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鐘聲響起,鼓樂奏響。又一年的開春祭祀。

秦王宮內，沈睡的青龍睜開了眼睛。

他也不記得自己在這裏住了多久,在一場漫長的冬眠後，記憶變得有些模糊。說不定是因為老了，他憂心地想道。

他決定出門走一走。

小青龍晃著尾巴從床榻上滑了下來。

他們用黃金打造的紋路太冰冷，鱗片被硌得硬邦邦的，他睡著有些不舒服，用爪子推開了繡著雲紋的錦被，想著是時候活動一下筋骨了。

大約幾十年前……或者更早，他依稀記得，當初是別人送他進來的，好吃好喝地供著……後來呢？他記不清了。

出於禮貌，是不是應該找個人領自己出門呢？

小青龍環視一圈，四下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寂寞得很。

他嘆了口氣,決定自食其力,迎著陽光照射進來的方向，游出了宮殿。

寂靜的深宮被驚動了。

宮宇之間,一小隊衛兵行色匆匆奔來,直奔後花園。

祥瑞蘇醒了！他們高呼著。

樹梢上鳥雀也異常興奮,嘰嘰喳喳。它們飛到了屋檐高處，好奇地望著這一場鬧劇。

“在那邊！”

“小心,別驚擾祥瑞了，那是主上吩咐要的——”

侍女們提著裙擺小碎步追在後頭，在領頭女官的帶領下，左右分散,將整個院子圍了起來。

可“祥瑞”速度極快，忽而一個左右假動作，返身從兩人的衣裙之間竄過。

“蛇！”小宮女定睛一看，頓時尖叫著腿軟了下來，被旁邊幾人扶住。

女官連忙斥道：“不要胡說，那才不是蛇，是……哎，往那邊去了，你們快堵住！”

小青龍尾巴尖翹翹地，得意洋洋地游走了，只給她們留下一個遙遠的背影。侍從們追上去，卻見他呲溜一聲鉆入假山之中，順著貫穿東西的水塘游走了。

小公子坐在池邊發呆。

午後陽光正好，他們所在的華陽宮內有梧桐遮蔽，比別處涼快一些。趙姬困乏，被侍女扶進去小睡，卻把兒子留在了外面。

沒有人管束，他也並不在意，擺弄著玉連環，聽到遙遠的宮閣間傳來喧鬧聲，不由微微皺眉，擡頭好奇望去。

一串驚鳥飛過，腳步聲順著宮道向更遠的地方離開，院子裏又安靜下來。

他收回目光，卻聽到腳邊響起了嘩啦的水聲，幾滴冰涼的池水濺落在臉上，驚得他頓時站起，後退幾步，抓緊了手中的連環玉器擋在身前，盯著水面。

先是一對鹿角從水下探出，靠近了岸邊，然後唰地跳了出來。

大片的水花往外四濺，少年不斷地後退著，一時沒站穩，被草地絆了一跤，然後，他對上了一只小龍腦袋。

對方顯然也沒有意料到，微微吃了一驚，呆在原地，半截身子撐在濕潤的泥土上，細小的爪子緊張地揪著草梗往外拔。他的尾巴翹了起來，從水裏勾起了一串水花，正落在嬴政臉上，將他從頭到腳澆濕了一片。

“……”

嬴政花了好些時間才確認那並不是一條蛇，而是秦王宮裏數十年供奉的祥瑞青龍。

長角，有長長的透明須，身長如鱗蟲，雙翼隱於身體兩側……

他在書簡裏讀到過，卻沒想到居然是真實存在的。

他與趙姬被送入秦國並未多久，對王宮裏大大小小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只在宮人們閑聊時，偶然探聽到一些宮闈秘聞。

當年秦軍大敗蜀軍，長驅直入，在蜀地南中發現一處秘境，靈氣環繞。有方士斷言，將有祥瑞出世。

隨後不久，大將軍白起奉太後之名前去搜尋，帶回了這只“祥瑞”。

可是……好小啊。

養了幾十年，居然才到他膝蓋的高度，連池子裏最肥的鯉魚都要比這小龍粗一圈。

他心想，慢慢地蹲下來，對著那探頭張望的龍腦袋伸出了手，將他的新玩具擺在手心上。

要說討好，他如今也沒什麽能拿出來讓神獸眼前一亮的寶物。他出生後自記事起，便一直與母親在外面遮遮掩掩躲避追殺，如今被送回秦宮，卻還是受人冷落，十分孤單，身旁照顧他的只有兩個小宮女，眼下也不知道被女官帶到什麽地方去了。

少年不知覺地走了回神，嘆了口氣，見小青龍呆呆地看著他，又慢慢縮回了手。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它”突然湊了過來，將冰涼的小腦袋靠在了他的掌心上，露出剛長齊的牙齒，像是咧嘴一笑。

他本以為會對上一雙冷酷威嚴的眼睛，但不想這雙眼睛同樣青澀懵懂，充滿善意地、溫柔地註視著自己。

像是受到鼓舞，嬴政試探著伸出另一只手，將小青龍的下半身也抱了起來。

幾只小爪子軟綿綿地扯著他的外衣，連一絲線都沒扯出來，只沾上了一大片的水跡，下垂的尾巴上鱗片在陽光下波光閃閃，一邊往草地上滴水。

小青龍與人接觸起來毫無障礙，很自然地將身體壓到了他的臂彎上，上半身晃了一圈，在他胸口上輕輕撞了下。

嬴政抱著龍起身，轉過去走出沒幾步，遇上一群趕過來的宮人。

他們望著他，又望向祥瑞，面露詫異，不知怎麽嘩地就跪了下來，畢恭畢敬地低下了頭顱。

他微微皺眉，知道他們跪的並不是自己，而是懷裏這條小青龍，大約是從什麽地方偷偷溜出來的，才惹來這麼大陣仗的迎接。

這時候他不禁有些羨慕，但感受到懷裏的腦袋轉了個方向，似乎對那些人並無興趣，他心裏又升起一絲隱秘的歡喜。

“你們都下去吧。”少年的聲音略顯稚嫩，卻有板有眼，讓人無法忽視，“他想與我一起玩會兒。”

小青龍從他寬大的袖子下伸出來細細的尾巴，輕輕晃了晃，像表示認同。

領頭的女官擡頭看了一眼，怔了怔，彎腰應諾，率眾人緩緩退了出去。

真可憐啊，小青龍看著他，心想道。

半大的孩子，偌大的秦王宮，居然沒有一個人陪他玩，人類未免太冷酷，對幼崽都如此無情。

他翹起胡須撓了撓臉頰，想，我來幫幫他吧。

……

連續幾個月，小青龍都會游過來找他玩。

他用尾巴尖擺弄著玉連環，在宮女們驚嘆的目光中，一個個串起來，又一個個解開，從最初的生疏到嫻熟，不費吹灰之力。

他覺得這裏太冷清，從自己居住的宮殿裏叼過來一把鍍金的小彈弓，興致勃勃想教少年打鳥。

嬴政笑了笑，說：“這個我會。”

他在宮外就學過了，怕對方不信，撿起一把石子做武器，瞄準樹上的麻雀。

他眼力極佳，看準了便彈出去，可惜年紀太小力量不足，那麻雀被震了下來，拍打著翅膀翻身起來要逃。

小青龍飛步上前，騰空而起，身形如游動一般，轉眼間用爪子將它拍了下來，壓在地上。

麻雀躺在地上挺屍裝死。

小青龍這才把它放開，長須隨風拂過，貼著麻雀的羽毛，它突然又有了精神，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隨後他扭頭望過來，像是在問，還要抓小鳥嗎？

嬴政搖了搖頭。

他有些遺憾，本來是想抓給小青龍加餐的，但既然“它”想要放走，那只好作罷。

他們坐下來歇息時，嬴政似有所感，回頭望去。

秦王不知何時來到了華陽宮，背著手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們，趙姬倚在他肩上，輕聲低語。

“政兒很乖呢……嗯，已經會背書了，先生都誇他聰慧呢，王上要不要考一下他？”

聲音模模糊糊地傳過來，他看了會兒，收回目光，低下頭替小青龍理幹凈爪子上的泥土，沒有什麽反應。

趙姬對養孩子並沒有什麽興趣，舞姬出身的她，長得嬌美可人，很會討好男人，卻不知道怎麽對待一個孩子。

而他的父親，如今剛即位秦王，政務繁多，若是想起他們，才會來看幾眼。但他隱約感覺到，他似乎更喜歡自己其他的兄弟。

也許，他父親會因為他受到青龍的喜愛，從而對他另眼看待。但也僅限於此了。

他無法指望親生父母的關心，對唯一的玩伴更是感激又珍重。

有時候，他看著青龍，也會想，“它”聽得懂他們說話嗎，是否也會因為獨自一龍、身處在人類世界而感到寂寞呢？

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少年嘆了口氣，暗暗想道，可惜就算是我，若是未來能順利登上王位，也不可能放你走的。

他喜歡的，他想要的東西，都會竭盡全力去爭取。要是得到了，便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裏，絕不會放。

三年一晃而過。

這一天來得太突然，比嬴政想象中到來的日子還要早許多，他還沒來得及做好準備。

殿內女人低聲抽噎著，到處掛著縞素，宮人們行走之間更是悄聲無息，不敢驚擾到他們。

他靜靜地坐在那裏，望著窗外，突然很想“見”它一面。

但如今宮中遭遇突變，或許小青龍的出入行走也受到了限制。

少年的思緒不自覺飛向遠處，突然砰砰兩聲，被唐突的敲門打斷了。

他轉頭看去，趙姬毫無察覺，握著貼士侍女的手哭哭啼啼，其他侍從早已退到寢殿外，好像只有他一人聽見了。

嬴政慢慢地起身，理了理長袍，走到門前打開了木栓。

一道人影晃了下，腳下被門檻哢噠地砰到，一頭栽到他跟前。

他怔了怔，本能地警覺，可莫名熟悉的氣息又令他放松下來，伸手將對方接住。

胸口被熟悉的犄角頂住，硌得有些疼，但他卻意識到了什麽，微微地激動起來。

小青龍擬化成的少年在他懷裏撐起上半身，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政兒~”他興高采烈地喊道。

嬴政心頭一跳，按住心中的欣喜，忍不住板起臉來，糾正道：“叫政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我永遠對字數有錯誤的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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