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限回憶了一下, “你如果真的要報仇，那你找錯人了。把他們推下地獄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傻東西, 你真的找錯人了。”

奚可青盯著玻璃那邊的林限，“你說說看，那我該去找誰報仇。”

林限苦笑一聲, “真正將他們推下地獄的不是我, 而是姜家那個已經作古的老東西。姜源的大兒子背叛了我妹妹, 後來我妹妹一生蹉跎, 才五十多歲就郁郁而終。我當年為了給我妹妹報仇, 找人去他們的婚禮大鬧了一番, 沒想到事情鬧大, 那個女人的父母竟然就這麽死了。姜源那個老東西就這麽兩個繼承人，大兒子不中用，就只能寄希望於姜易天。”

“哈哈哈哈, 只是這兩兄弟，一個比一個不爭氣。老大是為了個女人, 老二更好了, 竟然愛上了個男人。姜易天將來是要繼承家業和傳宗接代的, 可他被那個大學教授迷住了眼, 說什麽也不肯放棄。姜源應該也對那個大學教授使了不少陰招, 威逼利誘不在話下。沒想到這兩個大老爺們情比金堅，楞是沒分開。”

“而當時我一直因為他們悔婚的事情耿耿於懷, 處處針對姜家。姜源就想了個一石二鳥之計, 他找人把那對父子倆送給了我。一是為了嚇唬嚇唬那個教授，二是為了讓我出氣, 好緩和一下兩家關系。我並沒有想過要他們的命，他們畢竟是幹幹凈凈的人，弄得太過了總不太好。原本就是和姜源商量好了，讓他們在地下伺候個一段時間，等磨掉了他們的性子，讓他們徹底放棄姜易天後就讓他們出去。”

林限扶著額頭，長長嘆了口氣，“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我打算放他們離開的前幾天，地下突然發生了一場大火……那場大火之後的事情你應該比我清楚，那場大火死了太多人，我為了收拾爛攤子忙得不可開交，那對父子最後到底怎麽樣我就不得而知了。”

隔著剝離，奚可青久久凝望著林限。

墻上的時間一分一秒跳動著，倒計時的時間越來越短。

會面時間只有半個小時，就在還剩下五分鐘的時候，奚可青才終於緩緩開口，“呵，林家，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林限皺起眉，眉眼中染上怒意。

奚可青呵呵笑了兩聲，“你妹妹郁郁而終？你妹妹難道不是替你死的嗎？那場大火鬧得滿城皆知，你妹妹為了替你開脫，硬生生抗下了所有罪名，她頂下了那個地下銷魂窟經營者的惡名。你口口聲聲說愛你妹妹，可當災難來臨，你妹妹卻擋在你的面前。而你呢？你連站出來的勇氣都沒有。林限，你終究只是個懦夫。”

“外界都在傳你妹妹利欲熏心，開了這麽個肉色交易的場所。可直到大火發生的時候，你妹妹一次都沒有去過那個銷魂窟，倒是你這個本應該被蒙在鼓裏的林總，可是經常出現在那裏。你妹妹替你頂了罪進了監獄，沒兩年就死了，這都怪誰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限撐著桌子，目光閃爍。

他妹妹的死是他這輩子難以面對的事情，那場大火差點毀了他，在他最無助的時候，是他妹妹用她瘦弱的肩膀抗下了所有的罪過。

那個平時瘦瘦弱弱的妹妹，那一天一口咬定和林家斷絕關系，帶著那個汙點和林家切割地幹幹凈凈，這才保下了他和林家。

他妹妹救了他，他卻沒有保下他妹妹。

這是他一生中最後悔的一件事，可這件事卻在今天被面前的奚可青硬生生撕開了。

奚可青盯著倒計時的時間，繼續說：“銷魂窟，享銷魂。乘興而來，盛興而歸。哈哈哈，這就是你們林家曾經最大的底牌啊，在那之後林家就開始慢慢沒落，你說這會不會他們兩個的在天之靈？”

林限抿唇，“你好像很了解銷魂窟。”

奚可青擡起桌子上的手臂撐在玻璃墻上，“我何止是了解，我簡直太熟悉了，我可是從那裏面出來的。”

林限凜然：“你到底是誰？！”

奚可青哈哈笑了兩聲，他好像特別開心，笑得眼淚都從眼角流出來了，“我是誰？你竟然還不知道我是誰。當你看到我後臀上那個胎記的時候，你真的沒想起我是誰嗎？是我太沒有存在感，還是你太無情了？無情到連血脈相連的兒子都不認識？”

林限腦袋嗡地一聲炸開。

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如潮湧般襲來，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面前飛快掠過，飛快如虹。

忽然，兩個畫面在他面前陡然停住。

左邊的是一個小小少年的後臀，右邊是奚可青白皙的後臀。

在同一個位置，一個相同的胎記靜靜而放。

刺目，清晰。

林限突然覺得胃部一陣作嘔，心臟突然像要跳出來一般劇烈地跳動著。

他趕忙無助嘴，露出痛苦的表情：“不，不可能，他不是你這個樣子！他不是！你不是我兒子！！！”

奚可青的笑聲更大了，他擦去眼角的淚水，完全放在玻璃面上的手握成拳，只伸出一根指頭在玻璃上畫著。

他一邊畫，一邊譏諷道：“當然是整容啊，傻逼！當年那場大火，讓我毀了容，我可是花了好幾年才整成現在這樣。”

奚可青抽回手，單手撐著桌子站起來將臉湊到跟前，“怎麽樣，對我的這張臉還滿意吧？咯咯咯，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有多滿意，從你的表現上我可是感受地明明白白。哈哈哈，林限，你不是畜牲，你連牲口都不如！”

林限見鬼一般死死盯著面前的玻璃。

在剛才的玻璃上，畫了三棵樹。

而三棵樹的畫法，分明和他那個一直被他扔在地下的那個兒子畫得如出一轍！

林限腹中翻攪，他強忍著惡心，食指顫抖地指著奚可青，“瘋子！你就是個瘋子！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你爸，可你竟然敢那麽幹！你怎麽敢？！”

惡心，太惡心了！

林限捂著頭，身體仿佛置身在漩渦之中，竟然連站著都困難。

奚可青是他兒子，奚可青竟然是他兒子！

他竟然睡了自己的兒子！！！

奚可青眼角染上桃色，“我爸？你也配！我只是你銷魂的產物，我怎麽配當你的兒子。林限，你果然是個變態。對著別人硬不起來，對著我卻精壯如牛。你好好想想我在地下的那些年都是過得什麽日子，我為什麽會不報覆你呢？我還讓你活著就已經是我最大的仁慈！”

再也不能接受這樣的真相，林限雙膝跪在地上，“嘔”地一聲吐了出來。

一直在會面室等著的獄警察覺裏面的異狀，猛地推開門沖進來。

獄警警惕地盯著奚可青，“你對犯人說了什麽？”

奚可青已經換上了為擔憂的表情，“我，我這次來是來告訴他我是他的私生子，我爸爸他沒事吧？”

聽到“爸爸”兩個字，本來已經緩和一些的林限再次趴在地上。

吃的飯早已經吐沒了之後，他就開始嘔著苦澀的胃液。

一聲一聲，好像要把腸胃都要嘔吐出來。

林限一邊吐一邊指著奚可青的位置，“讓他滾，讓他滾！”

獄警看了奚可青一眼。

奚可青委屈地眨了眨眼睛，“爸爸，你好好養病。我還會來看你的，你千萬別忘記我。”

林限的嘔吐聲更大了，獄警已經顧不上奚可青了。他立刻呼叫了法醫，等他再擡頭時，玻璃墻的那面已經沒有了奚可青的身影。

奚可青走出監獄，拿出手機給姜易天打了個電話：“餵，姜易天。”

姜易天正在開會，他拿著手機走出會議室，“怎麽了？”

奚可青仰起頭，瞇起眼睛看著刺目的陽光，“我反悔了，你說得對，回到地上之後我還沒好好看看秀麗河川。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

姜易天回答地很快：“當然。”

奚可青笑了一聲：“那好，你陪著我，我們好好看看這個大好河山。”

奚可青咬著牙，加重了“好好看看”這幾個字。

姜易天並沒有聽出什麽問題，他不知道是什麽讓奚可青改變了主意，但既然他改變了，他就會好好遵守約定。

奚可青掛斷電話，默默上了車。

拉下反光鏡，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伸手隔著鏡子撫摸著對面的臉。

“小青，我之前說要離開，是以為事情已經結束了。姜易天這幾年做的很好，我已經決定放過他了。我以為除了林限沒有別人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還有姜源。姜源沒了，他的兒子姜易天還在。姜易天是你們最愛的人，我不會像對付林限那樣對付他，但我也不會放過他。父債子償，這輩子我會一直跟在姜易天身邊，讓他一直看著這張臉。我決不允許他重新開始，我要讓他時時盯著這張臉，永遠記住你們，這是他們姜家的贖罪。”

“果然我猜的沒錯，林限兒子的這層身份才是壓垮林限的一根稻草，林小小終於還有一點價值。”

奚可青揉揉眼角。

這麽多年他一直在搜尋當年林限的罪證，可他把一切都鏟除地幹幹凈凈。他順藤摸瓜調查出來的腌臜事全都被林限推到了他妹妹頭上。

林限口口聲聲說著最愛他的妹妹，可朝自己妹妹下起手來卻快狠準，一點也不留情。

可見林限的愛有多虛偽。

他騙了林限。

他根本不是林限的兒子，他只是一個毫無身份的孤兒，僅此而已。

他的兒子林小小在那場大火裏早就被燒成渣了。

當年他無數次見林限來到地下，他可以碰任何人，卻唯獨不會碰他兒子林小小。

雖然林限是個畜牲，可他很尊崇倫理道德。

林小小是林限在地下玩樂時候的一個錯誤，他生在地下，養在地下，林限從來沒打算讓他公之於眾。

可大家卻都是默認地知道林小小是林限的兒子。

為什麽？

因為林小小是個大嘴巴。

他隨時隨地宣揚自己是林限的兒子，好像只要說出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就會有什麽不一樣。

那些畫畫的小把戲也都是林小小自己透露出來的。

而那個胎記，也是他後來整容的時候故意弄上去的。

當年地下死了那麽多人，林限以為拿他那個便宜妹妹的死頂罪就可以一了百了了嗎？

做他娘的春秋大夢！

你想洗白，我就讓你永遠活在汙濁之中！

你不是最重人倫嗎？那就讓你這輩子永遠背負著人倫道德的折磨！

林限的將來，必定不會過的太好。

這樣就夠了。

有時候活著，遠比死了要痛苦。

往後餘生，林限，苦果還請慢慢品嘗。只要你還活著，我有的是辦法折磨你。

奚可青目光灼灼盯著鏡子中的臉。

至於姜易天，他的確是個好的。自己的仇人是林限，大仇得報後他已經決定離開了。

離開是為了放過姜易天，因為他知道，自己在他身邊一天，姜易天就永遠不會真正從這件事情中解脫出來。

可現在看來他的離開已經沒有意義了。

奚可青拍了拍臉頰後沖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然後發動起車子，緩緩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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