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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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音在沈明河臥床養傷的時候冷著臉傳話讓沈落將乾清宮裏裏外外洗一遍。雖然說得狠厲,卻絲毫沒有自己動手的意思,倒是讓沈落意外極了。挑著眉問他:“都說好了傷疤忘了疼,皇上您剛從刀下回來,傷還在呢,就敢如此信任小的?”

這個事情遲音吩咐得確實耐人尋味。乾清宮的人歷來便是由沈落布置的,而今出了亂子沈落自然難辭其咎,可遲音不僅沒怪他,反而讓他自己收拾爛攤子,半點插手的意思都沒有。不得不說,在這裏能好好活著的都不會是傻子。

“即便是解釋,也不是你給朕解釋。還沒到秋後算賬的時候,你急什麽?”遲音正要去和呂謙商量京城沈家的案子,替沈明河擦屁股。看著沈落堵著自己,沒好氣道。“有時間站這裏,不如好生看著你家主子。”

“那就謝過皇上了。”沈落笑笑,也不多說什麽,抽了抽鼻子,撓撓頭走了。

直走到沈明河的屋子裏將事情與他一五一十地說了,兀自在旁邊咧著白牙,沾沾自喜道:“看著,似乎在等著跟您算賬呢。王爺,死道友不死貧道。您且好自為之。”

遲音不傻,反而很聰明,哪怕前幾日刀架的是他的脖子,他也願意相信沈明河。因為信任,所以更是確信,沈信能突然出現在乾清宮絕對不是偶然的疏漏。

既然不是疏漏,那就需要有人好好解釋解釋了。起先沈落還心裏忐忑,畢竟事情是自己做的,可鍋他不想背啊。而今聽到遲音只打算找始作俑者,那他自然開心。

誰知,躺在床上動也不好動的沈明河聽完卻是一臉淡定。連眼睛都沒眨,靜靜聽他說完,風雨不動安如山地幽幽道:“無妨,本王有數。”

有沒有數的,沈落倒是不知道,但是這份自信和勇氣,沈落卻是記下了。只希望他們家王爺日後不要跪得太難看。

這確實是有些太看不起沈明河了。沈明河又什麽時候做過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事情?

所以,遲音沒過幾日就收到了遠在江南的顧行知給他千裏加急送來的折子。

折子上說,果然如攝政王所料,沈清離開以後,沈家便如一團散沙,而今處置他們猶如摧枯拉朽。何況聽說沈清死了,山中無老虎,猴子們更是無法無天了。個個跳出來張牙舞爪,若是接著這個樣子,無須多長時間沈家便註定土崩瓦解,再不會有曾經的鼎盛輝煌。只是他的歸期有望,皇上可想過怎麽安置自己?

遲音拿著這個折子去找沈明河,只覺得百感交集。這輩子的沈家跟上輩子一樣完蛋了。遲音知道沈明河在背後下了大功夫,才讓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心腹大患!

只是在這件事情攤開之後,才發現了有些許的不對勁兒。

最大的不對勁兒就是顧行知現在功高震主,如今沒了沈家,他怕是又是新一代的權臣。這是遲音之前始料未及的。又隱隱覺得這才是當年沈明河選擇和沈家同歸於盡的原因。

與其活著被自己猜疑,不如和沈家一起去死,幹幹凈凈。

因著這個想法,遲音過來找沈明河秋後算賬的氣勢都弱了幾分。只順便提了一嘴,主要的還是將顧行知的折子拿給沈明河看。

只沈明河卻並不想搭腔。躺在床上眨著眼,望著遲音,好一會兒才淡漠道:“本王的事先放一放,顧行知在江南揚名立萬,而今更是手握重權。你想怎麽處置他?”

“你覺得朕該如何處置?”遲音聽到他的話,手裏翻折子的動作一頓,白皙的下巴尖高揚著,卻瞥著眼睛看他。

“他不是安國公,他是一匹你囿不住的狼。再是風光,也不會感激你。狡兔死,走狗烹,若是不想第二個沈家出現,你不能裝瞎不顧,更不能感情用事。”沈明河說話的時候冷靜極了。卷翹的睫毛隨著眼皮輕輕拂動,像是停留在平靜湖面的蝴蝶。只略微輕點,就瀲起千裏漣漪。

“可這權力是你硬逼著給他的。”遲音咬著牙低聲道。面色隱沒在不甚光亮的陰影裏,讓人分辨不出情緒。“若不是你要用他,他寧願和安國公一起朝朝暮暮。”

“那又如何?”沈明河淡定開口道。“生死不由命。他既然走到這裏,註定不得好死。”

“你放屁。”遲音一把將手裏的折子拍在茶幾上,騰地站起來,起伏著胸口隱忍大怒道:“如此薄情,倒是不怕別人齒冷唇寒。”

沈明河便不說話了。緊抿著纖薄的唇,等遲音自己冷靜下來。

內裏一片寂靜。遲音鐵青著臉,狠狠瞪著他。瞪到自己眼珠子都疼了,才勉強平了氣,仍舊抹不開面子道:“顧行知是聰明人,此事不需要你操心。朕信他。”

“為君者,不該這麽這麽優柔寡斷。世上有多少人汲汲營營,不過是為了權力二字。道一聲世態炎涼也不為過。而今你信他,到時候命陷囹圄,誰還能救你?”沈明河好像不會看人眼色一般,仍舊倔強地不放過這個話茬。

“你呢?你呢?你不會救朕嗎?”遲音被他說得沒脾氣,握著拳頭咬著牙。“權臣怎麽了?權臣就必須死?這江山是用紙做的不成?你說沒就沒了?你口口聲聲說別人?那你呢?”

遲音顫抖著牙齒,恨鐵不成鋼。說著說著就軟了音,又頹喪坐下道。“你又何嘗不是那個最大的權臣。”

“對呀。”沈明河卻是突然笑出了聲兒,並不忌諱這件事。反而眼底眉間盡是溫柔,帶著神采奕奕的興味兒。“本王才是那個最大的權臣。所以皇帝,你要處置本王嗎?再不處置,日後流言蜚語,怕是不好給別人交代。今日能讓沈信偷偷進來殺你,明日說不定就要苦心積慮取而代之。”

“處置你寸步不離跟著朕一輩子?”遲音望著沈明河的笑,瞬間清醒了過來。知道他是在激將自己,轉眼深吸口氣,冷笑著道。“權臣又如何?權臣不還是堪堪一條命,即便派人進來,也不還是替朕挨刀?那個時候你一不小心,可也是要以命相抵的。你都敢替朕擋刀子了,你會怕別人的飛短流長?”

說著說著,遲音便冷笑不出來了。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眼睛一凝,騰地站起來,面上陰晴不定的。幽幽問道:“別人是誰?”

這個問題,在遲音又一次去找陳懷恒的時候有了答案。

遲音是來替沈明河拿那個小書盒的。這人不知道抽了什麽瘋,倔強又執拗地說那書盒是他父親生前親手做的遺物。如此就送給別人實在是說不過去。

都送出去那麽久了,現在才發現說不過去?

遲音心裏腹誹,可東西是自己擅自送出去的,面上到底無光。望著巴巴躺在床上就想望一眼先父遺物的病弱美人,只能摸摸鼻子去給沈明河找盒子去了。

小院依舊寧靜。今日遲音來的時候陳懷恒倒是沒閑著。樂呵呵地坐著給幾個少年講解疑惑,看到遲音來了,忙不疊揮揮手,讓那幾個聽學的少年先回去,改日再來。

“今日怎麽有空。”陳懷恒年逾古稀,仍然精神矍鑠。坐在張藤椅上,懷裏放著的正是遲音給他拿來的書盒。時不時摸兩把,真的將那書盒當成把玩的玩意兒了。

“沒什麽事過來轉轉。塵埃已定,總要跟你交代交代。”遲音漫不經心道,一屁股坐在他旁邊,順手將那書盒拽過來。拿在手裏,左看看右摸摸,放在桌子上仔細觀摩。

“意料之中的事情。無需多言。”陳懷恒望了一眼剛才還自己手裏的小書盒。花白的胡須在風中吹得有些淩亂,卻一點不妨礙這人臉上的端肅沈謹。

“這局已設了八年,再是崢嶸世家,也沒有抵住有心人八年的苦心綢繆。皇上,珍惜前人種樹之功,日後可要勵精圖治,創下那盛世河山。”

遲音對他的擡舉一點都不捧場。只略擡擡眉,在心裏往前細數八年,知道大抵該是當年沈道寒伏誅的日子。瞥了眼自己手裏個個都珍視的書盒,眉毛一挑,眼睛一亮。輕問道:“朕有一件事想問問。你能如實回答嗎?”

“當年,你好心放過沈明河。真的是因為朕?”遲音尾音上揚,不可置信地陰測測道。“八年前,朕十歲。沈道寒若真的十惡不赦,你會因為一個十歲孩子的童言無忌,就放過沈明河?你在逗朕?”

陳懷恒是什麽人他能不知道?這人舌燦蓮花,面上再是冠冕堂皇,也掩蓋不住內裏的精於算計。讓他放過沈明河不是不可能,除非有足夠的利益。

八年時間。遲音深深嘆了口氣,望著手裏的書盒,心裏五味雜陳。

為了扳倒沈家,眼前這位犧牲了自己的學生,直把沈明河送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沈家。讓他一個外人篳路藍縷,在沈家明爭暗鬥,禍水東引。直到讓沈家生生灰飛煙滅。

這一步步走來,何其艱難,又何其狠心。

這社稷二字,當真不是好寫好說的。有人為了它,頂了一輩子的罵名,白骨徹地,青灰生寒。有人為了它,上輩子倒行逆施,直讓自己不得好死。

八年時間,實在是煎熬。前四年沈明河如履薄冰地做人棋子;後四年沈明河不遺餘力地自掘墳墓。

而今再看,實在是讓人心疼惋惜。

陳懷恒抿著嘴久久沒回他。像是在追憶往事,又像是在斟酌語言。清風吹動他白燦燦的頭發,遲音發覺,眼前的老頭也沒自己以為的剛強。

遲音也沒想要他回答的意思。事實有如一串串散亂的珠子,卻早就被連好了。遲音嘆了口氣,捧著那小小書盒起了身。望著陳懷恒道:“往事不可追,前塵是非,既然做了,便不要內疚了。您雖然將沈明河利用了徹底。可他現在很好,他明辨是非,又通情達理,想也會因為如今因禍得福遇到了朕,而不會多說你什麽的。且安心。”

“臣並不內疚。”陳懷恒終於開了口。只那聲音突然低沈喑啞,透著疲憊。“曾經舊事,你猜得到,臣也不必多說了。只是,而今沈明河既然已經功敗垂成,您也該想想。怎麽將他除之而後快了。皇上,沈明河這人多智近妖,再放任下去,日後只會比沈家更為難纏。而臣也沒有精力和時間再布一個八年的局了。”

“沈明河得死。皇上。”陳懷恒輕輕道。只那幾個字,有如椎心泣血,一字一慷鏘,擲地有聲。

一瞬間,仿佛天之破曉,替遲音撥開了那雲霧,讓他豁然開朗,瞬間清明。

“朕跟你說。”遲音突然肅穆著臉,轉過頭來跟陳懷恒道:“你在這裏,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必然也知道,前幾日朕在乾清宮差點丟了命?而沈明河前幾日從刀下救朕的時候有多兇險?”

“知道。”陳懷恒深吸口氣,面色有些僵硬。

“那你知不知道,沈明河當年進京時候,也從逼宮的姜松刀下救過朕的命?那次比這次還要兇險,他被姜松砍了好幾刀,為了瞞著,幾個月不敢見人。”遲音瞪大眼睛,吸著氣跟他道。眼裏眸光瀲灩,像是又回想起那次的險象環生,緊緊捏著書盒,抖著聲音道:“這個人豁出命來救了朕兩次。但凡哪一次出了事,都不會容你現在在這裏冠冕堂皇,站著說話不腰疼。”

“所以,莫要說沈明河得死了。”遲音盯著他鄭重道。“若是他該死,那朕更該。他去沈家的時候,也才十六,還不如現在的朕大。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江山社稷已經讓他犧牲夠多了。即便有一天他想要什麽,那也是他該得的。朕給他也是心甘情願,不容他人置喙。”

“而你也知道,沈明河即便能夠要這江山,他也不會的,對嗎?這是朕最後一次與你說這件事。沈明河有段時間困頓萎靡,篤定自己會死。朕百思不得其解,而今才知道,原來這癥結竟在這裏。所以,他其實真的有認真思考過,在自己功成身退後為了朕慷慨赴死。”說著,遲音有些無奈,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道:“朕花費了好多功夫,才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若是你以後再敢提這種混賬事情,可莫要怪朕不留情面。今日你敢越俎代庖,明日你就能犯上作亂。那照這麽說,你也得死!”

……

遲音急匆匆地跑回了宮,一點不想看陳懷恒呆滯的樣子。提溜著沈明河要的書盒。心急火燎地撲倒他面前,眼裏熠熠生輝。待到心潮澎湃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緩緩道:“你該謝朕,朕不追究你放沈信進來的事情了。”

自己以為他在胡鬧,可遲音在聽到那句話從陳懷恒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才明白過來。沈明河這人何其聰明。

他這是借著沈信,在給陳懷恒一個態度——一個為了救遲音,連自己命都不要的人,又怎麽會有心思圖謀別的什麽呢?

“朕其實很生氣。因為你這是拿你的命開玩笑。當年還有朕的。”遲音趴在床邊,輕輕道。“只是朕還是會原諒你。因為朕知道,你所做這一切,不過是給他一個容忍你活著的理由。”

怎麽會有一個人為了活著做這麽蠢的事情呢。可沈明河還是做了。他的無上心計,用在這裏,簡直荒唐又可笑。

他可以殺了陳懷恒,可以真的如陳懷恒說的一般,日後將他取而代之,讓人再不能掣肘他。

而不是費盡心機地讓自己在鬼門關走一遭,達成目的。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沈明河認真聽完遲音的話,才溫聲道:“那日你殿裏布置了所有的高手,無論是誰,都能在他長劍刺下的那刻,將他立斃當場。”

“可你還是讓自己受傷了。”遲音垂著眸,眼神濡沐。

“對。我並沒讓他們救我。”沈明河嘆了口氣道。望著遲音的鳳眸幽深似海,卻在突然陽光下破開金輝,染上讓人感動的光彩。有如守得雲開,終見月明,帶著令人為之動容落淚的卑微歡欣。

“噗”的一聲,有如一杯水,將遲音心裏所有的怒意澆的一點不剩。唯剩下的只有替沈明河劫後餘生的心酸。

這個人,在當年答應做了陳懷恒手裏的棋子的時候就註定一生蹇舛困頓,顧孑無望。這樣的路太辛苦太絕望,讓他永遠只能內斂冷淡地觀望著自己的喜歡可望,卻從不敢主動去拿。彩雲易碎,沈明河是在拼了全力去想要抓住自己那卑微到窘迫的一線生機。

遲音沈默了好久。才深深嘆了口氣,聲音似有勉強遲疑道。“朕理解你,可下次不許這樣了。朕會擔心知道嗎?”

“好。”沈明河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沈沈應道。

到底是沒有給沈落看熱鬧的機會。

……

顧行知回京的時候已經是一年之後了。

春光明媚,又是一年春闈時候。發榜的時候京城熙熙攘攘,不少寒門學子一飛沖天,春風得意馬蹄疾,不知羨煞多少人。

呂謙拿著聖旨在城門口等著他。看他打馬而來,臉上掬著笑,將聖旨遞了過去。

一掀開,卻是空空如也。

“賞你的。”呂謙眉目宛然,仍舊是光風霽月的樣子,骨節分明的手舉著聖旨,溫聲矯莊,卻帶著股難言的誘惑。“定西侯掃平江南,其功卓偉,當年承諾與你的。封侯拜相與成親您隨便選一樣。”

“那還用選嗎?”顧行知不以為意笑笑。一把接過聖旨,順手拉起了呂謙。“我從江南跋涉而來,所之為何,難道還不清楚嗎?”

我之所願,不過生時與你執手,死後並葬歸柩。

“看吧,看吧。”離著城門不遠處的高樓之上。一人神采飛揚,遠眺著城外遠影,看著顧行知將呂謙扶上馬共騎一乘進城門,揚著白皙精致的臉,跟身後的人得意道:“朕就說,他會直接選入安國公府。哪怕嫁過去。”

“對。你猜對了。”身後人邊扶著他,邊將他寬大的衣袖緊緊抓在手裏。狹長的眉眼微彎,纖正的薄唇掀起一個弧度,清雅出塵地站著,笑得溫柔絕美。

“可我已經再也沒有什麽可以獎給你了。”我之所有,都已然是你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不出意外,應該是完結了。感謝一直支持我的友友們。麽麽噠。雖然偶有焦慮,但是大體上是很讓我舒暢的一本。他們會白頭偕老一輩子的!再次感謝大家,如果有哪裏有問題的,可以在評論區留言批評指正,我會酌情加上番外。另外,感謝給我評論,灌了營養液,投了雷,空投月石以及用任何方式支持我的友友們。不勝感激,我都看到了!感恩,你們的喜歡是我堅持的動力。比心,祝大家生活愉快,平安幸福。

另,新文預收求收藏。我會存好足夠稿後,出來每天日更的!文案我就不發了,在這本文案上有。謝謝大家呦,感恩。

搞了個抽獎回饋大家,周一抽。聊表心意,感恩。有緣咱們下本再見。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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