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聲音猶顫, 卻十分篤定, “你要信我。”

她咬住嘴皮, 眼睛裏含的全是淚,小心翼翼的,似乎怕他從此一蹶不振,拋開這一切。在她眼裏,他已然是她的依靠。趙君湲目光癡了,暗暗嚼著那幾個字,無比安心。

在虎狼環視中艱難生存,掙到不朽功勳,常人不能及,原以為權高位重便能掌握命運,而實際, 至高之人隨口一句話, 他仍是待宰羔羊,須得戰戰兢兢,揣摩聖意。

身邊之人悉數離去, 到底親緣淡薄,他苦痛難言, 也不再在意身後百年和子嗣,不過轉眼,得知她懷了他骨肉, 剎那間, 熱血突地上湧, 激得滿面通紅,眼眶犯熱,渾身似卸了力道重重地跌在粉壁之上,覆雜心緒無以言表。還是伯執將他拽將起來,狠狠地搡到門外。他腦子一熱,拔足飛奔到了前庭,又舉棋不定,踟躕著不敢近前。

他怕只是黃粱一夢,夢醒,仍是一燈一人,拭劍獨酌,寒甲無解,苦守邊境。寂寞過後的人,有佳人相伴,再難只影入睡。

呼吸相對著,面上細絨可見,黛眉下眼眸亮得仿若一雙星子,在迢迢銀漢裏燦爛生輝。

趙君湲眼角微揚起來,幽深的瞳子裏映出灼灼如霞的芙蓉面孔。

翁聲應道:“好,兒孫滿堂。”

凝神瞧她好一陣,鬢角上沾了幾團柳絮,無聲無息鉆進衣領,撓在脖頸,癢意徐徐蔓開。

唇上的軟手還未放下,虛掩著動了動,未修理的胡茬也跟著在手心蹭著,呼吸燙人。韞和被盯得極不自在,忸怩著垂下手,身體離了幾分距離,扶著臂慢慢落回地面。

手指掃過肩頸時順便拂掉了柳絮,撫平翻出來的衣領,細致到深處,看似不禁意,卻是相處已久才有的習慣。

趙君湲挑眉,就著姿勢捏過軟若無骨的手,攏到掌中,直至那點微涼消失殆盡。

意識回籠,冷靜下來細想,才覺出那話的羞人之處,氣血倏然湧上了頭,韞和臉紅到滴血,側首避開他的目光,轉身即走。

微風拂面,寒意還有三分,伴著草木芳氣,一雙人自蔭下緩步而出。

腰被他一掌虛攬著,不堪一握的纖纖細腰,實在很難想象,孕育的生命一點點長大,撐開這嬌軟肚皮,那會是何模樣呢?

避開奴仆,已到了後.庭,趙君湲情難自禁,一把將韞和抱了起來,踢門進去。

韞和一聲驚呼還未出口,忙勾了後頸,帶著她穿進紗霧深處的香閨,轉瞬落於窗下那方矮榻。

這一動作迅猛又突然,嚇著了紅蕖,生怕他一時興起要胡來,前腳絆後腳地跟過來。隔著垂簾一打量,娘子安安穩穩臥著,府君正拖過繡榻上睡枕塞入後腰,與她靠得舒適妥帖。紅蕖這才籲出一口氣,拍著心口退下。

窗扇未開,熏香未燃,外頭雀鳴,颯颯風聲,依舊清晰入耳,這麽一襯,屋內的靜讓人心發緊,氣息低沈。

“怎麽了嘛?”韞和胸口砰砰跳了起來,捏著衣裳,看他俯下身,半張臉貼著尚且平坦的小腹,闔眼閉目,嘴唇張合著。

“犀娘,我在和他說話。”他眉間的愁紋就這樣展開了,嘴角勾著笑,別樣的認真。

這樣子看著有點像孩童的,天真極了,韞和眸子閃了閃,“和他說什麽呢?能告訴我嗎?”

手指落在面頰,輕緩地撫著他的鬢角,那裏松出一縷,她纏繞在指尖,聽他笑道:“和我兒之間的約定,豈能和你講。”

“八字還沒一撇,就你的兒了。”韞和吃味,哼了聲,佯作生氣,甩手丟開那縷發,側臉望向窗扇落下的樹樹花影。

“你的醋勁還挺大。”趙君湲嗤嗤一笑,俯身上來,握著她雙肩,嗓音的沙啞還沒緩過來,“我的不是你的?”

“你說什麽都是理由,我說不過你。”

沒臉沒皮這種事,韞和比不過他,揚手打開了,側身躺到一邊。他便追著她臉,呼吸和她的融在一處,惹得韞和面上直泛燙,再沒地躲了。

這男人就這樣,但凡她氣她惱,她鬧性子,他便笑睨著她,若不是曉得他脾性如此,還當是男.色相誘呢。

韞和推他的肩膀,“你起開,壓壞了你兒怎麽得了。”

趙君湲真的起身,手還搭在那裏,眸中笑意更盛,“有想吃的沒有?”

韞和眼珠一轉,脫口道:“湖上魚羹。”

趙君湲狀態略好起來,那股子氣勢又回到身上,莫說韞和要吃魚,要天上星月只怕也要想法去摘,只可憐史寧戈,念著趙君湲心思郁結,才好那麽一點,獨自蕩了舟去撈了數尾桂魚。

魚宴由永晉操刀,永晉廚藝頗佳,一種魚做出十道菜,十個味。

晏食上韞和不禁吃撐了,扶著紅蕖的手腕要去走路消食。

趙君湲起身喚婢女去拿風氅,史寧戈把人按回食案,嘲道:“紅蕖照顧著,能不知道添衣嗎?你坐下,我們好好飲一杯。”說罷,讓人上酒來。

殘羹冷炙的,哪能再吃,只是借口說說話罷了。

斟滿兩個銀爵,燭光落下,不過綠蟻新酒,浮沫還飄著,珍珠似的串著。

史寧戈捏一支箸子戳著,嘆道:“我想了一肚子的話來勸你,都不如犀娘管用。”

趙君湲眼皮撩起來一瞥,舉杯和他對飲,“破例只此一次,今夜只此一杯。”

“知道你要為你恩師守孝,一杯足矣。”史寧戈引頸飲盡,擱了杯子,沈沈埋頭,忽然笑起來,“這一分別,你我只怕是故人隔山川,十年內再難見了。”

他去茴州,那裏山高水遠,何況趙君湲的處境,來日也是身不由己之人。

趙君湲轉動銀爵,扶著上面的手緊了又緊,“犀娘……你不必擔憂她。”

史寧戈攥了拳,又沈沈地笑,身體都在笑聲中顫動,再擡頭時眼睛已紅,“趙君湲,她願意跟你去吃苦,我不願,一千一萬個不願,可我不想她夾在其中為難,應了她留下。”

他一哂,覺得說這話似把心都挖了出來,“你我同窗一場,引為知己,我信得過你,但願你永不負她,否則,不要怪我不顧朋友之誼。”

把自己放在心間的妹妹,交給一個站在生死邊緣的人,這已經是他最大的退讓。

酒液灑在案上,趙君湲縮了手指,深深閉目,“對不住。可是伯執,她是我的妻,我想帶著她。”

燈花嗶剝炸開,酒才飲,身心微暖,夜卻涼如水了,清輝傾斜下來,落在兩個男人肩頭,一半一半地移。

晨鐘後,又是一個日頭,宮中有旨意傳出,聖駕龍體有恙,退居內禁,岐王代為監國,處理政務,冊立東宮吉日改延至六月。

帝王不豫,朝中嘩然,滎陽公主視疾再三遭攔,和右昭儀起了沖突,右昭儀以聖意為由,動用禦前禁衛,威懾公主出宮就府,公主無法,只能退出內宮。

朝中大事不歇,京中掀起謠諑,梁帝已被妖妃控制,所謂聖意只是朱家一家之言,一時人心惶然。

趙君湲這裏,沐浴熏香,服齋衣,親駕了車馬,載著韞和一路穩馳,些許時辰,勒停了馬,抱韞和下來。

眼前古柏幽幽,人跡罕至,匾上書“趙氏宗祠”,韞和怔怔發呆,被他拽進門檻。一道門直通內裏,僅兩三個男仆灑掃,延伸到堂上,從高到低供著趙家高曾祖禰的牌位。

至階下,趙君湲放開手,輕聲道:“在這裏等我。”

韞和訥訥點頭,有老年仆人上來導引,在堂內說了幾句話,又轉臉往她這方瞧,趙君湲微微側身點了三柱香,焚池已有明火燃燒。

也許在議論她,韞和揪著袖子握緊了手,朝周圍打量,另幾個仆人果然臉色不善,但顧及她的身份,這份不善也僅僅是表面。

動了動腳,垂目立了片刻,趙君湲從堂上下來,白衣底下已沾塵土,她盯著那塊汙跡,風來,卷動,獵獵地響。

一只手輕按在她後腦勺,溫聲道:“犀娘你聽,松濤。”

宗祠背後一片松林,風吹如濤浪起伏,她不曾親眼見過,但側耳去聽,壯如山瀑之聲,似擁有靡堅不摧的力量。

他心情不好,她不敢問,忍到回府,除去齋衣,她才問道:“你說了什麽呢?”

趙君湲眸光微微發亮,腮邊兩個笑渦醉人,“告祭父親,後繼有人。”

說罷,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問:“知道趙家下一輩的宗字嗎?我寫給你。”

說寫就寫,撩袍在案前坐下,提筆寫就一個字,拿給韞和。

力透紙背,韞和捏著紙,眼睛鼻子泛著酸,久久不能言。他帶她告祭趙家先君,給她寫後輩宗字,此刻他又道:“這個字好,萬壽無疆,我有個侄兒叫趙萬。我們的孩子必須獨一份,需得好生琢磨。”

筆落下,紙上又多了幾個字,每個字都用了心,寄意深遠。

末了,問她:“哪一個好?”

韞和也沒多看,只覺哪一個都好,遂搖搖頭道:“你來決定好了。”

趙君湲按著那張畫滿字的紙,旋著那雙笑渦,“那就收著,都會用得上。”

韞和耳朵一熱,心中腹誹,那麽多,生也生不過來罷。

※※※※※※※※※※※※※※※※※※※※

明天秋游,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