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可能性之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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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經脫離了深層真實,腦海中的疼痛依舊沒有完全消失。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痛,頭顱裏就像是有一團火在燒。不斷有溫熱的血液從嘴裏和鼻子裏湧出來,我勉強支撐起身體,視野中的紅色逐漸變得越發濃厚,一滴一滴的血液劃過粘膜,脫離我的身體,滴落在地上。

吸入肺中的空氣充滿了血腥味,我張合手指,喃喃地想要從喉嚨裏擠出幾句治療用的咒語,但是腦海中卻被那疼痛攪得不能思考,就算勉強呼召出一些那已經熟悉萬分的音符,最後也會被那橫沖直撞的疼痛攪碎成不成旋律的破碎音韻。

啊啊,這是代價。

是貿然沈入深層現實中太久的代價。精神所受到的傷害真實地反應到了肉體上。我感覺自己成了一個被人捏在手裏的柔軟果實,血液正在爭先恐後地從七竅離開身體內部。但是腦海裏的劇烈疼痛卻蓋過了身體其它部分的疼痛。

“我……唔呃……”空氣和血液伴隨著呼吸開始倒流。我劇烈地咳嗽著,在記憶中尋找能夠解決這一事態的辦法。連最基本的治療法術都無從施展的話,那麽其他治療術的使用也就成了一句空談。鮮血久久沒有止住的跡象,我一邊咳嗽一邊從嘴裏噴出血沫,破曉之門雖然也能夠代替我施法,但是她的施法能力終究還是屬於我的。如果我不能凝聚法術,那麽她也毫無力量可言。

如果……如果有什麽,不需要念誦咒語……不,不需要呼召那旋律和音符的手段,來治療自己的話……

我顫抖著從腰間拔出了匕首,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僵硬得幾乎變成了一根鐵棍也似,難以彎曲。嘗試了好幾次,我才將匕首拔了出來。

刀刃從手中落下,但是那無所謂。我想拿的本來也就不是匕首的本體,而是它那裝滿清水的刀鞘。我艱難地仰起頭,在血液逆流入口鼻的同時,啜飲刀鞘中清涼甘甜的水。現在我只能將希望寄托在這裏了。和阿瓦隆的聖泉擁有同一性質的清水,即使它不能完全治療我,只要能緩解一下痛苦,讓腦海中的疼痛沒那麽劇烈,或許我就可以成功施展出魔法……

清水沖淡了口中的血腥味,一股和溫血截然不同的,冰涼的清流逆著血液的觸感流入胃中。在那一瞬間,我感覺一股涼意從體內擴散開來,這種描述可能有些不準確,但就像是被凍僵的手指浸入了溫水之中一樣,生命的力量似乎重新回到了我的體內。不知何時,鼻中的血液慢慢止住了,但是口中依舊滿是鮮血。

“啊……呃……”我吐掉了嘴裏的血,用暢通的鼻子貪婪地呼吸著空氣。腦海中的疼痛雖然依舊沒有減緩,但那泉水是有效的。這時只有一個咒語能夠幫助我,對,只有,只有一個……

“Esh-Narr。”

無需聆聽那偉大的旋律。只需訴說即可。訴說之物即是真實。龍語魔法就是這樣的存在。這也是薇奧拉最早教給我的咒語之一。

龍語魔法被正確地施展了。強大而溫暖的力量瞬間擁抱了我,大腦裏的疼痛開始顯著地緩和了下來,口中不斷湧出的血沫也在不知不覺之中止住了。但是與此相對的,我感覺四肢好像一瞬間沒了力氣,重新趴在了地上,大口喘息著。盡管疼痛沒有完全消失,但是也不會幹涉我施展一些小法術了。至於那些比較高深和強大的魔法,可能還是會受到一些阻礙,不過,現在也沒有擔心這個的空閑了……

臉龐被鮮血糊滿然後逐漸幹涸的感覺十分難受。我趴著恢覆了一些力氣之後,勉強撐起身體坐起來,施展法術召喚來了清水,擦洗了臉頰和被鮮血沾到的衣擺。

視野徹底恢覆清晰之後,我才註意到,每當我死死盯著一樣東西註視下去,它的輪廓就會逐漸扭曲,而原本正常的視野也開始染上一層深藍,腦海裏的疼痛就逐漸開始加劇。而撤去專註之後,這些所有的異象都會慢慢平覆下去。

這就是在深層真實之中潛游太久的後遺癥嗎……

我捂著眼睛,慢慢調整呼吸。沈浸在那個維度之中太久,會逐漸讓精神結構無法正常地接納表層現實。羅瑞安也說過,有許多巫師和魔女因為貿然地過度涉足這一領域,最後導致瘋狂。現在看來,我的精神可能已經有些無法準確地辨識深層真實與表層現實了。

——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休息了好一陣子,用魔法召喚來的面包和水補充了體力之後,我才感到好受了一些,撐著墻壁站起身來。

“破曉之門……從我被吸進那門裏到回來為止,一共用了多長時間?”

在繼續上路之前,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只有一瞬間。”破曉之門平靜地回答。

“是嗎……我在那個可能性所延伸出來的世界裏的時候,你……還好嗎?”

金色的守護靈沈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才繼續響了起來。

“我自己啊。正如你所知道的。你踏入了一個沒有我存在的地方。而我,自然是被那扇門阻擋下來了。”

“你的意思是……你曾經短暫地被從我身上剝離了?”

“是的。”

“如果我……沒能回來呢?”

“我會消失。”

聽了破曉之門的回答後,我感覺到脊背一陣發冷。

“我們走吧。”猶豫了片刻後,我決定結束這個話題,繼續在這迷宮中前進。我不知道前方有什麽在等待著我,也不知道我真正要去的前方在哪裏,但是在這個地方,我除了走下去之外,沒有別的選擇。

而在一個小時之後,我又遇到了一扇門。這次,我在稍稍躊躇後,還是推開了門。

“我總得看看裏面有什麽東西,對吧?”我對破曉之門說,而這與其是在向她征求意見,不如說是在為自己壯膽。這一次,大門後是一個我十分熟悉的牢房。那是在幾次三番的逃獄被抓回之後,用來囚禁我的那間特制牢房——完全而徹底的金屬結構,不存在脫獄的可能。

這回,我看到那牢房之中的自己身邊,漂浮著兩只金色的手。看到那個,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去,想要確認破曉之門是否在我的身邊。

這次門後的景象,究竟是另一個可能性所延伸出來的世界呢,還是單純的,我的過去呢?駐足觀看了一會兒,房間裏的自己裹著那條薄毯子坐在那裏,靠著冰冷的金屬墻壁和地面,閉上了眼睛。破曉之門的手搭在她的雙肩上。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透過牢獄的鐵窗,我能看到外面紛飛的雪花。有一些雪花被風吹進了牢獄,落在了她的頭發和肩膀上。

什麽都沒有發生。

除了破曉之門雙手的顏色越來越淡。

沒有獄警查房,也沒有別的任何事情發生。門後牢獄裏的另一個自己,只是靠在那裏,將頭抵在堅硬的金屬上,閉著眼睛,似乎是在睡著,臉上的表情非常平靜。

什麽都沒有發生。

——“什麽都沒有發生”。

忽然,砰的一聲,大門在我眼前轟然關閉。金色的守護靈用雙手緊緊地按著那扇門,無聲地催促我離去。這一聲巨響直接將我出神之中震醒了過來,我呆呆地凝視著她,不知為什麽,眼眶裏逐漸湧上了一點點溫暖而濕潤的東西。

我明白,我明白的。

這扇門的後面,是另一個可能性。

“如果薇奧拉沒有來”的可能性。

我會如同門後面的那個女孩一樣,被永遠封閉在金屬的囚牢之中,失去所有的求生意志,放棄一切,就像在薇奧拉到來之前我所做的那樣,自己宣判自己被遺忘,平靜地接受現實,然後被那寒冬擁入懷中……再然後……

那是死亡嗎?比起死亡,我覺得那更像是一種……“消失”。對,就像消失在雪中一樣,不被任何人所記得地消失。

“我沒事。……謝謝你。”我望著面前的守護靈,有些慌張地擡起衣袖擦去雙眼裏的淚水,用稍稍有些哽咽和嘶啞的聲音說。

之前有一個剎那,我竟然想要沖進去。

想要……跨入這個世界之中。

連我自己都無法解釋清楚,自己為什麽會想要這麽做。這種沖動簡直就像是忽然從雲端劃過的閃電,但是它強大卻如從大地內部噴出的巖漿。

——因為我想要去救那個已經放棄一切的自己?因為我想要去告訴那個平靜地就此放手的自己?告訴她身邊那個守護靈的真正名字?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有魔法存在?告訴她……大門其實一直都沒有真正地被關上?

……不。

不管怎麽說。

我望著面前已經被關閉的門扉。

我還不能就此在這裏駐足。我必須前進。

“我們走吧。”我輕聲對破曉之門說,然後轉過身去,邁開腳步。在那之後,我又經過了許多扇門扉,每一扇門都在展示我的過去,亦或者是,另一種可能性,另一個時空。

——譬如說,沒有破曉之門的我,被繼父所蹂躪的世界。

——譬如說,母親沒有改嫁給繼父,母女兩人相依為命的世界。

——譬如說……

但是我知道。

那些都並不屬於我,並不屬於此刻“站在這裏的我”。現在,在這裏,屬於我的只有我自己的命運,僅此而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我打開自己所看到的每一扇門,一路走來。

而這回,我面前的這一扇門後,所呈現出的景象,卻幾乎讓我一時間睜大雙眼,難以呼吸。

“……薇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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