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7)

關燈
的腳踝不松開。你們就繼續打,把他扔在垃圾堆裏,揚長而去了。”

甄意一動不動,靜靜看著她,不明白她從哪裏編造了這些鬼話。

“你們把重傷的他扔在那裏就不管了,知道後來他發生了什麽嗎?”淮如臉上浮起詭異的笑,

“那附近那麽亂,GAY,流氓,下三濫,各種人都有。呵,他真是一個很漂亮的少年啊!”

這句話的意思......甄意懂了。

心,一瞬間,像被掏空,冷風呼嘯著往裏面灌,冰涼透骨,沒了知覺。

即使她認為不是真的,可聽到別人這麽說,只要一想到那種畫面......知道是假的,她也痛得腦子好似炸開,耳鳴轟隆。

“你胡說,從來就沒有發生過這種事。”甄意緊緊握住了拳頭,早被玻璃割傷的手,鮮血淋漓,可她感覺不到了,身上的痛千倍萬倍也抵不過心口的痛,拳頭擰得咯咯響,

“你汙蔑我無所謂,不準你用這種話中傷他!”

言格被人......

不可能?那種事她想都不敢想。

只是一想,她的心都痛得活生生死去,像有人拿刀狠狠地刺,周而覆始,永不停歇。

她立在陽臺上,立在秋天冰冷的風裏,瑟瑟地直發抖。

不會,不可能有這種事。

她不記得,她沒做過。他也不可能遭遇到這種事。

這種比女人被......還要恥辱的事,不可能發生在她最愛的言格身上。不可能發生在那個幹凈又沈默的男孩身上。不可能。

“沒有!”她堅決如鐵,心痛得麻木,痛得恨不能蜷縮在地上尖叫,偏偏她身子筆直得像個戰士,像捍衛著某個見不到的底線,即使炮火紛飛,也絕不退縮,

她臉色冷酷,慘白的嘴唇在顫抖,

“沒有。我沒做過這種事,言格也沒有受到過這種傷害。”

可有一瞬,仿佛穿越時空般,耳邊響起一句話:

“看什麽看?放手!言格,我不喜歡你了。不!喜!歡!了!聽不懂嗎?”

是她的聲音,非常冷漠。

她不記得她說過這種話,可為什麽會有隱約的印象?

心中的堡壘破開了一個洞,她立在秋天的風裏,身子搖晃了一下,用最後的意志強撐著站定。

她全身僵硬,脖子哽了,木偶般死板地搖頭:

“沒有。”

“有。”

“沒有。”

“有。”

“沒有!”她尖叫,惡狠狠盯著淮如,像一只狂暴的野獸,目光兇狠而激烈,會隨時把她撕裂。

可淮如的聲音如刀,冰刀,鋒利,寒冷,徹骨,一刀刀猛刺她早已破碎的心:

“要不然,你以為,為什麽他從你的生活你消失了?為什麽言家的人視你為仇敵?為什麽言格的媽媽不準你再接近他兒子?”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甄意固執地睜著眼睛,張開口,張了張,想說什麽,說不出;想呼吸,也吸不進空氣。心痛得窒息麻木,沒了感覺,呼吸也不能,像吸著磚塊。

她還執拗地堅守,還不肯承認:

“淮如,你有病!你他媽的有病!”她僵硬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住,劇烈地晃了一下,她冷得像成了冰雕,要倒下,要碎裂成粉末。

不能是真的,她會承受不了。

不能是真的!

“有病的是你。”淮如面無表情,像個傀儡,

“他有自閉癥,因為喜歡你,一心追著你。

你甩了他,他不明白,不舍得,也不肯,還眼巴巴地去追你。

你那時候是有多恨他?甄意,你說我狠,不,我沒你狠,我沒那份狠心把一個深愛自己的人扔在那裏,讓別人對他做出那種事。”

“你閉嘴!”甄意狠狠揪住腦袋,痛得像有人拿刀剜著她的神經。

身體沒了力氣,她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後退,撞倒了花架,紫色的幸運草和泥巴砸在地面,被她錯亂的腳步踩碎。

她撞到欄桿上,順著滑了下去。

她不相信啊,可一瞬間,眼前莫名浮現出她從未見過的畫面。

言格......少年時候的言格......

他的白襯衫皺巴巴臟兮兮的,臉朝下,趴在垃圾堆裏,像是死了,沒有動靜。

她狠狠地捂著頭,驚恐地睜著眼睛,眼淚如細碎的琉璃,一滴滴砸下來,劈裏啪啦碎成花兒。

很多感覺開始變成了碎片,在她面前晃,很多畫面,很多聲音,她聽不見,也看不見。

有一瞬間,是誰在說“真是漂亮的少年啊!”

“不是,沒有。”她冷得渾身發抖,狠狠咬住手指,咬出了血,眼淚嘀嗒砸在血色的手背上,她睜著眼睛,神經質般地搖頭,“騙人,你騙人。”

淮如面無表情良久,忽然笑了:“甄意,這個喜歡你的少年真是可憐啊。你以為你把他從黑暗裏帶出來,不,其實你把他推進了更深的深淵。見過陽光再永遠失明的人,多可憐啊。你說他無趣,說他無聊,說你收回之前說過的喜歡,說你反悔......”

甄意狠狠捂住耳朵,不想聽,她恨不得把耳朵都挖下來,可淮如的聲音無孔不入。很多聲音很多圖像在她腦袋裏冒了出來,湧泉一般。

心底的堡壘徹底變成碎片。

她不記得啊。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她把自己抱成團,縮在地上瑟瑟發抖,腦子裏驀然空了,想墜入無底的深淵,怎麽辦,怎麽辦,言格有危險了,怎麽辦?

淮如輕笑:“甄意,你想不想給言格報仇?”

甄意猛地一震,止了顫抖,止了疼痛。她僵硬地擡起頭,仰望著淮如冷酷僵硬的臉,報仇?可一瞬間,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聲音,陰冷,仇恨:

“殺了她!”

甄意的電話沒人接時,言格就已經意料到出事了。駕車趕去甄意公寓樓的路上,不安的感覺愈來愈強烈。

車停到林蔭道邊,看見公寓樓門口圍著大量的人群,林蔭道上黃葉飄飄,拐角那邊傳來救護車和警車的喧囂。

言格心一沈,大步跑過去。

撥開人群,就見地上一灘血汙,淮如睜著眼睛,手腳身體扭曲斷裂,趴在地上。

他擡頭,13樓上,甄意公寓的欄桿邊,白色的窗簾在風中飛舞。

他轉身要上樓,旁邊的人在議論:

“她掉下來的時候尖叫了呢?”

“好像是從甄律師的窗口下來的。”

“有人看見這個人翻下來的時候,甄律師就在陽臺的欄桿邊。一直看著。”

“是的,我看見了,我擡頭望的時候,她還在往下面看。”

“是她推她下來的吧?”

“應該是,聽說她瘋掉了。”

言格腳步一頓,回頭,立刻尋找剛才說最後一句話的人:“誰說她瘋掉了?她下樓了?”

那是一對情侶,男孩奇怪地看他;女孩卻配合地回答:“是啊,這麽冷的天,她就穿了一件T恤和休閑褲,手上全是血,瘋子一樣抓著人問問題。”

“問什麽?”

那個男孩蹙眉,看著女孩:“我聽她抓著旁邊的人問:‘他們是不是把他抓走,去打他了?’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麽。見個人就抓著哭,真的是個瘋子。”

“她抓著我的時候哭著說,”女孩回想,

“言格呢?言格去哪裏了呀?”

言格沈默地離開,一轉身,秋天的冷風呼嘯,吹著他的衣角翻飛。他的心,像風裏的落葉,雕零。

chapter88-2

秋天的HK城,海風吹過,空氣清涼。

晨曦灑在城市上空,一片淡淡的金黃。星期五的早上,街道上忙忙碌碌,陣陣喧囂,是早起上班的人們。

甄意開著車,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車窗外,風景流淌。

熱鬧的茶餐廳,賣早點的攤位車,忙碌穿行的白領,緊閉的高檔店面,巷子裏曬著的衣物。

她緊握方向盤,目光警惕,小心而仔細地四處看,西裝的男人,OL裙的女子,背書包的小孩,刷牙的睡衣婦女。

言格呢,言格去哪裏了呀?

她的車從小巷子穿過,撞到人家晾衣服的竹篙,衣衫內褲紙片兒一樣掛著車飛舞。

塗著牙膏泡泡的女人在後邊追趕叫罵,甄意沒聽見,兩只黑黑的眼睛一瞬不眨,隔著車窗,搜尋著四周活動的人影。

白天在她眼裏變成了黑夜,世界在她眼裏變成了空城,燈紅酒綠,霓虹閃爍。路邊全是泡吧區嬉鬧調笑的混混。

她有預感,言格有危險,他們在打他。

她要去救他。

時間來不及了,天都黑了,怎麽還是找不到言格呢?

甄意輕輕地發抖,一手打著方向盤,一手狠狠塞進嘴裏,牙齒顫抖著,撕咬手指,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抑制住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不安。

言格到底在哪裏啊?

前方紅燈閃爍,是有警察來酒吧區執勤了嗎?

甄意猛地停下車,她要去找警察。

可......

汽車電臺裏插播一條新聞:“今天上午6:27分,清沙區一棟酒店式公寓樓上發生一起墜樓事故。死者從13樓上摔下,當場死亡。後經警方證明,死者為上月意外逃亡的終身監.禁犯淮如......”

方向盤上,甄意的手緩緩松開。腦子裏如過膠片一般閃過一組畫面,淮如從她的陽臺上掉下樓了......

她面無表情,一動不動望著前方。

視線一閃,黑夜裏五光十色的酒吧區消失了。現在是白天,交警在例行檢查。

她默默地垂下眼眸,看看自己手上的傷痕和鮮血,不解地稍稍歪頭,這些是什麽?她一點兒都不覺得痛啊。

她不太明白,楞了楞,想起什麽,猛地抓起副駕駛上的包,慌忙打開一看,一把閃著冷光的水果尖刀。

她瞬間安心。

前方,檢查的交警正緩緩靠近,車流慢慢移動。後面有汽車鳴笛,刺耳的一聲叫響。甄意嚇了一跳,慌得回頭,她的眼裏重新看到了黑夜,可囂張的人群。

她立刻抱好包,溜下車,跳過路中央的白色橫欄,在一片汽車的急剎車和咒罵聲裏,風一般逃走了。

她出門時忘了穿衣穿鞋,光著腳,僅有薄衣。她一路狂奔,在街上逃竄,世界重新回到夜晚的酒吧區。

每個人都在路邊笑,卻沒有言格。

她沒有目的地到處找尋,這個世界陌生,冷酷,不安,她緊緊地抱著包包,在風裏顫抖。慌亂地四處張望,言格在哪裏啊?

她跑到了廣場,一擡頭看見LED顯示屏上,播放著淮如跳樓現場的畫面,那裏面,人群在圍觀,打手機。

甄意立在街對面,仰著脖子看,她看到自己的家了,白色的紗簾在飛。

她停下腳步,呆呆地望著,記得有一天早上起來,言格抱著懶蟲一樣的她去吃早餐。那個時候,風就吹著紗簾在飛。

她,到家了嗎?

不,她現在不要回家,她要去找言格呀。

剛準備走,可鏡頭一晃,邊角出現了一個男人,高高瘦瘦的,一身墨藍色的海軍款風衣,風吹起他眉邊的碎發,露出白皙飽滿的額頭。

他深深地蹙著眉,很深,很深。

她立在街對面,楞楞地望著,仿佛千山萬水,她終於找到他了。

他沒出事,太好了。

她抱著包包,仰頭望著LED顯示屏,木木地走過去,走了幾步就開始跑起來:

言格,我來找你了。

耳邊響起尖銳的汽笛聲,剎車聲。

甄意被狠狠撞到,摔倒在地。

開車的人不滿地探出頭來:“你有病啊!”

大早上遇到一個仰著頭在街心跑的女人,真是倒黴。可一看,這女人披頭散發的,只穿一件短T恤,棉布褲子,還光著腳,難道是神經病?

司機閉了嘴。

“你有病啊!”這句話在甄意耳邊回響。又有一瞬,耳邊閃過淮如的聲音:“你想給言格報仇嗎?”

她抱著包,呆滯地望天空,LED屏幕裏沒有言格了,只有促銷廣告裏黃澄澄的橘子。在淡藍的天空裏,那樣的燦爛。

言格又不見了。他被人抓走了,別人會打他呢。

眼淚劈裏啪啦地掉下來,她的心又痛又冷,低下頭,光著腳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舉起手臂,擦擦眼淚。

心好痛,可現在不能哭呢,她要去找言格,去給言格報仇。

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坐進去,小心而謹慎地說:“第一精神病院。”

司機可熱情了,一路上和她聊天:“你去看人嗎?有朋友還是家人在啊?我聽過幾個精神病的笑話,講給你聽?”

她沒動靜,牢牢地抱著她的包。

汽車廣播在插播新聞:“淮如墜樓案的犯罪嫌疑人初步鎖定為大律師甄意,有目擊者稱,聽見死者尖叫,擡頭便看見甄意將死者推下樓......”

“胡說!甄律師怎麽會殺人呢?”豪爽的司機一捶方向盤,罵罵咧咧。

甄意低著頭,長發遮臉,縮在後座上,看不清表情。

“我在廣播裏聽過上個月甄律師給林警官的辯護,我這個大男人拉著客呢都哭了。”司機激動道,“甄律師那麽好的人怎麽會殺人呢?淮如這個兇手本來就該死,一定是她逃出去要殺甄律師。甄律師是保護自己,自衛!這才把她推下樓的。”

司機氣憤地絮絮叨叨,甄意仍舊靜止在後座上,沒有任何動靜。

靠近九江區,海風愈來愈大了,潮水般從窗口湧進來,吹著甄意的頭發鬼手一樣飛舞,吹得她呼吸困難,仿佛窒息。

終於到了精神病院,她下了車。從包裏拿出她的義工卡片,刷卡進去。

精神病人們正在草坪上做早操,護士和醫生照顧著,正常人都沒註意到她。可有幾個精神病人看過來了。

美美一邊揮舞著手臂跳來跳去,一邊瞇起眼睛,說:“她和我們是一國的。”

梔子也往這邊看,說:“有兩個人呢。”

甄意一路低著頭,腳步極快,匆匆走上走廊,躲避著任何人。

很快,她再次看到了那座玻璃房子。

厲佑坐在裏邊悠閑地喝茶,陽光從天井裏斜斜地落下,他一身白衣,看上去那麽幹凈,像玻璃溫室裏不染塵埃的仙草。

甄意光著腳,根本沒有腳步聲;可他仿佛感應到了她的出現,又似乎在等她。

杯中的茶剛好飲完。

他擡起頭,陽光下,白皙清俊的臉仿佛透明,睫毛上都染著細碎的金色陽光。

就是他,就是他把言格......

長得這麽漂亮的一個男人,竟然是......

甄意目光空洞,寂靜無聲地看他。

有種積蓄已久的憤怒和劇痛再次積累,堆砌。她的胸腔開始劇烈地起伏,全身血液似乎都反胃湧上來,哽在咽喉裏,要生生嘔出血來。

“啊!!!”

甄意突然絕望而悲戚地尖叫,淒厲,撕心裂肺。

她痛得無處發洩,大步沖上去,一掌狠狠拍向玻璃屋子。

玻璃墻壁晃了一下,恢覆平靜。

玻璃對面,厲佑淡淡地笑著,目光悠然看著她,如同貓看一只瘋狂卻渺小的老鼠。

再是一拳!接二連三。

甄意一次次狠狠捶打著玻璃墻,整個世界都在陽光裏明晃晃地晃蕩,她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眼神筆直而仇恨地盯著裏面的厲佑,一次次地捶打。

沈悶而滲人的捶打聲在空房間裏回響。

手上的傷口裂開了,沾著的玻璃碎屑刺進皮肉了,她絲毫不覺,鮮血染紅了玻璃。她像只受困的不知疲憊的獸,瘋狂地踢打。

厲佑始終悠然瞧著,直到......

甄意突然轉頭,目光冰冷地四下搜尋,定住。她跑到墻邊,幾拳打碎了消防玻璃,拔下裏邊的紅錘子。

一瞬間,消防警報響徹整個世界,紅光閃爍。

她的臉映著紅光,像是地獄裏走出來的惡魔,握著錘子沖過來,狠狠一砸。

玻璃上出現了一條碎紋。

再次一砸,

無數次,

玻璃上的碎紋像蛛絲一樣散開,越來越大。

“啊!!”

她尖叫著,猛地一揮錘子,大面積的玻璃分崩離析,一面的碎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光之幕布,傾瀉墜落。

她拿著刀,赤腳從一地的玻璃上踩過,一路鮮血竟也不覺得疼痛。目光狠烈陰森,一步步朝他走去。

厲佑微微斂瞳,卻並沒有後退,半晌,反而輕輕笑了:“甄意,殺了我,能改變什麽嗎?殺了我,你和甄心有什麽區別?”

甄意聽不見,也聽不懂。她手握成拳,咬著牙,陰沈著臉,在漫天閃爍的紅光裏,舉刀朝他刺去。

“甄意!”

她的手腕被誰緊緊握住,下一秒,她被攬入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裏。

言格呼吸急促,劇烈的奔跑讓他額頭上全是汗水,抱住甄意便把她往後拖。

甄意呆怔一秒,找到言格了。

一瞬間,所有的心疼如同山洪暴發,鋪天蓋地密密麻麻地將她席卷,她痛得無法呼吸,心裂成碎片,痛得要立刻死去,痛得尖叫大哭:

“啊!!!”

她握著刀不松手,另一只手狠狠抓摳腰間言格的手臂,踢打著淒聲大哭:

“殺了他!殺了他!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甄意!”他緊緊摟住她,下頜貼在她不停掙紮的腦袋上,控制著她失控了的身體,一字一句,用力道,

“沒關系,甄意,我沒關系。”

是啊,什麽事到了他這裏,他都能沈默地包容,然後釋然,什麽事都沒關系。

怎麽能沒關系?

她的心痛得不可能再好了,痛得她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不!不!”

她大哭著尖叫,沒想劇烈掙紮中,手裏的刀割傷了言格的手臂。她猛地一怔,手一松,刀砸在地上,叮叮咚咚。

她盯著言格手上一大道口子和流淌的鮮血,忽然就止住了歇斯底裏,眼淚吧嗒吧嗒,寂靜無聲地砸落。

“甄意,我沒事。”言格扶住她的肩膀,稍稍蹲下來,目光和她平齊,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只是小傷,不要怕,甄意。沒事,我沒關系的。”

他的眼眸那樣深邃寬容,他的聲音那樣溫和平靜,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她呆呆的,安靜了,一動不動了。

“沒關系嗎?”厲佑被趕來的護工捆綁著,幸災樂禍地笑,“言格,她失控了,行屍走肉。你要一輩子這樣照顧她嗎?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她一發瘋就給她催眠?”

言格淡淡看他一眼,仿佛看一團空氣,對護工道:“把他關好。”

工作,命令,不帶任何情緒。

歷佑再度被他漠視,再度無話可說。他不知道是因為當時言格昏迷無知覺,還是這人心裏太過超然幹凈。

言格說完,低頭看站在面前的甄意。

她悄無聲息地站著,眼眸靜默,渾身是傷。頭發亂糟糟的,臉上一道口子,早已在冷風裏結痂,脖子上幾條勒痕,T恤上滿是塵土,手上全是血,腳下更是鮮血彌漫。

他的心沈悶至極,深深地蹙了眉,把她打橫抱起來,一路去到他的工作室。

言格把甄意放在桌子上坐好,給她清洗傷口,貼紗布。

清理腳板心的時候,看見她腳下全是碎玻璃渣,紅色的血混雜著,像只血淋林的刺猬。

他的心有一瞬間無法呼吸,不動聲色地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著頭,拿鑷子給她拔碎玻璃。

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睛,沒有人看見,他眼眶濕了。

不為任何事,只為心疼她。

分明知道她此刻已感受不到疼痛,他還是輕輕地給她吹氣,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言格。”她忽然發聲,面無表情,“我要回家。”

言格一怔,擡頭,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自己醒了。

她臉色異常地平靜,黑色的眼睛寂靜而清澈,死板地重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言格的家裏去。”

他知道現在的她,是甄意。

“甄意......”全城都在找她,此刻她的情況,根本過不了關卡。而且淮如的事......

但......

他放下鑷子,拿紗布給她包好腳掌,應道,

“好,我帶你回去。”

九溪言莊。

夜風清瑟,無邊落葉。

南側一處庭院的木樓裏,燈光朦朧,雕花窗戶閉合著,照映出一幅幅古典水墨畫。這棟樓便像極了一只古風燈籠,清幽雅致,在夜裏散著葳蕤般的柔光。

甄意蜷在一樓客廳的小榻上,瘦弱的身子裹在毛毯裏,睡著。只露出纏著紗布的受傷的手臂和腳掌。

她睜著眼睛,一動不動,一瞬不眨地盯著言格,目光筆直,認真,用力,卻一聲不吭,像堅守著某件不能丟失的珍寶。

言格坐在塌邊,擡手輕輕撫她的額頭,她沒有抵觸,也沒有退縮,對他是完全無戒備的。

此刻,他不要提任何早已無關緊要的事情,更不要再刺激她。

他說沒有關系,是真的沒有關系。

那天他早已昏迷不醒,所以這些年每次回想當年,唯一刻在心底的,是甄意說的那些話。僅此而已。

他受了重傷,在美國治療的那段時間,意外接觸到了精神疾病。

這才知道:甄意生了病,他也生了病。

甄意的病需要有人一輩子陪著照顧著,他想讓自己成為那個給甄意治病的人,無法根治,就陪著她,給她療傷一輩子。

至於他自己,甄意說他“無聊無趣”。即使後來知道是甄心說的,他也忍不住想,自己果然是這樣子吧。如果長大了再見到甄意,那麽長的一輩子,甄意終有一天自己覺得他無聊無趣了怎麽辦?

等再一次重逢,要萬無一失啊。

所以,他不僅要懂甄意,更要救自己。不要再關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要再不理會不感知生活中其他的人,不要再是......那麽無聊的一個人。

8年,他一直在治自己的病。

8年,他的人一直在觀察她的動向。出乎意料的是,她很正常,過得非常好,沒有任何問題。

可自從今年重逢,他重新出現在她生活裏,她的情況就漸漸不穩定了。

母親說,這是天意,仿佛他們天生相克,在一起就是災難。

呵,他會相信這種宿命論?可笑!

從HK過關回來的一路上,她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靜,只是縮在他懷裏,緊緊抱著他的腰身,半刻也不肯松開。或許很累了,卻不肯閉眼睛,仿佛生怕一松手,一閉眼,他就不見了。

直到進了園林,到了他的家,她才終於安心。

抱她下車時,她輕聲舒了一口氣:“安全了。”

言格的心,頓時狠狠磕了一下。

她鬧著要回這裏,是擔心他的安全。

此刻,她抱著他的一只手臂,睜著眼,也不知在想什麽。

良久,她清黑的眼眸緩緩回神,細眉蹙起,有些難受的樣子。

言格的手停住,問:“怎麽了?”

她聲音很輕:“肚子餓了。”

聽她說這句話,他懸著的心瞬間落了一半。

這時候已經過了飯點。

“我去廚房叫人給你做飯。”他剛要起身。

她攀住他的手,“我想吃你做的,我要松仁玉米。”

“好。”他覆而坐下,握住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好一會兒,才起身離去。

甄意望著他離開,神思迷糊,虛脫得有些累了。她終於闔上了眼睛。只是,一行清淚從眼角墜入發間。

深秋的夜裏,已經沒了夏夜小蟲的吱吱叫,只有不知哪裏的溪水潺潺。

她靜悄悄地睡著,直到......

聽到了秋風中,叮叮咚咚如水般清冽的樂聲。

驅邪鈴在夜風裏吟唱著遠古的歌謠。

甄意緩緩睜開眼睛。那是塔樓上的風鈴。

即使是夜裏,空無一人,塔樓裏也亮著蠟燭和紙燈籠。

甄意腳上裹著紗布,走上木樓梯,腳像踩在刀尖上,痛得鉆心,卻發不出一絲聲響。她記得爺爺給她講,小美人魚為愛情變成人後,她每走一步都是踩在刀刃上。

一層,二層,她目不斜視,不做任何停留,上去了第三層。

油燈,燭火,月白色的燈籠,古老而安靜的閣樓裏,一室清雅淡淡的墨香。

朦朧乳白的燈光裏,一壁一壁的黑色書籍安靜地站立在玄色的書架中,沈默,穩重,帶著莊嚴的肅穆感,莫名叫人心懷敬畏。

開著窗子,夜裏的風吹進來,甄意猛地打了個寒顫,莫名緊張而心慌。四處看,發現每個古老書架的底座上,都拿篆刀刻了數字。

2002

2003

......

2014

書架的豎梁上則刻著1,2,3......11,12。

一目了然。

每一豎梁代表一排橫著的空間。一年,一個月裏,擺著很多很多的書。橫梁上每一本書所站的位置下面,刻了一串數字。

有時候,一本書下刻著1~7,有時候刻著1~3,有時候刻著21~31。

有時候,一個空間裏擠滿了書,有時候,一個空間裏只有一本,木梁上刻著1~31。

那是天數。

她立在閣樓中央,不住地回頭看,不自覺轉了原地轉了好幾圈,目光如水一般在書架間流淌而過,有些惶恐,有些忐忑,不知該從哪裏看起。

12年的漫長,匯成一室沈默而無聲的黑色線裝書籍。

她莫名被一種巨大的敬畏的力量攫住,那種力量太過盛大,壓在她的胸腔,讓她喘不過氣。

最終,她的目光落到2014,04的空間上。

那裏擺了2本書,第一本是1~20,第二本是21~30。

那是在今年,8年後他們相遇的那個四月,那一天,21號。

她的心微微發涼,因為冷,開始細細碎碎地顫抖起來。她終究是穩住手臂,把第二本抽了出來。

純黑色的線訂筆記本,質地很好,拿在手上,溫潤,厚重。

翻開,是米白色的純白紙,沒有線條,沒有雜質。

只有小號毛筆書寫的行書,行雲流水,清秀雋永:

“2014年4月21日

老頭子別怕,沒事了。

再見!

請等一下!

剛才不小心拿你的風衣撲火,不知道該送去哪裏補救?

言格?

好久不見。

你忘啦,我是甄......”

落款一行小字:“今天看見甄意了。”

......

眼中浮起一絲淚霧,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手臂上像是載著千斤的重量,緩緩把那本書塞了回去。

目光下移,落到最近的2014,11空間上。

那裏目前擺著3本書,第一本是1~5,第二本是6~13,第三本還沒有標數字。

她拿了第三本,很快明白了沒有標數字的原因:還沒寫完。

第一頁:

“2014年11月14日。

(電話)

言格,今天有點兒忙哦。

......

我中午吃了一個超大的披薩,居然讓我一個人全吃掉了哦。工作室裏的人全瞪著眼睛像看餓死鬼一樣看著我。幸好你不在,不然我肯定可以一口把你吃掉哈哈,

......”

前幾天中午,她在電話裏絮絮叨叨近半個小時,變成文字,整整7頁紙,他一字不落,穩妥地記下。

即使寫到最後,字跡也不慌不忙,以那樣平靜而寧和的心情記錄下來。

落款一行小字:“今天甄意忙,沒看見甄意。”

悲傷的情緒像某種沈沈的液體,湧入她的心房。她的心一點點變沈,快撐不住,快要墜落了。

她低著頭,呆呆看著。

夜風從窗外吹過,卷著書頁,翻到下一張,

“2014年11月15日。

言格,你以後要多揉揉我的胸部。

......

那我剛才說的話你聽見沒?

......

大學時,我室友研究過這個課題。

......

胡說!他才不會碰你!

你說謊!言格根本就不會碰你!不僅不會碰你,把你自己送到他床上他都不會要你。

......

我答應過你不會和他聯系的。

......”

寫了3頁紙。

落款一行小字:“今天看見甄意了。”

書頁在風中刷刷地翻飛,闔上筆記本,手已經開始劇烈顫抖。

她的心已經疼得像是被人挖出來扔進了冰天雪地裏,卻沒有死,還在一下一下地跳,在冰面上抽搐。

緩緩回頭,望住背後的2002年,身體已僵硬,腿上好似灌了鉛。

她目光筆直,含著燭光裏晶瑩的淚水,盯著2002年,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走過去。

每走一步,依稀間仿佛跨越了呼嘯流逝的時間,一點一點,回去最開始的初見。

她最終停在2002年的門口,仰望著,1-8層都是空的。

第9層,以10號開始第一本黑色日記。

視線已經在水光裏模糊,手也在劇烈地顫抖,幅度之大,竟會在木架上磕磕碰碰。她艱難地舉起手,把那本最開始的日記拿下來。

12年前的筆記本,歷經歲月,封面已稍稍褪色,泛著隱約的白。

翻開,書頁已經泛黃。

12年前,言格的字跡還很青澀,規規矩矩的楷書,還沒有如今這般形成自己的字體和風格。那樣稚嫩,那樣年幼,

3她只看一眼,眼淚就瘋了般從心裏湧出來,漫過喉嚨,盈滿眼眶。

她張了張嘴,想發聲,卻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