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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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夫手到病除, 韞和吃了幾副藥, 身體大有好轉,覆診之後, 人已能進食, 王大夫又十分殷勤地開了些助益身體的藥, 史寧戈感激不盡, 對他再三拜謝, 府中但凡有個小病小痛, 也都請他出面診治。

王大夫得了信任, 又得了三方診金, 在京中聲名鵲起, 王大夫奉韓麗娘是他財源廣進的貴人,替她辦事也十分上心。

韓麗娘已有耳聞, 偶爾來藥鋪上,問他事情進展的如何。

王大夫信心滿滿地做了保證,一定辦妥,閑聊之餘不免多扯了兩句, “那位夫人是見了血的後遺之癥,恐怕期間受過刺激。”

韓麗娘並不關心是什麽緣故, 只在意眼前她關心的事, “你做得很好,接下來按我說的去做, 國公府不會虧待你。”

她借國公府的名義, 王大夫只當是婦人間的爭寵。

韓麗娘又問:“你開的那些什麽止血涼血的藥, 當真奏效?”

王大夫信誓旦旦,“女郎給足了銀子,我豈能不辦正事。女郎等著罷,翻年的春天,都會妥的。”

韓麗娘交握的手緊緊纏在一起,雖有惶意,但一想到辦成這事的快意,像是下了大決心,“好,我等著你的消息。”

臨近隆冬歲尾,田事已經告竣,一年最冷的月份,也最繁忙。月初街肆大開了臘月市,販賣各種年節貨物,韞和隨兄長著手備置臘八節。

而朝廷也為岐王繼任東宮之事忙碌起來,因太子廢黜,玉牒均從改動,宗正府早已擇下吉日,梁帝遵照儀式閱覽玉牒時,滎陽公主已在掖庭辦案處旁聽沈瑛案。

沈瑛殺人證據確鑿,已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沈瑛聲稱殺人動機是因為二人沖突,滎陽公主心存疑點,不甘寂寞地在這樁殺人案上較了勁。

斷案審訊的掖庭令不敢馬虎,整個過程不慌不忙,思路十分清晰。沈瑛在交代的過程中咬定是沖突殺人,為免罪責棄屍水井中。

掖庭令傳南熏殿宮人對質,宮人證明她二人之前非但沒有任何過節和齟齬,還親密無間。宮人每回答一個問題,沈瑛臉色就難看一分,掖庭自然沒放過她的表情細節,步步緊逼,毫不手軟。

沈瑛拒絕來不承認,殺人是為掩飾動機,滎陽只得命掖庭令提後在審,重新將沈瑛扣押進掖庭若盧獄。

沈瑛臉色不好看,卻一如既往的鎮定,被押下去前還對掖庭令道:“沈瑛已經認罪伏法,不必費力再審。”

側門打開,滎陽從後面出來,擡頭看向門外,對著沈瑛直挺挺的背影若有所思。

掖庭令請她示下,滎陽想了須臾,沈吟道:“沈瑛對皇後忠心,事關太子之事,務必要她知曉。”

翌日梁羨在議事殿被斥,梁帝怒極踹了一腳,梁羨沒避開,力道落在臉上,登時嘴裏掉出幾顆牙。有心的人把消息透露進掖庭,添油加醋說了說,沈瑛聽聞過後確有所動。

滎陽趁機再次提審,沈瑛被迅速押上來,她仍坐於側殿,僅隔一道格扇。

審問的公堂上,沈瑛頑固異常,軟硬不吃,一向耐心的掖庭令亦是無法,逼得動了大刑,將人整飭得遍體鱗傷。

滎陽身邊宮女奉令出來,道了兩句,掖庭令會意,讓宮役將其拖拽押出,欲要稟明陛下。

沈瑛終於有了反應,情緒萬分激動地掙脫出來,兩手撐地懇求滎陽,“求求你,讓我見一面陳王妃。”

宮役詫異,要知道這是個硬骨頭,在公堂不肯說一句話,此時突然開口求人,怎不讓人驚奇。

“為何要見辜妃?”而不是廢太子。滎陽深覺不解。

沈瑛目光堅決,“只要讓我見她一面,我願意交代。”

滎陽思索了一番,派宮使去陳王府請辜妃。

宮使把沈瑛的要求和辜妃陳述一遍,辜妃不知緣由,怛然失色,怕這件事會牽連梁羨,托詞獨自前往。

在庭院的臺階下,稍微梳洗過的沈瑛被重新帶上來,辜妃還未到,她心急如焚,不住地朝四周打量,只見兵甲執銳圍在要口,嚴陣以待。

稍許時候,終於聽得有人提醒,“陳王妃到了。”

她斂首而禮,匍匐在地久久不起。辜妃在庭階上駐足,俯視底下抽泣不止的婦人,蹲身執了她遍布拶傷的手,滿目驚顫。

但這種時候,她一個自身都難保的泥菩薩,又能做什麽呢。辜妃捏著她的手,淚水擠在眼眶裏,“承禦要說什麽,都說吧。”

沈瑛環視眾人,不敢坦言,伏在她耳邊聲若蚊蠅,道:“史女這根救命稻草,殿下要不惜一切手段抓在手裏。”

“你說什麽?”辜妃搖著頭,聽清了,又沒懂,一雙眼睛迷蒙得很。

滎陽移步走過來,沈瑛皺眉搖頭,“沒什麽,王妃聽不清就罷了。”

這種情形的確不好說話,辜妃也想不出辦法,一時僵持不下。

沈瑛咬著盡是傷口的唇突然笑起來,瘋魔了般,聲音越來越大,就在眾人惶惑之際,她突然一個猛力掐住辜妃的脖子,將人死死按在地上。

辜妃沒有半分防範,被沈瑛拖著摁倒,喉嚨聲帶已經鎖住,她鼓著眼睛,望著沈瑛厲鬼似的五官,恐懼在瞳孔放大,艱難得再也吸不進一點空氣。求生的本能在力量懸殊之下沒有發揮的餘地,一雙腳在地上胡亂蹬著,脖子上的赤紅飛快地竄到臉上。

禁衛反應過來,不少的甲士瘋撲上前。

“保護陳王妃。”一聲大呼,銳利的刀尖直接洞穿了沈瑛的胸口。

脖子上驀然一松,空氣渡進肺腑,活過來的辜妃掙紮坐起,在地上大口喘息。

逆光之下,微弱的一絲光落在刃上,血沿著傷口不住地滾下。她啞聲驚叫,沈瑛的屍首像一尊泥塑的人,直通通地朝她的方向倒下來。

滎陽惋惜地閉上眼。

方婕妤,沈瑛,一個比一個烈。

臘月初九,長楊宮冬狩,梁帝偕皇子和眾臣圍獵,史寧戈受邀,被逐出朝野的趙君湲亦在列。

因有賜宴,朝臣家眷同往,右昭儀理六宮事宜,儀駕已形同皇後,操辦了這次宮宴,晨間在廣場設擊鞠賽,請女眷一觀。

右昭儀不會擊鞠,但很愛看這項軍營中的游戲,宮中為此設立專門的官階軍吏,只供她一人娛樂。

年老的女眷畏懼風寒,在殿中作射覆戲,到球場看擊鞠的人多是年輕女子。韞和在看臺坐下時,擊鞠已進行有半場。

場上二十多匹駿馬爭相飛馳,馬上的男子頭上戴襆巾,穿著便於行動的紅色窄袖勁裝,手裏的月杖揮動,把一顆精美的球往球門上趕。

看他們身材雖不魁梧,卻都是身手矯健的擊球能手。雙方實力都不遜,每到賽點又經歷反轉,比賽正膠著,忽聽得一聲喝彩,一球飛旋進了球門。

韞和坐的位置太偏,只能揚著脖子看。渤海翁主“呀”地一聲,和那些熱衷看賽的人站了起來,“那是滎陽公主。”

“第一籌是公主打的。”

滎陽做了男子打扮,難怪認不出,唯一能區分的大概就是騎了匹雪白的馬。韞和不禁有些艷羨她,能在球場上暢快淋漓地馳騁。

一場下來,滎陽一隊拔得頭籌。

昭儀那邊的女官來問,有誰想要上場打一局,宮中備有衣裳,自行取換。

座中不少女眷蠢蠢欲動,又礙於身份和長輩不敢擅動。

“擊鞠賽難得一觀,遑論親自上場玩一回,我且去試一試。”

一人出頭,有幾個女眷也都按捺不住地站出來,躍躍欲試。

韞和轉過臉,正撞上韶如夢的視線,她眼皮一撩,心想和我有什麽幹系,手指輕撫著耳垂上的明珠,目光描摹茶盞上精繪的蘭花。

韶如夢偏就朝她走過來,“趙夫人要不要來?”

從第一次見面,她就刻意誤導自己,如今降了良娣這層身份,似乎也沒那麽多顧慮,直白地挑釁於她,也不知是幾個意思。

韞和捏著玉杯,茶已經涼了,也沒法再喝,不如找點有意思的事。

她起身附手,“夫人邀請,不敢辭。”

韶如夢沒料到她這般爽快,嘴角微微一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渤海翁主在後面嘀咕,“她是不安好心呢。”

幾人進殿更了衣,紅色的勁裝著上身,完美呈現了妙齡女子的玲瓏曲線。

韶如夢眼角的淚痣艷得媚人,鼓著鼓蓬蓬的胸走到韞和面前,瞥了眼她纖弱的小身板,“聽聞趙夫人前些日子生了大病。今日場上風大,趙夫人可別逞強。”

韞和不甘示弱地擡著胸脯,在她那裏淡淡一掃,“夫人別逞強才是。夫人能看見球在哪兒嗎?”

兩人都在口上占不到什麽便宜,索性就到球場上去見真章。

沒想到,穿綠衣的裁判是下場沒多久滎陽公主。

好啊,三個女人,看誰都不順心。

韞和挑了匹棗紅馬,馬尾結紮,坐鞍齊備。她聳身上馬,按轡馳入場地。

兩方人馬各占一邊,韞和夾在隊友中,和對面的敵手遙遙相對,劍拔弩張。

場上的風果然很大,但絲毫不影響擊球手入賽的熱情,迎著風,滎陽策馬上前,頗有興致地看了看兩邊的人。

兩位史家女郎,這擊鞠賽忽然有了別的意思。

滎陽挽著韁繩,唯恐天下不亂,“兩位夫人,場上玩樂而已,可不要有肢體沖突啊。”

軍吏讀完賞格訖,放球於場中,滎陽下了一個口令,韶如夢率先馳出,揮動月杖搶到了球,兩方人馬都是沒有經驗的生手,爭先恐後地追趕著那顆球跑。

韶如夢一個猛力揮杖,球旋了一半直到門前,她暗自發惱,韞和已經夾腹沖上去,把球趕了出去。

這邊的比賽進行得如火如荼,長楊宮的圍場卻是風雲暗湧。

眾人追著自己的獵物在林中穿梭,梁帝一身戎裝,在曹國宮朱薔等人的簇擁下圍堵了一只兔子。

兔子蹲在草叢裏一動不動,梁帝幾次搭弓瞄準,都累得滿頭大汗,擡不動胳膊。因為常年沈溺酒.色的緣故,硬弓已經無力拉開。

朱薔在旁捏了把汗,恨不得那兔子能通人性自個暈倒,解了天子的難堪。

梁帝面上有損,只嫌弓不好使,一把擲在地上,朱薔腦子活絡,忙叫人去換一把好弓。

去的人授意捧了輕弓上來,梁帝一試力,面色稍霽,嗖嗖地射了兩箭,兔子終於如願倒地,挽回了顏面。

朱薔喜不自勝,嘴裏一個勁兒地讚,“陛下神威不減當年。”

顛下馬來親自去拾了獵物回來,捧到梁帝眼前。

梁帝興致缺缺地瞧了兩眼,策馬往裏走片刻,忽然勒住馬。

傍溪綠水旁,穿著星灰色褒衣的男子牽著一匹胭脂馬,背著箭袋和彎弓,踏踏地走在岸邊,頂冠束帶,袍袖生風,少年風.流引人側目。

那儀態,那氣度,像極了那賊子。

他轉過臉,朝這裏望了一眼,梁帝嚇得一個激靈,顫手指著前方,語無倫次道:“朱卿你來看,那是誰,誰在哪兒?是不是史孟桓那亂臣賊子,那賊子沒死。”

朱薔順勢遙望,看清了那人,“陛下看錯了,是史府公子史寧戈。”

梁帝才按下去的慌意又騰到心頭,“那賊人的兒子沒死!”

朱薔暗自腹誹,陛下的眼神差便罷了,怎麽記憶也越來越差。

還是耐心解釋道:“那位公子回來已久,還是陛下邀他來冬狩。”

梁帝想了想,似乎有這麽一回事。

朱薔道:“乳臭未幹的無知小兒罷了,陛下無需擔憂。”

梁帝嚼著這幾個字,冷聲道:“史孟桓十八歲登殿堂,握了朕的半壁江山。少年人的心性,不可大意。”

朱薔連聲稱是,見他抽出一支箭,猛吸了一口氣。

弓上滿了弦,箭頭直接瞄住了史寧戈的身影。

兩人遙遙相望,寧戈的位置雖暴露,卻最利於掩藏自己情緒。他對面的情形舉動,清晰入目,但心裏盤算的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

史寧戈默聲和梁帝對峙著。

他所謂的舅父,在君權之下,冷血如蛇蠍。他倒要看看,這一箭能不能要了他的命。史寧戈絞緊了馬韁,手指隱隱發顫。

圍場上呼嘯的圍獵聲似都消失了,風刮得緊,枯葉簌簌落在肩頭,馬在他臉上噴著鼻息,躁狂地刨著前蹄。

而離他百米之遠,趙君湲穩穩地坐在馬上,弓箭幹凈地擱在鞍韉上,藏弓以待時。

球場上的風吹得黃塵漫天,兩隊人馬還未分出勝負,比賽還在繼續,女眷們卻已經精疲力竭。

韶如夢和韞和沒有一點怠倦,迎著風塵,追著球誓要分出高下。

韶如夢道:“趙夫人這麽賣力,圖什麽?”

韞和虛著目,“就憑你當初誤導於我,這一球我也不能讓。”

韞和已占上風,一杖揮進了球門,看臺上喝彩此起彼伏。

韶如夢緊隨上來,暗中舉起月杖,“趙夫人,我恐怕要得罪了。”

塵霧瞇眼,吹得發髻散亂,韞和掩面回頭,那一杖重重地拍在馬屁上。

棗紅馬四蹄騰空,躍出了圍欄,風馳電掣般地馳了出去。

韞和心神大亂,在馬背上顛來晃去,險些墜下,背後禁衛策馬追趕,“夫人快拽住韁繩。”

韞和小臉慘白,慌亂中拽住了韁繩,馬兒卻已經興奮到不受控制,馱著她鉆進了長楊宮獵場。

風聲在耳邊嗚咽,刮得韞和兩頰生疼,她整個人都伏在馬背,臉朝下狂吐一氣。

身後的叫喊已是聽不清,棗紅馬沿著小溪而上,一路撒瘋,徹底放飛了野性。

弓已拉到極致。

史寧戈喉嚨裏幹緊得難受,手心汗濕了,眉梢凝著細密的汗珠,沿著輪廓悄無聲息地淌下來。

“陛下……”朱薔緊張地抹了抹腦門,汗水糊了一臉。

梁帝喘著大氣,曳弓的手臂已經明顯顫抖,仍是將箭對著史寧戈。

伴駕的近臣面面相覷,表情各異,將要松弦的那一刻,都咬緊了牙關,捏住了手邊的東西。

就在這緊要關頭,林中一陣馬嘶,無數馬蹄疾亂,伴著鼎沸人聲紛至沓來。

梁帝聞聲回頭,一匹棗紅大馬從天而降,壓著他的頭頂縱躍過去。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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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帝想的是:當年被太尉支配的恐懼。

今天九千字,我被撂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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