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野性之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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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回響著我從未聆聽過的旋律。

在那之前,我所熟悉的魔法的歌聲,無一例外都是“某個人”的低吟淺唱,我聽不出那個聲音的性別,只知道這似乎是某個人的聲音,回蕩在我的心裏。有時候我在想,或許這就是那個法術的創造者,有時候我在想,那或許是薇奧拉的聲音,因為是她將這本書給予我的;而有時候我在想,那或許就是我自己的聲音,我自己從靈魂裏發出的聲音——

但是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聽到的是……

……是自然的聲音。

我聽到鳥獸的鳴叫,我聽到風穿梭在樹林裏,我聽到植物的嫩芽頂開泥土,冒出頭來時發出的最微弱的聲音。

這就是德魯伊的魔法嗎?那旋律越來越響亮,到最後幾乎令我無法思考。那鳥獸與風聲的嘶鳴和嘯叫是那麽的渾厚,那麽的龐大,如同一座山岳一般壓了過來,我幾乎無法抵抗它,意識越來越模糊,僅剩下最後的一絲清明,就像是一葉扁舟一樣漂浮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之中,隨時可能被怒濤傾覆吞沒。

在一片模模糊糊之中,我聽到了大地的鼓動——深沈、厚重,就像是從遙遠的地核深處傳來的鼓點,迎合著這來自大地的旋律,我忽然感覺身體內部湧起一種無以言說的麻癢感,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從血脈最深處竄出,沿著血管奔流湧動,沖擊著我的皮膚,試圖沖破身體來到外界……

一種無法描述的沖動在我的心中盤旋,我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沖動,它是多麽的強烈,想要撕碎一切束縛,想要打破一切桎梏,在月光之下放聲咆哮,在原野之上盡情奔跑,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去思考,沈浸在這原始的快樂之中,釋放自己內心的全部,將自己赤裸裸地打開,將心靈的一切都奉獻給這蒼涼遼闊的天與地,回歸到生命最初始的模樣。

——這就是野性之心。

這就是生命最強大也是最鮮活的力量,伴隨著血液在體內奔流。

我是誰,我在哪兒?從什麽地方來?又要到什麽地方去?這些問題忽然湧入我的腦海,我使勁地搖晃著頭,想要將這些不知從何而來的疑問驅趕出去,但是它們卻更加洪亮地回蕩著,回蕩著……

我睜開眼。

面前被一片大霧所籠罩。

隱約可以看到腳下是長滿矮草的原野。遠處能夠看到稀稀落落的樹木的陰影。天空一片昏暗靜寂,透過霧氣,月光被過濾成白色的紗,輕輕親吻著大地。這裏是哪裏?我為什麽會在這個地方?我要去哪裏?我該去哪裏?

至大的恐懼與迷惘忽然攫住了我的心神,讓我幾乎無法呼吸,無法思考,腳下一片麻癢,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催促著我邁開腳步。奔跑吧,奔跑吧,生命就是不停前行,永不停歇,永不止步,直到耗盡一切,跌入那漆黑的河流。

心中的焦躁與不安在催逼著我邁開腳步,我咬緊牙關踏出一步,緊接著心中想要大步奔逃的沖動就一發不可收拾,仿佛背後有什麽噬人的惡魔在追逐著自己。我不停地在這被霧氣潤濕的土地上奔跑著,奔跑著,不知疲倦,也不知道自己應當去向何方,只是一味地奔跑。起初我還能勉強留存住腦海中的一絲清明,(公(眾(號(百(合(推(書(姬但逐漸地,思維開始變得遲鈍,一開始我尚且能夠回憶起自己的名字,可是到後來,我懷著莫大的恐懼發現,我竟然連自己的名字都回想不起來了。

在這恐懼的驅使下,我想要大聲呼喊,忽然之間腳下一涼,大片大片的水花迸濺開來,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踏入了一片水塘。我低下頭看去,那不斷地泛著漣漪的水面上,映出的影子赫然是——

“餵,餵,醒醒。”

啪的一聲脆響。

隨之而來的就是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感。

這鮮明的痛覺一下子將我從那原始而蠻荒的霧氣之中扯了出來,我睜開眼睛,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靈碧。此時已是夜晚,月光從頭頂的洞穴中灑將下來,恍惚間我甚至以為自己仍然在那滿是霧氣的夜中奔跑不休。

“你做什麽……?”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臉頰已經腫起來了,一跳一跳地疼。我摸著臉,有些惱怒地看著這位山鬼小姐。

靈碧沒有多說什麽,把一面手鏡拿到了我的面前。

“……”

我只是看了一眼那面鏡子,就呆住了。

鏡子裏映出的我,頭頂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對耳朵。我分辨不出那具體是什麽動物的耳朵,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應該是貓科動物的。它和我的頭發一樣呈現出黑色,上面長著細小而柔軟的絨毛。稍稍用手碰觸,便有一陣觸電般的感覺猛然流過。

“這是……”我傻傻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又看了看靈碧。

“你的法術失控了呀,小姑娘。”山鬼收回了鏡子,雙手叉著腰,一副又好氣又好笑的樣子,“雖然我不知道你使用的是哪門法術,但是看樣子,它應該是將你內心的獸性引發出來了。”

“獸性?我的?”我茫然地重覆了一遍,然後漸漸意識到這個詞裏某些不太妙的意義。

“每個活物的心裏都有著最原始的狂暴本能。那是大地的憤怒在生靈的靈魂深處留下的烙印。”靈碧抱起胳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在某些更加貼近那原初大地的領域,或者是通過某些法術,這些野性就會逐漸浮現出來,甚至對肉體都產生影響。”

“那我正是……被這野性所影響了嗎?”我喃喃地念叨著,下意識地伸手去觸摸頭頂的耳朵,然後又摸了摸自己本來的那雙耳朵,它們還好好地在那裏。

“毫無疑問是的。在你那莽撞的行為之下。”靈碧撓了撓頭,“不過就我的觀察而言,你施展的法術和一般的變化之術還不太一樣。那些妖官玩什麽千變萬化的把戲時,可不像你這樣子。比起那個,你這門法術更像是南荒巫術,那些生活在赤水流域的古老部落裏,就傳承著像這樣喚醒生靈野性的秘法。我曾經聽人說過,那裏的巫師會對部落的戰士施咒,讓他們變化成力大無窮的野獸,或者狂暴兇猛的半獸形態,大概就是用了這種法門。”

雖然靈碧啰啰嗦嗦說了這麽一大堆,但我其實並沒有聽進去多少,“那麽怎麽解除它呢?”

“我怎麽知道。”靈碧開始翻白眼,“或許等個兩天自然就沒了吧。你陷得還不是特別深,所以應該沒什麽大礙。”

“那麽為什麽是貓的耳朵?”我再次問道。

“這個誰知道啊。”靈碧氣呼呼地伸出手,捏著我的貓耳朵。

“哎呀,疼疼疼,不要捏……”我痛呼出聲,沒想到這對耳朵竟然這麽敏感,稍微被用力一捏就疼得不行。

“每個人內心的野性都不一樣。”靈碧撒完了氣,收回雙手,“可能你心裏的那頭野獸就是貓之類的吧。”

“貓嘛……”我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然後看向她,忽然惡作劇之心大起,壞笑著問道,“說到這一點,那你內心的野獸會是什麽樣的呢?”

“我沒有那種東西。”靈碧輕描淡寫地說,“我等山鬼一族並非生靈,和你們這些有著肉身的凡濁之人可不一樣。”

“好吧,好吧。”我嘆了口氣,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本來想借此機會開個玩笑的,沒想到卻被這家夥這麽輕易地就擋了過去。

“總之你不要再用那些危險的法術了。倘若因此失卻心智,變成愚鈍獸類,那可不好玩。”最後,靈碧這麽說道,“勸你最好再想些別的法子。變成動物騙過小瞳固然可行,但依你目前所施的法門而言,風險委實太大。”

說完,她就離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坐在原地。

“野性…嗎。”我喃喃自語著,擡起手撫摸著那對貓耳,實際上它也沒有帶給我什麽特殊的感覺,我既感覺不到聽覺變得更靈敏,也沒有什麽其他的異樣感,就好像它只是一個沒什麽用處的裝飾而已。不過,剛才沈浸在野性之中的感觸依然十分鮮明地留在心裏。

我難以形容那種感覺。

那就像是打破了所有枷鎖之後快意而酣暢的疼痛,絕對的自由,再沒有任何拘束,無與倫比的——暢快。

說實話,我真的差一點就沈溺於那種感觸之中,無法自拔了。無怪於每個德魯伊學徒學習這種法術的時候,身邊都要有導師看守。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野性之心所吞沒,而其後果之嚴重也自不待言。

但是,我總覺得還差一點就能抓住什麽,總有一種,還差一點就能觸及什麽東西的感覺。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只是無端地覺得那對我十分重要。

——我想再次嘗試。我想再次進入那充滿霧氣的世界,那樣的話,我說不定能發現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

但是靈碧臨走之前的話依然讓我猶豫不已。如果真的被野性之心吞沒,可該怎麽辦?從她的話語來看,連身為山鬼的她對這種法術也沒什麽詳細的了解。

我就那麽坐在那裏,盯著鋪滿鮮花的墻壁,茫然地發著呆。思緒早就不知漂到多少裏外的遠方,或許是在追逐回憶著那水塘中即將出現在眼前的倒影,也或許是在回味那野性狂躁的快意。而直到天色逐漸變亮,我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發了一夜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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