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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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一個城市的蘇醒,往往是從菜市場開始的。

淩晨四點,太陽還沒有升起,天仍是黑漆漆的一團。在大多數桐川人還在沈浸在夢中的時候,桐川市的綜合市場就已經是人來車往,開始一天的工作了。

王雅香和丈夫王建國正準備把新鮮的豬肉從貨車上搬下來,擡到攤位上去。剛走到一半,只聽王建國突然說了句:“壞了!”

“又怎麽了?一驚一乍的嚇唬誰呢!“掛念著兒子小寶期中考成績的王雅香被丈夫嚇了一跳,埋怨道,“大早上的喊魂吶?”

“嘖,你這婆娘就會罵我。”王建國昨天打麻將回去的晚,現在心裏還留著幾分愧疚,所以就算是一大早的被老婆埋怨了,也不敢回嘴,只能小聲嘟囔,“聽話聽個半句頭,成天就會瞎嚷嚷……”

“我瞎嚷嚷?那你呢?天天搓麻將?”王雅香聽見了王建國的抱怨,不甘示弱,聲音瞬間拔高三個度,“呦,這麽大的人還說不的啦?你自己想想,你個當爹的,小寶的學習一點都不曉得管,上個禮拜期中…”

“好了好了,這麽多人看著呢!你聲音還那麽大……真是的……正事都給弄得忘記了。唉!這有個彎,你小心一點!”王建國壓低聲音,擡著箱子小心翼翼避過一個彎,停下來看著王雅香也轉過來了,才說,“你別老是扯開話頭!”

“我知道!那你走呀!“王雅香眼睛盯著箱子,嘴上依舊理直氣壯,“我扯開什麽了?我剛剛哪句說錯了?行行行,你說,到底什麽事?”

”這不小林嘛。”走近自家攤位,王建國和王雅香一起把豬放到案臺上,緩了緩勁,接著說,“昨天晚上我在老李家,小林打電話給我,說今天他有訂桌的,要來拿六個蹄髈。剛才我一忙……這不,就……給忘了。”

“那你還不趕緊去!夭壽哦,小林的東西你好忘的啊!”一聽是熟人,王雅香趕緊把擦手的毛巾往王建國手裏一塞,催他,“等下遲了好的都被人家挑走了!”

“是是是,我這就去。”王建國把擦手的毛巾隨手一放,叮囑道,“那你在這先看會兒攤,那個豬血先……”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不然等下送小寶上學又得遲到。”王雅香彎下腰,從案頭底下翻出出鹽,嘴上不停,“我看以後你還是少去老李那兒,少打點麻將……”

王建國抓上電瓶車鑰匙逃似的跑了。

今天是吳佳佳第一次在早上獨自出攤。

吳佳佳是年前嫁給張凱的。張凱在桐川綜合市場的牛肉攤子大了以後,早上經常要給城區的飯店送肉。於是他就把新婚的媳婦喊來搭把手。吳佳佳打點好老家的事,上個月剛到桐川。張凱怕吳佳佳不習慣,剛開始只是在下午的時候讓吳佳佳過來看攤位,熟悉熟悉環境。一來二去的吳佳佳也在菜場裏混了個臉熟,賬務上的事差不多都清楚了,也就“正式”上了崗。

“你放心好嘞,我這裏沒問題的。”吳佳佳正在和張凱通電話,“哎呦你開車的時候就別打電話了啦,不安全。好了好了,我掛了,你小心一點啊。”

“佳佳啊,又是你們家老張啊。”隔壁的王雅香正在洗砧板,她打趣吳佳佳道,“真的時時刻刻都在掛念你哦。”

“姐,你就別笑話我了。”吳佳佳擺擺手,“這個人天天瞎擔心——我都說了要是不懂你會幫我的——他開車還打電話。”

這時,滿頭大汗的林一手餘拎著一大袋番薯桿,一手握著手機,急匆匆地來到豬肉攤子前:“王姨,我拿蹄髈來了。唉?王叔呢?他今天怎麽沒來啊?”

“呦,小林來了啊!你叔他回去送小寶了。這人天天就知道打麻將,正事兒不曉得幹。”王雅香看見林餘來了,馬上放下剁骨刀,仔細洗了洗手,轉身回到前臺,麻溜的把豬蹄裝好袋,遞給林餘,“拿好了。又有訂桌啊,生意真好哦!”

“哪裏哪裏,小本生意小本生意。”林餘接過蹄髈,“錢轉在微信上,王姨你看一下。”

“好的好的,你我還怕什麽,我看著長大的。”王雅香按亮屏幕掃了一眼,“對的。還要點啥嘛?”

“那在拿點豬肝拿,中午賣。”林餘騰出一只手,拎起兩片豬肝,放進案板上的,順手在邊上的毛巾上擦了擦血水。

“好嘞。”王雅香把豬肝放上電子秤,“四十一塊八,四十塊吧。”

“好的,謝謝王姨!王姨再見。”林餘掃碼付了錢,提起案頭上一黑一紅兩個塑料袋,馬不停蹄地向下一個攤位趕去。

看著林餘走遠了,吳佳佳才轉過來問王雅香:“姐,這俊崽是誰家孩子啊,長得和那個韓劇裏的男主角真像。”

“這個是小林,開飯店的。”王雅香轉頭對吳佳佳說,“就那個在南屏路上的‘和也’。“

“這麽年輕就當老板了?”吳佳佳很驚訝,“小夥子還挺能幹的啊!”

“唉,也是苦命的。”王雅香嘆了口氣,“他媽媽在他小時候嫌他家窮,跑了;他爸本來好好的,幾年前突然得了癌癥,沒了。小林當時還在讀書,他爸沒了以後,就不讀書來開店了。”

“那他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呢?”看著漸漸遠去的瘦削背影,小吳有些唏噓,“就沒個親戚幫幫他的啊?”

“要是有爺爺奶奶他媽媽就不會跟別人跑了。”王雅香啐了一口,“外公外婆麽,沒聽他們家提起過,要我說,估計不是什麽好人家,養出這樣的女兒。”

林餘回到和也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他停好他的小五菱,一轉頭看見自家店門口蹲了個女孩子。

是在等人嗎?時間長的話等下讓她去店裏坐坐?林餘沒多想,下車打開後備箱,拎起裝著菜的塑料袋,向大門走去。

那個蹲著的女孩聽見車門關上的聲音,轉過頭看見了拎著食材的林餘,馬上站了起來。林餘剛想問她是不是在等人,要不要先去他的店裏歇會接著等,這個女孩子倒先開了口,問他:“你是這裏的老板?”

“我是。”林餘被問得有點措手不及,但還是立刻接道,“你有什麽事嗎?”

“我昨天路過這裏的時候,看到這裏還要招服務員。”女孩指了指身後拉著的卷拉門,有些局促,“我就想問問,嗯……你們現在還收人嗎?”

“你自己還是別人?”林餘點點頭,放下塑料袋開始掏鑰匙,“收的。”

“我,我自己。”女孩趕忙回答,“我什麽都可以做的,真的。”

可是看你這身打扮不像啊。林餘看了一眼女孩腳上踩著的細高跟涼鞋,道:“我看你還是個學生吧,是當暑期工嗎?”

“差不多吧。”女孩不安的撥了一下劉海,“讓我試試看,行嗎?”

“可以。”林餘拔出鑰匙,伸手拉卷拉門,“稍微往後站一點,又灰。”

女孩一把拎起林餘腳邊的塑料袋,迅速向後退了幾步,緊張地瞪大了眼睛。

林餘倒是害怕女孩退的太快會摔倒,笑著安慰道:“不用那麽緊張,你幹的好自然是會留你的。你今天有空嗎?”

“有的有的。”女孩子還是緊緊抓著塑料袋,滿臉的局促不安,看林餘開門,“那我具體要幹什麽活?”

“塑料袋放著沒事”林餘笑著提醒她,“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哦哦,我叫肖尋。”肖尋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剛剛……剛剛高考完。”

“哦,大學生啊。”林餘把卷拉門向上一推,道,“那你可就是這個店裏最文化最高的人了。”

林餘的飯店叫“和也”,準確的說,這應該是他爸的飯店。店面不大,四間店面房,生意好人滿了也就七張大圓桌,但忙起來真能忙死個人。

因為全店算上他就四個員工。

“你先擦凳子吧。”林餘把河蝦放進水池,對身後縮手縮腳的肖尋道,“等下文倩姐來了,她會叫你怎麽做的。”

說實話林餘是不想收肖尋的,什麽都不懂的大學生教起來很麻煩,更麻煩的是你好不容易教會了她,她要麽嫌累不幹了,要麽時間到了得去上學了。

怪不得肯德基的暑期工都得簽合同打工三年起步呢。

但是就這樣拒絕似乎不合適,感覺人家是真的想打工啊……林餘想不通,這個姑娘為什麽會想到來自己店裏打工——一般的女孩打工都會選一些輕松幹凈的地方,像什麽輔導機構啊,奶茶店啊。算了,店裏本來就缺人,來一個是一個。林餘想,就算是忙完今天就走我也不虧。

誰讓他缺人手呢。

“老板早啊。”

文倩剛到店裏就看見了那個拿著抹布擦凳子的漂亮女孩子。恰巧林餘正在往冰箱裏放筍殼魚,他見文倩來了,道:“文倩姐來了啊,這個是小肖,肖尋。新來的暑期工,你教她一下。”

“沒問題。”文倩進了倉庫,放好包,換了衣服,又從調料架子地下找了一條新圍裙。

“你先把圍裙穿上。”文倩走出倉庫,對肖尋說,“別把衣服弄臟了。”

“哦哦,好。”肖尋接過圍裙,“謝謝文倩姐。”

“小尋是吧?”文倩進了洗手間,開始洗拖把,“唉,現在想你這麽肯幹的女孩子很少嘞。吶,先別擦凳子了,去把番薯桿劈好。這個你會的吧?”

“會的。”肖尋跑進廚房,找到番薯桿,“文倩姐,全劈完嗎?”

“對,這個做好以後拿進廚房給洗碗的錢阿姨。”文倩開始拖地,“然後再把辣椒摘了。”

“好的,我會做好的!”

“喲,小魚。”正在切土豆的龐海問林餘,“這麽正的妹子哪招來的?”

“自己來的。”林餘片完蘑菇,拿起刀對龐海揚了揚,“馬上就六月了,你給我註意點。我可不希望好不容易來的暑期工又被你嚇跑了,到時候我忙起來連個幫手都沒有。”

“哎,這不是有我嗎?”龐海笑嘻嘻,“而且你咋不知道這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是來添亂的呢?”

“正經點。人家是誰我不管,但她現在來當服務員了,那她當的好我留,當不好她走。”林餘說,“至於你,好好幹活,不然扣工資。”

龐海知道現在缺人,便不再開玩笑,他怪模怪樣的敬了個禮,道:“Yes,Sir!”

中午還好,不是很忙,於是林餘和龐海抓緊時間,開始為晚上的訂桌做準備。

“倒是我走眼了。”龐海切著肉絲說,“想不到這妹子還挺能幹的嘛,收碗擦桌子換臺布都會,也不怕臟。”

“幹的好就留著唄。”林餘把炸好的糖裏脊盛到盆裏,道,“就是工資高一點的事。問題不大。”

“林老板真是財大氣粗。”龐海幽幽的說,“那給我也漲漲工資嘛,魚,像我這樣玉樹臨風威風堂堂聰明能幹的配菜很少的。”

“滾球,你就是個關系戶!”林餘哼了一聲,“拆遷戶閉嘴。我們這種做做吃吃的才有發言權。”

“魚。”龐海故作委屈,道,“你不愛我了。”

林餘白了他一眼,覺得龐叔把這貨放到自己這裏純粹是為了不讓他出去丟人現眼。

“你敢嚶一下現在就從這裏滾出去。”林餘突然想起了上次這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對他的眼睛做了什麽,腦門上青筋暴起,“還想當兄弟就幹人事。”

龐海繼續嬉皮笑臉,端著林餘切好的茭白絲出去了。

林餘看著龐海與身形不符的輕快背影,耳邊忽的響起了龐姨憂心忡忡的說龐海天天淩晨回家的事,沒來由的在心裏嘆了口氣。

“你要幫幫他啊。姨知道,把他這種人放在這裏是挺糟心的。”龐姨說,“但姨真的沒辦法啊。我怕他出去混,整個家都要給這個不孝子敗掉。”

他拿起綠辣椒,心想,我一個人又能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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