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巨龍的茶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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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後,薇奧拉靜靜地看著我。

我感覺到有些尷尬,於是連忙擡起茶杯也嘗了嘗這用“已經不存在的茶葉”泡出來的茶水。

——好喝。

出乎意外的美味。

味道雖然很淡,一開始甚至讓人以為自己喝的是白水。但是一瞬間,一種清新的香氣就彌漫在了口腔之中,回味雋永而深厚,直到將茶水咽下去後許久,舌根處還殘留著那盤桓不去的留香。我難以說清它具體是什麽味道,味蕾傳達給大腦的只有一個“香”字,但是究竟是什麽樣的香味呢?我分辨不出。

就在我一邊出神一邊努力辨認這香味的時候,哈爾緹雅輕輕將茶杯放在桌上。薇奧拉會意地為她又倒了一杯。她閉上眼睛慢慢地啜飲著杯中的茶。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看到她的眼角有什麽東西閃爍了一下。

再次喝完一杯後,哈爾緹雅拒絕了第三杯茶,向我和薇奧拉輕輕點頭致意之後起身飄然離去,離開得十分幹脆利落,快到讓我一時間有點摸不著頭腦。很快,空氣中的寒冷隨著這人形自走火球的離去而開始歡快地翻騰起來,冷意再度降臨,而且比平時來得更為猛烈。我猛地打了個寒顫,連忙抓過大衣穿好。

“她的……這裏。有些不大正常。”薇奧拉看著哈爾緹雅的身影消失在帷幕之後,過了一會兒,把目光轉向我,擡起手輕輕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用幾近嘆息的聲音道。

“呃……”我只能發出一個代表一頭霧水的單音節,“你是指她的心智不太正常?”

薇奧拉點了點頭。

“她和你一樣都是龍吧?”我一邊扣著大衣的扣子,一邊試探性地問。

薇奧拉繼續點頭,“是的,但是這不意味著龍就不會精神失常。事實上,她已經那樣子獨自度過了一百多年了。”頓了頓之後,她斟酌了一下詞句,道,“自從她的三個孩子都逝世之後。”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這個話題沈重得突如其來,我一丁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做好,只能呆呆地望著薇奧拉。

“在她的第一個和第二個孩子都夭折的時候,我還年輕,對這一切都還不太懂。而當她的第三個孩子去世的時候,我已經……有了芙拉維雅。所以現在我能夠理解她的心情。”空氣似乎也隨著薇奧拉的聲音變得滯重起來,我也在不知不覺中把茶杯放在桌上,靜靜地聽著她繼續說下去。

“你或許覺得龍族是個強壯的種族吧?”薇奧拉忽然擡起頭看著我,“有著強橫的肉體,漫長的壽命,以及莫大的力量。但是你知道嗎?幼龍的出生,至少要和死神搏鬥兩次。第一次,是在蛋殼內。第二次,是破殼後的第一個月。這兩個階段,是幼龍最容易夭折的時候。哈爾緹雅她的第一個孩子,就是還在龍蛋內時,便已經夭折了。”

“而且,這種事情,是無法完全避免的。即使我們可以用魔法,可以將一切都做到最好,將一切不利的外在因素全部排除,創造可以稱得上是完美的環境……小未白,你知道幼龍仍然會夭折的概率是多少嗎?”薇奧拉的表情平靜如水,沒有一丁點波瀾,似乎只是在述說著一件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但是我仍然從她的聲音中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多少?”我慢慢開口,聲音艱澀。我不敢去猜測這個數字,在這生命的詰問面前,我只能選擇等待,等待薇奧拉告訴我這個同樣由生命給出的答案。

“一半。”良久,薇奧拉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一半……

“將一切不利的外在因素全部排除”,“做到最好,稱得上是完美”,即使這樣,幼龍死亡的概率依然有一半。

我看著薇奧拉依舊沈靜的臉龐,視線緩緩下滑,從她的指尖上捕捉到了些微的顫動。

是的,她的手在微微顫抖著。

我無法想象,作為一個母親,在她的孩子……在芙拉維雅在與死神搏鬥的時候,她的心中究竟懷著多麽巨大的恐懼與不安。

“世界是公平的。”在良久的沈默之後,薇奧拉忽然開口說道,這回她的聲音變得平穩如初,不再顫抖,“我們擁有與生俱來的強韌肉體,超越其它所有生物的天賦魔力,以及漫長到甚至無法想象的壽命,所付出的代價就是極低的生育率,以及剛出生時的極端脆弱。事實上,在那孩子健康出生後的每一天,我都覺得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存在。”

“你知道嗎?即使我能用魔法倒轉時間,讓一切重來,但是……但是這也沒有任何意義。如果命運就是那樣的話,我選擇接受它。”她說,“在這一點上,龍族都是一樣的,我也是,哈爾緹雅也是,我們都尊重‘生命’以及‘命運’……即使這意味著莫大的悲傷與苦痛。”

我看到她指尖顫抖的幅度在短暫地平息之後,再次開始變得劇烈起來,幾乎是能夠輕易以肉眼發覺的程度。我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自己的手,蓋在了她的雙手上。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安慰她,腦海裏一片空白,什麽都說不出來,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掌心那一抹冰涼與柔軟提醒著我——自己已經這麽做了。

薇奧拉怔了一下,隨即她微微低下頭,擡起另一只手拭過眼角。不過她很快就重新擡起頭來,對我笑了笑,那一笑如冰消雪融,說不出的溫暖嫵媚,“對你說了這麽多不知所以的話,我很抱歉。……嗯,也謝謝你能聽我說這些……”

聽她這麽一說,我連忙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不不不,我很高興你能對我說這些事情……而且……”說著,我撓了撓頭,“我也想能更了解你們一些……”

薇奧拉輕輕地笑出了聲來,她微微傾身,雙手反握住了我的手,貼近我耳邊輕聲道,“你會有這樣的機會的……而且很多。”

她的氣息輕輕吹在我的耳垂上,那突如其來的酥癢讓我渾身都不受控制地一抖,連忙紅著臉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諾諾地道,“我、我想也是……”

薇奧拉笑著揮了揮手,似乎要將空氣中沈重而傷感的情緒一掃而空,“那麽,你今天找我來是有什麽事呢?”

“呃,是這樣……”我這才想起來自己此番前來的目的,從大衣的皮帶上解下那把匕首拿到薇奧拉面前,“我在我的書桌上發現了這個東西……這是你留在那裏的嗎?”

薇奧拉看了看那匕首,搖搖頭,“不,它是你帶回來的。”

“我帶回來的?”

“格倫蒂娜將你送回來的時候,你身上就帶著它了。”薇奧拉說,“無論如何,看起來它的確就是你的所有物——即使你不記得這件事。”

“是的,我的確不記得了……”我撓了撓頭,腦海中完全沒有這兩天的記憶這件事讓我十分不安,“或許我應該去問問格倫蒂娜?”

“或許吧。”薇奧拉說。

“嗯……反正我每周都要去她那裏一次,下周去的時候問一問就好了。”我把匕首系回腰帶上,又想起了一件事,“對了,你認識維德尼爾嗎?他是哈爾緹雅的兒子。我剛才聽她……提到了這個名字。”

“那個小家夥?他是條年輕而富有活力的紅龍,只可惜後來……在討伐叛逆魔女的時候犧牲了。”聽到這個名字後,薇奧拉嘆了一口氣,“你或許還不知道叛逆魔女的事情吧?簡單來說那是一群不願聽從六塔管制,只想隨心所欲地使用——用六塔的話來說,就是‘濫用’——魔法的家夥,因此不是被驅逐出了魔女之國,就是自己潛逃了出去,這些家夥除了在地獄和魔鬼為伍,就是藏在沈睡者的國度。”

“這樣啊……”我撓撓頭,“你說‘討伐叛逆魔女’……六塔也會組織軍隊去討伐她們?”

“是的,六塔的確是會這麽做。很久之前,六塔與叛逆魔女之間的戰爭就開始了。不過叛逆魔女的背後是地獄勢力,因此也不是那麽好對付的。”薇奧拉說。

“哈爾緹雅她說我身上有維德尼爾的氣味……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我問。

“你可能還不知道,維德尼爾和紅鳶那家夥,是情侶,嗯……你不要驚訝。在魔女之國,龍類與人類之間的戀情是很常見的事情。當初維德尼爾不告而別離開法梵德,跑去魔女之城一聲不響地住下的時候,哈爾緹雅還大發雷霆地把她家附近那片區域都翻了個底朝天……。不過,這也都是曾經的事情了。那個時候紅鳶她還不像現在這樣,也是個很純真可愛的孩子。但是……”薇奧拉在談及往事的時候,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笑意。但是很快,在說到維德尼爾之死的時候,她臉上的些微笑容就消失了,“在一次前往沈睡者國度討伐叛逆魔女的時候,維德尼爾犧牲了,被叛逆魔女所殺……連遺體都沒能帶回魔女之國安葬……從那之後,紅鳶的性格就變成了現在這樣。而哈爾緹雅…哈爾緹雅她……”薇奧拉嘆了一口氣,“你想象一下吧,對於一個已經失去了兩個孩子的母親來說,在突然得知消失許久的兒子的死訊後,會變成什麽樣子……”

“是、是這樣嗎……”我呆滯地回應著。

原來……紅鳶家裏那幅畫上的紅發男孩就是維德尼爾嗎。他在魔女之城住過啊,想必紅鳶的那棟屋子也曾經是他們兩人的小小愛巢吧。既然如此的話,哈爾緹雅說我身上有她兒子的氣味也就不奇怪了。不過我都離開那裏很長時間了,她還能聞得出來,這該說是龍的鼻子太靈了呢,還是說……

因為她是“母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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