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龍堡出獵(3)

關燈
我從地上爬起來,抖抖身上的雪。

右胳膊的衣服上有一排小小的凹痕,我用手一抹就消失了。雖然芙拉維雅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咬下來,但似乎充其量也只是“用牙尖輕輕碰碰”的程度罷了。

不過被龍撲倒什麽的,倒還真是這輩子頭一遭。

芙拉維雅已經從我身邊不滿地甩著尾巴走遠了,她在雪地上踱出幾步,回過頭來說,“再往前飛一段距離,越過這片森林,我們就找個地方休息。”

我點了點頭,“嗯,那麽就這樣吧。”

“所以說你們人類啊……”她小聲嘟噥著,“準備好了嗎?我要起飛了。”說著,幼龍擡起頭,看了看林中空地上方的天空,“看天氣的話,似乎今晚會遇到狂獵啊……”

“你說什麽?”我撓了撓頭,“遇到什麽?”

“你看,那邊的天際,有一排像騎兵一樣翻騰的雲團壓在那裏,這就是狂獵要來的預兆。”芙拉維雅歪了歪頭,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果然如她所說,遠方的天邊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團厚重的雲,如同鐵幕一般沈沈地壓在那裏,陰郁而壓抑。

“狂獵是什麽?”我問。

“一群在夜晚挑燈出獵的精魂,被賦予了獵捕所有地上生靈的權柄。”芙拉維雅撇了撇頭,“在魔女之國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事實上不僅是法梵德,在其它地方的晚上有時候也會有狂獵出沒。凡人如果遇到它們,靈魂會被那些騎兵帶走,掛在馬上做成風燈。”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什麽?做成風燈?”

“是啊。我還見過呢,和媽媽一起遠遠地看到過。人類的靈魂在狂獵的燈火裏掙紮燃燒,那光色真的很漂亮。”幼龍點點頭,說著在我們人類聽起來非常沒心沒肺的寒涼話,“不過我們龍類倒是不用在意那些家夥,因為我們是天空之子,並不算地面上的生靈,會被帶走靈魂的也只有那些不會飛還跑不快的人類啦。”

聽到她這麽說,我總算放心了一點,“還好我會飛……”

“可你飛不快。”芙拉維雅說。

我瞪著她,“那你的意思是我的靈魂會被它們奪走做成風燈咯?”

“不會啊,只要我們晚上在地底休息就可以了。它們的權柄只能作用於地面上的生靈。”芙拉維雅說,“我以前都是在天上飛著避開那些家夥的,但是你不能徹夜飛行。”

“對精魂可以玩這種文字游戲嗎?”我目瞪口呆。

“可以啊。我們一直以來都是這麽做的。”芙拉維雅迷惑地看著我,“難道你不知道嗎?但凡古老的契約與誓言,肯定都有能夠被利用和謀取的地方,這是它們與生俱來的約束,契約和誓言能夠帶給立契者和立誓者以力量,但是一旦違反它們,就會遭到報應——這是亙古以來恒常不變的至理,你們魔女應當尤其精於此道,你的老師沒有對你說過嗎?”

我呆呆地搖搖頭,“薇奧拉從沒有對我說過這個。”

“那就是你還不足以接觸到契約魔法的領域。”芙拉維雅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點了點頭。

我不禁失笑,“說的就像你能接觸到一樣。”

“我也是聽媽媽講故事的時候說的啦……”芙拉維雅垂下頭去,晃了晃尾巴,“不過不說那麽多了,我們出發吧。”說著,她開始慢慢地拍打起翅膀來,很快,她的身體就升上了空中,向著遠方飛去。我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慢慢回想起那呼喚風的旋律,但是在眼前一片漆黑之間,剛才芙拉維雅進食時那鮮血淋漓的場面總在我面前閃現,過了好一會兒,直到我把一捧雪拍在臉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才能夠回憶起那支離破碎的音符,張開雙臂引導著風將身體歪歪斜斜地托了起來。而這時芙拉維雅也早已不見蹤影,再次施展了一個定位術後,我跟隨著魔法標記加速飛去。

離開了這片森林後,我在前方一望無際的雪原上空看到了芙拉維雅的身影,她拍打著翅膀慢慢地飛著。我連忙趕了過去,飛到她的身邊。

“飛到前面,咱們就挖開雪,做個窩。”她一遍懶洋洋地扇著翅膀,一遍說。

“做個窩……”不知道為什麽,聽到這個詞的時候,我總覺得怪怪的,不過對於龍來說這個詞倒是恰到好處,沒有一點兒毛病,“是要住在地下的雪洞裏躲避狂獵嗎?”我換了個話題接著問。

芙拉維雅點點頭,“那些家夥都是無實體的靈體,實際上是懸浮在地面上方的,你不用擔心什麽,就算它們從洞口上面跑過去,我們也不會有危險。”

“鉆古代精魂契約的空子可以鉆到這個地步嗎?”我嚇了一跳,“離它們這麽近都沒有問題?”

“大概吧。”芙拉維雅不確定地說,“事實上我也沒試過。不過你們人類不是曾經有一個大英雄立下了兩個誓言嗎?不能吃狗肉,不能拒絕地位比他低的人送給他的食物。然後他的仇人就變成一個低賤的老婆婆送他狗肉吃……”

“我不知道……”我老實地說,事實上我對這些神話啊傳說之類的東西所知真的有限,“然後他怎麽了?”

“死了唄。他死後,一位愛慕著他卻被拒絕的女神變成烏鴉站在他的肩頭。”芙拉維雅說,“所以在你們魔女的習俗裏,送給別人的烏鴉羽毛通常意味著希望那個人早死。”

“哇……”我張開嘴巴發出感嘆,“原來還有這種習俗……”

“你要學的東西多著吶,人類。”芙拉維雅得意洋洋地說,“就算是只活了50年的我,知道的東西也比你多!”

“是是是……”我毫無誠意地敷衍著,一丁點兒和這個小家夥拌嘴的力氣都沒有,事實上現在我的肚子已經開始發出強烈的抗議了。不過一想到那些血淋淋的鹿,我就還是什麽都不想吃。

又飛了一段時間,雪原上稀疏的灌木叢也逐漸茂密起來。這些耐寒的植物通常是雪原動物的主食,而今天,我將與它們一同入眠——大概吧。

芙拉維雅帶著我隨著逐漸變得昏暗的天光一同降落,她在一叢灌木叢旁落地,開始用爪子挖掘起洞穴來。龍的爪子挖起洞來比最鋒利的鏟子還要厲害,雪堆下那些被凍得堅硬的巖石在她的爪下就像是豆腐一樣被輕松地剖開,泥土紛飛之中,芙拉維雅銀白色的身軀有大半個都聳進了地上的土洞裏,看起來十分滑稽。

過了一會兒,她沾滿一頭土屑從洞裏爬了出來。我湊過去看了看,那洞穴斜斜地通向地下,有一個十分平緩的坡度。我剛要鉆進去,她就伸出翅膀攔在洞口處。

“等等,還要先加固一下。”芙拉維雅說。我停下了動作歪頭看她,加固?拿什麽加固?就在我想象這頭幼龍用爪子拍打洞壁讓它砌實的場面時,她卻把頭伸進洞窟裏,身體慢慢繃緊。

芙拉維雅吸了一口氣,緊接著我就聽到一陣如同強風吹過一般的聲音,隨即冰霜爬上什麽東西的“哢啦哢啦”之聲不絕於耳。待一口吐息噴完,芙拉維雅從洞裏縮回頭,對我道,“好了。”

我有些遲疑地探頭進去看了看,只見那洞壁上全都被覆蓋上了一層嚴嚴實實的白霜,銀龍的吐息化作堅固的冰層,將蓬松的土石凍得牢牢實實的。我毫不懷疑它的堅固性,大概哪怕我拼盡力氣在洞穴上方蹦來跳去,它也不會塌陷吧。

“但是好冷啊……”我說。

“媽媽不是給你保暖的衣服了嗎?別挑三揀四啦,進去吧人類。”芙拉維雅開始用角戳我的腰,我“哎喲”地叫喚了幾聲,不情不願地爬到了洞窟的最深處,這洞是個口袋形狀,外面小裏面大,最深處的空間出人意料地寬敞,塗滿冰霜的地面堅硬而結實,高度足以讓我坐著。

我在洞裏坐了兩分鐘,不見芙拉維雅鉆進來,於是就爬了出去,看到她正在洞口用身體蹭旁邊的灌木叢。

“你在幹什麽?”我奇道。

“有點癢癢……大概是要換鱗了吧。”她隨口道,“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先進去休息吧。”

我“嗯”了一聲,但是並沒有鉆回洞裏,而是圍著她轉了兩圈,很快我就看到她所說的要換鱗的地方。在她右翼下面一點的地方,有一枚鱗片的顏色稍微有些不一樣,我湊過去看了看,發現是因為它有點脫落,而導致反射的光線角度不同。事實上它已經開始松動了,在鱗片根部冒出了一點月牙也似的亮銀色東西——那大概就是從龍皮裏生長出來的新鱗。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撥了撥那片舊鱗,發現它已經可以被掀開了,露出下面銀灰色的厚實皮質組織。

“不會痛嗎?”我輕輕碰著那塊依舊有一小部分連在芙拉維雅身上的鱗片,她搖搖頭,“沒什麽感覺,它在哪裏?”

“你翅膀下面一點……”我說,然後她努力地擡起一只後爪,試圖用爪尖去撥弄到那個位置,撥弄了幾回後幹脆撲到灌木叢裏開始打起滾來,把那可憐的植物壓得七零八落。隨後她一骨碌爬起身來,離開了灌木叢轉了幾圈,側過身體對著我,“那個還在嗎?”我仔細看了看,發現那片鱗已經脫落了,就說,“好像是掉了。”

“應該在那灌木叢裏吧。啊,不癢了,感覺真好。”芙拉維雅瞇起眼,圍著我轉了兩圈,然後扒著洞口鉆了進去,我看著她的最後一截尾巴搖晃著消失在洞裏,轉過頭去撥弄開那片被她壓壞的灌木叢,終於從散碎殘破的枝葉之中挑出了那片銀色的鱗。它大概比我的大拇指指甲大兩圈,冰涼而堅硬,是漂亮的純銀色,如同用真正的銀子打造成的一般。

“既然你不要了,那我就留著做個紀念吧——也挺好看的。”我擡起那片鱗,在陽光下翻看了一會兒,滿意於它光滑如鏡的觸感和高貴但不俗氣的色澤,從腰間皮帶上解下那本鏡法術書,把它放進書裏夾好,然後抱著書鉆到了洞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