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有少年認真謝幕,大哭著砸了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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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桀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公寓的,可Dana知道。

他把躺在草地上裝死的虞桀扛回公寓,給他燒水,看著他吃藥,再把人塞進被子裏。

而對於虞桀來說時間好像靜止了。酒精和藥物一起麻痹著不安暴躁的神經,連帶著將悲傷都一起鎮壓下去。

他知道Dana在開導他,可他什麽都聽不進去。真的,這回不是他排斥,是他很努力的去聽了,可腦子不運轉,Dana的每一句話傳送到他大腦裏都被拆的七零八落,組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中國有句老話,叫盡人事聽天命…”Dana坐在床邊安慰的輕撫著他的頭發。

虞桀半睜著無神的雙眼茫然的看著他。

“如果你真的愛他,就應該祝他幸福…”

虞桀還是茫然的睜著眼,眼神渙散,像是在看他,又似乎不是在看他。

“我知道你很痛苦,桀,我知道,”Dana柔聲道,輕輕幫他掖了掖被角,“但這世上有很多東西,不是你想要就一定能得到的…”

Dana輕聲說著,根本沒指望他現在能回應自己,可讓他驚訝的是虞桀忽然啞著聲音開口了。

“你的意思是…我太貪心了麽?”

Dana頓了頓,一時竟有些不知如何應對。

虞桀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他,沙啞著嗓子自顧自的繼續道,“…可我想要的只有他一個,就這一個…都不行嗎…?”

“我什麽都不要…Dana,我只要這個…”

“…我只要這個行不行…?”

“我只要一個…”

Dana呆呆的看著黑暗裏無聲的流著淚的人,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之前虞桀在他看來不過是個剛經歷了失戀的病嬌富/二代。失戀這種小事兒嘛,每個人一生中總要有那麽幾次的,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他現在突然發現似乎不是這樣。這家夥其實是個一心一意的抱著無意中撿到的舊汽車人的偏執狂小破孩兒。

這個偏執小孩兒的眼裏什麽都沒有,只有這個舊汽車人。你拿糖果巧克力甚至更高級的汽車人去誘惑他都不為所動,他只要這個舊汽車人。然後有一天你告訴他“這個玩具是你撿來的你應該把他還給失主”那他就會立刻崩潰,他會反過來質疑你說“我願意把糖果巧克力和更高級的玩具都給那個失主,我只要這個汽車人不可以嗎?”

就像千年前有個愚蠢的帝王拿天下換美人一笑,人們都說他昏暈愚蠢滑天下之大稽,從天子淪為階下囚落得個不得好死的下場簡直自作自受。

可這都是天下局外人的說法罷了,或許人家帝王根本就不後悔呢?

也許每個偏執狂愛上一個人都是這樣,為了得到這個人他們什麽都可以不要甚至包括自己。帝王甘願摔下王座,驕傲的人無悔落入塵埃。

但他們都不知道這樣的愛來的太沈重,對方往往會負擔不起。於是他們在時間之裏走失了自己,又在人山人海走失了愛情。

要多慘絕人寰有多慘絕人寰。

Dana輕輕嘆了口氣,看著虞桀在藥物作用下半闔著眼毫無生氣的睡去,才起身離開。



會所的KTV包廂裏,楊渭聽說游溯要結婚的消息大吃一驚,手裏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什麽玩意兒?!這麽突然?!”他睜大了眼睛看看游溯,再看看一旁早就知道消息的曹睿傑。

“也不算突然吧,”游溯道,“我都快奔三的人了,什麽時候結婚才算不突然啊?”

“不是…”楊渭呆呆的張了張嘴,楞是沒說出一句話來。

他雖然沒想過游溯和虞桀以後會怎麽樣,也從來沒打算支持他們在一起。可游溯沒出事兒之前對那小孩兒是什麽態度他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就差海誓山盟掏心掏肺了。而且他知道,游溯前兩天還在陪那小孩兒做覆健。

所以無論怎麽說,他萬萬沒想到游溯會這麽快就和女人結婚!

“那…虞桀那小孩兒你打算怎麽辦?”楊渭猶豫的問道,被游溯打斷。

“我也不可能管他一輩子。”游溯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你當我做慈善呢?”

老楊無言,老曹無言,游溯沈默的抽著煙。

楊渭心道半年前他們還是完全相反的立場,游溯要和虞桀在一起,他倆苦口婆心的勸他玩玩兒就算了。

現在卻是游溯要結婚了,跟一個女人,過正常的日子,他和老曹反而覺得擔心了起來。

你說人這生物,怎麽就他媽這麽矛盾呢?!

“你不再試著想一想?”楊渭道,“說不定…”

楊渭還要再說什麽,被曹睿傑拉住了。

楊渭看向老曹,頓時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忘記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兒。醫生也說了,大多數人會慢慢記起那些被選擇遺忘的事兒,但也有人一輩子都記不起來。

忘了也好,那條路太難走了。就算游溯以後忽然又記起來了,但一切也都塵埃落定,想起虞桀這人來,最多有點遺憾罷了。他的人生還是和從前一樣一片光明坦途。

“來,你下個月就結婚了,”曹睿傑舉起酒杯,“咱哥兒幾個碰一杯。”



陪王鶴景挑婚紗,買鉆戒,商量舉辦婚禮的地點,日子過得忙碌。

那天以後游溯很久都沒見到虞桀,本以為這個人會就這樣消失在他的生活中,一切回歸平靜。可他沒想到半個月後會再次接到Dana的電話。

“桀有去找過你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著急。

“沒有,”游溯剛起床,正在熱牛奶切面包片,聽了這話不禁皺眉,心裏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怎麽了?”

“從昨天開始我就聯系不到他了,”Dana情急之下幹脆直接講起了英語,“他不在常去的酒吧,敲門也沒有人開,你能聯系到他嗎?”

游溯眉頭皺的死緊,這小王八蛋怎麽就一點都不讓人省心呢?

“聯系不到。”游溯坦白道,“我連他的手機號碼都沒有。”

因為這幾個月來,都是虞桀不請自來的出現在他家門口。

“好吧…”Dana似乎罵了句臟話,“希望他沒事。”

掛了電話後,游溯盯著剛熱好的牛奶突然失去了胃口。其實他覺得可能是Dana有些擔心過度了,說不定虞桀只是想自己待一會兒而已。

但虞桀有心理障礙…雖然他也不清楚到底是哪方面的心理障礙…

游溯無意識的拿叉子戳著面包,好好的面包片不一會兒被他折騰成了一盤面包渣。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扔下叉子慌慌張張的跑了出去。

虞桀的公寓就在他對面,游溯在門鎖上快速輸入了那一串熟悉的數字,隨著“叮鈴”一聲鎖響,門開了。

撲鼻而來的濃郁的酒味讓人懷疑這裏剛剛拿酒精洗過地。

屋子裏橫七豎八的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個酒瓶。倒在地板上的人嘴唇青紫,臉色蒼白的看不到一點血色。

游溯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倒流向腳底。



虞桀做了一個很長很累的夢,這個夢很亂,一會兒是他在草原上追著姥姥的背影狂奔,腳下的草地特別軟,他一步一個踉蹌怎麽也跑不快,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姥姥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天邊變成了漫天繁星中的其中一顆…感覺奇怪;一會兒又夢到小學,他和很多人打架,一個小胖子沖過來擋在他身前說要幫他,結果下一秒這個弱不禁風的胖子就被人推倒了,不偏不倚正好壓在他身上,壓的他喘不過氣兒來,周圍黑壓壓的人刺耳的大笑著嘲諷他們…;一會兒他又看到了婚禮,這個婚禮很奇怪,大暴雨天在室外舉行,臺上沒有新人,臺下也沒有觀眾,只有他自己坐在那裏拉琴。可手不聽使喚,曲子變調的厲害,難聽到他自己都害怕,可他停不下來,琴弓就像長他手上了似得…

這個冗長雜亂的夢做了很久,很累,很難受,以至於醒來的時候讓他感到了久違的慶幸。

虞桀緩緩睜開眼,眼前人影晃動,他看不清是誰。

“…你醒了?”一個幹啞粗糙的聲音響起,是他很熟悉的聲音,但因為嘶啞的太厲害而嚴重變音。

虞桀不知道為什麽醒來了會看到這副鬼樣子的游溯,他呆呆的張了張嘴道,“你眼睛好紅…”說完才發現自己並沒有發出聲音。

什麽啊…難道夢沒醒?自己還是在夢裏?

他緩慢的動了動腦袋,環視一圈,到處是密不透風的白色,這個地方他也很熟悉,醫院嘛…

“你知不知道自己剛才差點死在這裏?”游溯血紅著眼冷聲道。

這回虞桀似乎清醒了,他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只是他嗓子啞了,說不出話來。

游溯的樣子看起來有點狼狽,身上穿著的還是全套的灰色家居服,頭發微亂,眼裏滿是血絲。

虞桀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有點想笑,想說你丫怎麽也有今天啊?但笑了兩聲也沒能發出一點聲音…

看著床上這家夥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居然還在咧著嘴笑,游溯氣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想都沒想,擡手狠狠甩了虞桀一個巴掌。

虞桀被他打的有點懵,游溯這一下打的特別狠,不是以前那種不痛不癢的耳光,他倆在一起這麽久,這是游溯第一次真的下狠手打他。

虞桀半邊臉被他打的發麻,等那一陣麻勁兒過去後立馬泛起了刺痛。

虞桀不明所以,有些無辜又茫然的呆呆望著他。

“…你想死?還是想威脅我?”游溯聲音嘶啞顫抖的厲害,“嗯?這就是你說的咱倆誰都別想好過對吧?”他指著虞桀的鼻子惡狠狠道,“虞桀你他媽就這點兒出息!死纏爛打沒用了現在改以死相逼了是吧?!”

“你他媽怎麽不幹脆喝農藥呢?!我他媽直接給你收屍還省事兒了呢!”

“你他媽知不知道吃了頭孢還喝酒是會死人的?!?你他媽是不是故意的!?!”游溯嘶吼著,一腳狠狠踹翻了病房床頭的小桌子。

哦…虞桀這才想起來。昨天頭疼的厲害,他覺得自己可能發燒了,於是從Dana給他的小藥箱裏翻出一片兒頭孢吃了。

吃了以後他也沒管,繼續喝酒…

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麽他就不知道了…

為什麽游溯會這麽生氣呢?他生病了啊…為什麽游溯要對他發火呢?

哦,游溯以為他想自殺,以為他在威脅自己。

把一切想明白以後虞桀又有點想笑了。他想說游溯你丫智商掉線了吧?我就是要威脅你也不會選這種默默無聞的死法啊,萬一我死了一個月你都沒發現那我不是虧大了?

游溯聽不到他心裏的腹誹,只冷眼看著他,用他從未聽過的冰冷聲音漠然道:“虞桀,你他媽能不能別一天到晚的作踐自己?”

虞桀看著他沒說話,事實上嗓子啞著他也根本說不出來話。

可他突然覺得挺委屈的,頭孢和酒一起能吃死人他確實不知道,又沒人告訴過他。從小到大生了病該吃什麽藥有什麽忌口的…沒人告訴過他啊。

怎麽他就是作踐自己了?怎麽他做什麽,在游溯眼裏都他媽的是作踐,是威脅?

“虞桀,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游溯的聲音仍有些顫抖,“下周我就要結婚了,以後不管你要死要活,都和我沒半毛錢關系。”

說完這句話游溯就走了。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他頓了頓,低聲道:

“虞桀,你最好把自己活出點人樣兒來。”

虞桀仍然面無表情的躺在病床上,呆呆的盯著他離開的方向。仿佛一個不悲不喜的木偶。

是啊,他要結婚了。

都結束了,不管他多茫然無措,不管他多不甘心,不管他多無辜。

可游溯要結婚了啊。

他想起以前他們相擁而眠的那段日子,游溯總會摟著他輕聲感嘆,“真幸福啊。”

那現在呢,游溯依然是幸福的吧?既然都要結婚了,一定比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更幸福吧?

Dana說如果你真的愛一個人,就應該祝福他。

對,祝福他,應該祝福他。可是真抱歉啊,他虞桀是個喪人,自己都無福可言,還拿什麽去祝福人家?

況且游溯這麽好的人,用不著他這個喪人祝福也會幸福的啊。

Dana接到游溯的電話,知道虞桀藥物中毒匆匆忙忙地趕來醫院。聽游溯的聲音,兩人應該又是不歡而散。

他本以為今天會看到一個暴躁崩潰大發脾氣的虞桀,可並沒有。

他趕到醫院的時候虞桀剛吐完,正坐在病床上漱口擦嘴,聽話的讓護士給他打針換藥。蒼白的臉上赫然印著一個巴掌印,看起來居然有點滑稽。

看到Dana進來,他平靜的揮了揮手就當做打招呼了。

Dana跟照顧他的護士了解了一下情況,知道虞桀現在沒什麽危險了,就是有些酒精中毒,需要戒酒。治療費和住院費游溯已經結了。

Dana放下心來,坐到病床邊的椅子上,道:“你這次真的太危險了,如果不是游溯發現的及時,你現在應該已經在和上帝喝茶了。”

虞桀笑了,從床頭拿過紙筆,寫道:“我沒有自殺哦。”

Dana點點頭,“抱歉,我忘了你是個沒常識的笨蛋。不過你的嗓子怎麽了?”

“啞了。”虞桀繼續在紙上寫。

Dana無奈的聳肩,“那你可真棒棒。”

虞桀笑了,“你中文越來越好了。”

Dana也笑,“我有很認真在學。希望下次回中國咱倆能一起去聽相聲。”

虞桀輕輕點頭,兩人很久都沒再開口。

“什麽時候走?”虞桀突然啞著嗓子輕聲道,聲音像是拿砂紙刮鍋底似得讓人難受。

Dana不禁楞了楞,擡頭盯著他看了很久。

“抱歉,聲帶炎,我知道很難聽。”虞桀學著他的樣子聳了聳肩。

Dana笑了,虞桀還可以跟他開玩笑,這讓他放心了很多。

“THE DAY AFTER TOMORROW .”他輕聲道。

虞桀點了點頭,“我大概不能去送你了。”

“我知道,”Dana笑道,“I'LL MISS YOU. ”

“照顧好自己,桀,你知道的,這就是成長啊。”他拍了拍虞桀的肩膀。

“嗯,沒發現我長大了嗎?”虞桀輕笑著向他張開雙臂。

兩人輕輕擁抱了一下。



兩天後,Dana在機場收到了虞桀發來的一段視頻。視頻中是虞桀坐在歌劇院演奏廳拉琴的畫面。

那把琴真好看,琴頭嘶鳴的馬匹,黑亮的琴身,一弦一音都帶著厚重遙遠的年代感。

Dana不懂琴,也不懂音樂。他聽不出虞桀一首簡單的句子裏有幾處變調幾處破音。他只覺得很好聽,覺得扶著琴的虞桀驕傲的很好看。

Dana心滿意足的上了飛機。所以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看到空無一人的演奏廳,有少年認真謝幕,大哭著砸了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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