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瘟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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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林裏不死心地尋找了三個小時之後,紅鳶強行把我拖回了家裏。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坐在了桌邊,濕漉漉的保暖褲襪緊貼在雙腿上,寒入骨髓,整條腿都沒了知覺。

“你別這麽灰心,她不一定就死了。”紅鳶的聲音忽然傳入我的耳中——我擡起頭,這才看到她站在冰箱前,伸出手毫不費力地從那頂上拿下了薇奧拉的紅茶葉,倒了一大堆在茶壺裏,然後往裏面註滿熱水,蓋上蓋子。十分粗暴的沏茶方式,就像是沖馬桶一樣。如果薇奧拉看到的話,大概會直接把茶壺砸在她的頭上吧。

“把襪子脫了,喝點熱茶,去洗個澡休息吧。要不然你就該生病了。”她為我倒滿一杯茶,“只不過是因為氣味被水沖走了,無法追蹤而已。我已經把使魔都派出去了,讓它們搜索全鎮以及山上,說不定能夠找到她的蹤跡。”聽到這句話,籠罩在我心頭的陰雲稍稍散開了一點兒,我怔怔地看著從她背後爬上頭頂,然後跳出來的小熊貓們,除了跑出去的那兩只與帶著我去尋找小夜的那一只之外,還有兩只小熊貓,也順著窗戶跳了下去,消失在夜色裏。

“我正在試著向那邊的人求助,看看她們能不能給我寄過來找人用的魔法物品,或者過來一個專精預知術的魔女什麽的。”紅鳶在我身邊坐下,不知道從哪兒抽出一張信紙,拿手指頭在上面敲了敲,“致西爾維婭和格倫蒂娜。”她說,於是那張紙上就出現了幾行字跡。她把那張信紙拿起來,在我驚訝的眼神中團成一團扔了出去——然後那個紙團就在半空中撲的一聲變成了一只白色的鴿子,扇著翅膀順著窗口飛了出去。

“好吧,我覺得她們兩個不太可能幫我,不過總是有希望的。在森林或者山上找人的話沒人能比得過格倫蒂娜,就好像山上的樹都是她家養的一樣;而西爾維婭則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占蔔師和預言師,除了薇奧拉之外——不過她很討厭為別人占蔔,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紅鳶嘆了口氣,用手指敲著桌面,然後把目光轉向我,“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對不起,你說什麽?”

“我說讓你把那個濕襪子脫了,喝點茶,去洗個澡——好了,快做,你想生病嗎,我可不會治病!”

兩分鐘後,我光溜溜地捧著茶壺被踢進了浴室裏。

把茶壺放在一邊,我把蓮蓬頭拿下來,打開熱水沖洗著雙腿,在溫熱的水流沖刷下,我總算感到自己的兩條腿又活了過來。因為沒有提前在浴缸裏放好熱水,所以泡澡看起來是沒辦法了。我把蓮蓬頭掛回去,站在下面讓熱水沖著身體。

我閉上眼睛,但是旋即又睜開,盯著浴室裏光潔的墻磚。不知怎麽,一閉眼我就想起那幅畫面——小夜的雙眼緊閉著,嬌小的身體上有著一個貫通整個身軀的猙獰傷痕,取代了心臟的位置——

我大口地喘息著,就像是一條被拋上岸的魚。雙手撐著墻壁,我就那麽呆呆地站在那裏,直到紅鳶的喊叫聲從外面傳來,“你沒事吧?怎麽洗這麽長時間?”聽到她的聲音,我才猛然從失神狀態中清醒過來,胡亂應了一聲,關掉熱水,開始拿浴巾擦幹身體。當我穿好替換衣服走出去的時候,看到大廳裏兩只白鴿子正在圍著紅鳶的頭頂亂飛,一邊飛一邊用翅膀和嘴攻擊她。

“哎呀,可惡,這兩個家夥,真的是,啊,你快來幫幫我——”

紅色頭發的魔女被兩只鴿子追著繞桌狂奔,一邊跑一邊朝我喊。

“呃,你這是——”我呆呆地伸出手指著那兩只鴿子。

“是回信,好啦你快點幫我把它們拿下來,用你的背後靈!”紅鳶向我喊道,“哎呀!”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腦門上又被鴿子啄了一下。

“為什麽你自己不能抓住它們?”破曉之門從我背後出現,雙手一伸就將那兩只鴿子抓在手裏。它們拍打著翅膀,非常不情願地在她的手裏變成了兩封信。

“因為這上面被施了魔法,我碰到那些鴿子的話,它們就會爆炸——這是那兩個家夥的常用伎倆了。”紅鳶拍掉頭上的羽毛,“好了,讓我看看這兩個碧池寫了什麽……”

她從我手裏接過信紙瀏覽了一下上面的字跡,然後毫不客氣地把它們扔掉。

“這上面寫了什麽?而且這是給你的信吧?為什麽會爆炸?”

“因為她們——嗯,不太喜歡我……因為各種原因。”紅鳶撓撓頭,然後坐在桌邊,嘆了口氣,指了指地上的兩張紙,“想知道的話你為什麽不自己看?”

我疑惑地從地上撿起信紙。一張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漢字,搞得我頭大。另一張上只寫了一個漢字,但是光這一個字就占了半張紙。

“為什麽都是漢字?”我舉著紙問紅鳶。

“因為我是中國人。而且我拉丁文學得不好。”她簡短地說,“你看得懂嗎?”

我重新看了看那兩封信,“這張看不太懂。”我朝她展示那張寫滿了的信紙,又舉起另一張信紙,“這個倒是勉強看得懂,嗯……這上面寫的字,好像是……”

我辨認著那個漢字,如果看外形的話倒是和日語裏面的某個字十分相似。

“這是個‘滾’字嗎?”我說。

“啊哈,被你發現了。”紅鳶面無表情地說。

“那另一張呢?”我朝她舉了舉那張滿滿都是字的信紙。

“兩封信要表達的東西都是一樣的。”她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發,“好吧,大家都不肯相信我……”

“你以前對她們做了什麽?”我問。

“我以前——嗯,我曾經燒過格倫蒂娜的樹林。哦,忘記對你說了,她是個森林精靈——差點就燒光了。不過我不是故意的……”她煩惱地戳著自己的太陽穴,“還把西爾維婭最喜歡的花釀偷著喝光了,最後把她的房子也擠爆了。”

“對不起,你說什麽?”我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十分通暢,沒有被堵塞,“把她的房子怎麽了?”

“擠爆了。好了,你不要問那麽多——”

“西爾維婭是個侏儒嗎?”

“她是個正兒八經的人類。好了,你不要再問了,總之她們兩個都不願意幫我。”紅鳶憤怒地敲著桌面,不過我覺得她人緣這麽差大概是咎由自取,看著在她手底下發出吱嘎呻|吟聲的桌子,我明智地閉上了嘴巴,換了個話題。

“你為什麽不寫信給薇奧拉呢?”我用希冀的眼神望著她,“她一定會幫我的。”

“好問題。首先,我的信鴿飛不到法梵德,因為它在半道就會被吃掉。其次,我現在也不知道薇奧拉在哪裏,準確地來說,除了她自己之外,沒人知道她在哪兒。”紅鳶攤開了手,我一臉失望地問,“好吧,那法梵德又是哪兒?”

“是一個——”她剛要繼續說下去,又忽然閉上了嘴,板著臉對我說,“是一個我不想告訴你的地方。好了,現在你去睡覺吧。找人的事情我會想些辦法。”

我就這麽被她推回了自己的房間裏。坐在床上,我盯著一片漆黑的墻壁,始終不敢睡過去。我怕我一閉上眼,小夜的屍體就會出現在我的眼前。

最壞的可能,她已經被那個不知名的“死靈法師”變成了像街心公園底下的那家夥一樣的怪物——

一想到這個,我就渾身發抖。毫無來由的恐懼像是一條大蛇一樣纏在我的心口,昂起它彎曲而邪惡的頭顱,露出口中兩顆尖利的獠牙。在止不住的顫抖之後的是流過面頰的兩行潮濕,我伸出手去,摸到了臉上的淚滴。如果真的變成了那樣,我該怎麽辦?像對付“那家夥”一樣讓破曉之門給她的腦袋來一下嗎?

我抱著自己的肩膀,在床上縮成一團。直到房間的大門被人推開,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躥了進來。

借著窗外照進來的月光,我看到了只穿著一件小背心和短褲的紅鳶,她三步兩步摸到我的床前,似乎對於我還沒躺下並不感到驚訝,“你還沒睡?”

“我沒睡。”我剛一開口說話就意識到了自己聲音中十分明顯的抽泣聲,立刻慌亂起來,“不,我是說——”

“好啦。好啦。”她寬容地擺擺手,表示理解,“既然你還沒睡的話,不介意床上多一個人吧?”

我瞪著她,在月光之下,紅鳶的皮膚白得發亮,纖細而不失力量感的身軀上覆蓋著緊繃繃的皮膚,小腹、手臂和腿上都有著不甚明顯的肌肉線條,勾勒出流暢結實的身體輪廓。但是最先奪走我眼球的不是這些(即使再加上她上半身那兩團下作的贅肉),而是她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疤。那些傷痕看起來已經愈合了,但是依舊在她身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紅鳶並沒有察覺到我看向她的視線,而是轉身打開我的衣櫃,“有沒有多餘的枕頭和被子,嗯?”我看到她的背上,在那小背心遮擋不住的皮膚上有著一大團紅紅的東西,遲疑著問道,“你的後背怎麽了?”

“啊,那個啊。”紅鳶把一只枕頭朝著我扔過來,我一偏頭躲開了,枕頭落在床上,然後她依舊背對著我,直接把小背心掀了起來,在我的半聲驚叫中露出了自己的後背。

我看到了她背上那團紅色物事的真面目。

那是一條紅龍的紋身,張牙舞爪,口噴烈焰,猙獰無比,但是被她後背上縱橫交錯的傷疤切割得支離破碎,扭曲得不成樣子,我勉強辨認出在她左肩膀上的龍頭,和右腰身上燃燒著火焰的龍尾巴。

“呃,哦,原來你還有這種愛好……”我覺得自己應該作出一些什麽反應,於是就幹巴巴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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