算了,還是送她一程。

淩予跟在魚海陌後面,想叫住她,最終沒有,又何必再打擾她?他一路跟著她,她停住,他也停住,她打車,他也打車,直到,終於到了她租住的地方。

淩予正想叫司機掉頭回去,可是,他看到了另一個人。

季天身邊,站著安晨。

魚海陌下車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臉上。安晨,她,怎麽會在這兒?魚海陌動了動嘴角,最終沒有問為什麽,只是緩緩走近他們,努力假裝微笑,她看著季天,季天笑得很無奈,安晨滿臉歉疚。

“阿天,你總算回來了!你怎麽現在才回來?”嘴裏哈出的白氣,又一次模糊了她的眼。她看不清楚季天的表情,只覺得他站得有點遠。

季天心裏五味陳雜,沒力氣再笑,他有很多想說的,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他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安晨走近魚海陌,拉著她的手,小心翼翼開口說:“小魚,對不起,是我不好,我,對不起,我們……”

魚海陌笑道:“你們在一起了?我早就覺得這世上只有你才配得上他,你們在一起了,真好,我祝福你們。”說完魚海陌掙開安晨的手就往自己家裏跑。

季天一把抓住她,低低說:“對不起!”

魚海陌看著他,吸了吸鼻子,“無論怎麽算都是我對不起你多些,我不怪你,總是我錯得多些,阿天,我祝福你。”

淩予從車裏跑出來,季天看到他,嘴角動動,最後經過他身邊,牽著安晨離開了。

淩予敲打著魚海陌的房門,魚海陌聽見了,背靠在門上,說:“我要睡了,有事明天再說。”

“我沒有事,所以現在開門吧。”

魚海陌楞了楞,萬萬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一時答不上話來。

過了一會兒她覺得淩予已經走了,因為門外很安靜。等她打開門想確認一下,才發現淩予還站在外面,他說:“你就不怕凍壞我?”

魚海陌笑道:“你是淩予,專愛淋雨,不怕凍的。”

淩予進了屋,兩人就坐在沙發上,像沒事人一樣,聊天看電視。

“今天不忙嗎?”魚海陌問。

“還好。”淩予望了眼窗外,“現在去公司也已經下班了。”

“對啊,你還沒吃飯吧,我去做。”說著魚海陌已經起身,不等淩予開口,就朝廚房走去。

淩予也跟著進了廚房,“我來幫你吧!”

兩人便在廚房裏做起了飯,那感覺,就像許多年前在善城一樣。

簡單地做了兩菜一湯,吃完飯,魚海陌收拾碗筷,淩予還不見要走。魚海陌也不說什麽,便由著他。

多像許多年前在善城一樣,她還是她,他也是他。

時針走到了十點,魚海陌看了看墻上的鐘,又看了看淩予,忍不住問道:“你不回去嗎?”

淩予正盯著電視裏的一則娛樂節目看,懶懶反問:“你好了嗎?”

魚海陌白了他一眼,“感情你是在安慰我,哎,我本來沒事的,大不了哭一場,可是你在這兒,害我又不好意思哭,一直憋著難受,還要表現得沒事一樣。你要真想我好,就不該陪我,我一個人慣了,一個人才活得更好。”

她說得很輕松,就像談論的是天氣,淩予聽著,心裏很不是滋味。

魚海陌又說:“你不用擔心我,我很好呢,本來,我只是,有一點,沒準備好而已。”

“想哭就哭吧!”

魚海陌瞪著他,“憑什麽我們女人的眼淚要為你們臭男人流?”

淩予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魚海陌忽而得意的笑了。她笑得很暢快的樣子,叫人看不出她內心的真實所想。

“哈哈哈……淩予,你真不適合安慰人,每次我在你面前難過時,你都像個傻瓜,一點不懂女孩兒的心,我就奇怪了,怎麽那麽多人要喜歡你呢?”魚海陌趴在沙發上捂著肚子笑得前俯後仰。

淩予扶額,無言以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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