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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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要大婚,是舉國盛事,沘陽長公主代皇後坐鎮,諸多事務要她經手和過目。

韞和想見一面都很難得,這日一進府就故作委屈地和沘陽長公主抱怨,“如今姨孃忙著操持東宮婚事,韞和想來探望也得提前遞帖侯著了。”

“小丫頭長了能耐,敢來編排長輩了。”長公主嗔怪一句,伸出手指要敲她的腦袋,韞和連忙躲到一旁,幫著婢女裁紙。

長公主無奈地搖搖頭,關心起她近來的起居和飲食,又旁敲側擊地問她,和趙君湲是否已經同房。

韞和面皮薄,羞於啟齒,只說趙君湲送她一把琴。

長公主吃驚不小,“宋國公不是花前月下之人,竟會送琴給你。”

韞和替她鋪開紙,往硯臺添了水,面上笑意藏也藏不住,“姨孃對他有偏見。”

“不過是送了一把琴,你就為他說好話。”長公主沒好氣地瞪她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琴。”韞和小聲嘟囔道。

長公主忍不住調侃,“是了是了,宋國所贈,豈是凡物。”

韞和兩頰微熱,埋頭推著硯臺,垂眸看了一會兒長公主寫的名單,托著腮輕嘆,“許久不見表兄了,他近來公務很忙嚒?”

“一個閑職而已,能忙到哪去,再者,朱杜兩家的案子也結了,他更是無事可做。”長公主寫完最後一筆,叫人過來收拾書案。

前陣子鬧得那麽兇呢,說結案就結了,未必太快了些,韞和不免否定了朝廷官吏的辦事效率。

盧嬤嬤拿來糕點讓韞和吃著玩,韞和拈一塊慢慢啃著,狀似無意地問:“這件案子是什麽說法?”

長公主從婢女手中接過熱茶,“杜國舅在獄中暴斃,朱家又能如何。別看滎陽此番結案結得倉促,實則兩邊各得益處,誰都不得罪。”

韞和微微一怔,糕點餵在嘴邊也忘了吃,“滎陽公主還有這樣的本事。”

長公主哂然,“往日你見到的只是她目中無人的一面,自是不曉得她的手腕。滎陽不是空有美貌的公主。”

原先她對滎陽的確只有皮相之見,後來聽說她要督辦查案,著實感到詫異,此刻從長公主嘴裏聽到如此評價,不僅僅是震撼二字可以形容。

韞和歪頭想了想,兒時她們是見過面的,那時候滎陽的生母尚承寵,在宮宴上時常見到她的身影。

“我與她往來不多,倒是不了解她性情怎樣。姨孃和我說說她的事吧。”

見她感興趣,長公主莞爾一笑,將這位帝王長女的作為娓娓道來。

因為是梁帝最早的寵妃沈淑妃所生,滎陽在降生那一刻便給予諸多關註,可謂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滎陽十二歲前,提到她,說的最多只是梁帝對她的寵溺,好似除了身份尊貴、麗質出眾,再無出彩之處。

就在滎陽公主及笄那年,一件事改變了她。沈淑妃年老,梁帝獨寵朱氏,推恩朱家子弟,引發內省齟齬,當時的內諫言章冉數次直諫犯顏,梁帝萬分震怒,要殺章冉,滎陽彼時就在禦前,進言以取一目留章冉性命。

雖然後來章冉還是沒能保住,但滎陽一鳴驚人,從那時開始插手政務。

滎陽年滿待嫁,梁帝選中清流郭家,卻還沒等到婚期未婚夫就死了,後來有合適的世家子弟滎陽也不想下嫁,梁帝疼她,賜了府邸,但大多時候還是跟著沈淑妃住在宮中。

再後來的事情,渤京都傳遍了,關於她不嫁人的原因也流傳了好幾個版本。

紅蕖常出府采辦,聽到一個有意思的,“他們都說公主府上養了個小和尚,還有人見到小和尚從公主府的角門出入,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是個好看的少年人呢。”

有沒有養和尚韞和不清楚,她也沒興趣過多打探,因為在太子佳期的前幾夜,長公主帶著她一道入宮,倒是真的見到一個樣貌脫俗的少年跟著滎陽。

那少年年紀在十四五歲左右,內監穿戴,面皮白皙稚嫩,嗓音不似內監那般尖細,他恭然侍立在公主身後,不聲不響,十分乖覺。

看著是好看,但年紀著實太小,只怕身體都還未發育完全。

韞和看了兩眼就急急地移開目光,生怕無端招惹了滎陽。

全福老人鋪好床,長公主沖韞和招了招手,“這邊結束了你和我回宮裏安置,不許再亂跑。”

“知道啦。”韞和應著,和命婦撒了帳子出來。

天色已經很晚,橘色火光連成一條長龍,盤踞在墨色的天幕。

韞和望著皇後宮的方向,心裏一直惦記著那事,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攪得腦仁犯疼。

不過晃了下神,一個人忽然走到她眼前,擋住了去路。

滎陽揚著下巴略掃她一眼,目光帶了兩分輕視,“還真是小看夫人的本事了。”

韞和真的不明白,她與她沒有任何過節,滎陽為何總是對她充滿敵意。

“妾愚鈍,還請君主明示。”韞和斂衣拂身,不露怯意。

滎陽挑起眉梢,“沒什麽,只不過是,夫人恰巧是我最厭惡的那種女人。”

她攏著袖子,無視韞和的錯愕,勾著櫻花般的嘴唇,“就是那種,年輕時靠丈夫,年老時靠兒子,一輩子要靠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女人。”

這麽直接地說討厭她,韞和還是感到意外,她輕輕擡眸,從滎陽艷麗的臉上捕捉到一絲作弄人後的雀躍,低首笑道:“一個女人只靠男人就能壽終正寢,那也得有幾分馴服男人的本事。”

滎陽掩嘴樂道:“食色性也,男人本性如此,一旦女人年老色衰,本事在他們眼裏算個什麽。”

色衰愛弛,恩情涼薄,梁帝待她母親的前車之鑒,大概就是她痛恨依附男人的緣故。

她痛恨的,也看不慣旁人如此,便要冷嘲熱諷一番。

韞和實在不想和她在這上頭多做探討,鬧不愉快,“君主志向高遠,要做人上人,自是女中典範。妾只是俗人一個,唯盼君子平安,圖個安穩罷了。”

“是嗎?”滎陽眸光閃了閃,總算拿正眼瞧她,“有時候一心求穩,老天偏不遂你願呢。”

韞和攥著手指,想了想,“走的道上難免碰見幾塊石頭,縱使崎嶇難行,也會有如履平地之時。”

滎陽站在那兒楞了一楞,走過來按在韞和的肩頭上,撣灰似的拂了一下,“這幾塊巨石你翻不過去,不信我們走著瞧。”

她像是早就知道了消息,次日的議殿傳出梁帝的旨意。

寂州防城失修,命工匠在規定的一個月內修繕完畢,如今時間已到,城堞修築進入收尾階段,梁帝的意思,是在朝中大臣派一個人前去查驗。

這個差事是個閑差,至於派誰去,沒有定下來。

韞和隱隱感到不安,她有一種預感,這個人會是趙君湲。

永晉托了曾經共事的老監去前頭聽消息,梁帝采納了曹國公的建議,果然如她所料,遣的是趙君湲去寂州。

寂州是個什麽地方,離京城有多遠,辦的差事難不難,韞和一概不知。

夜幕降下來,門口沒有半個影,韞和抓著一雙手,站在廊沿底下,魂不守舍地望著庭院裏那顆光禿禿的木樨。

永晉勸著她,勸不動,索性陪她一塊等。

等什麽呢?是希望吧。

家公離開京的日日夜夜,公主也曾這樣翹首以盼,最終盼來的卻是一道無情的旨意。

“永晉,你說我會不會走同樣的路?”

檐下燈籠蕩著,微弱的光飄忽不定,伸出的手指上光影肆意流動。

韞和聲音充滿了畏懼,她從未這樣的孤獨,甚至有一絲莫名的膽顫,滎陽說的那些,好似魔音,不停地重覆在耳畔,糾纏著她。

永晉瞧著她的手,想到了公主日漸粗糙的雙手,“這條路,娘子永遠都不要走。”

“如果不慎走了,也不要是永遠。”

韞和把手一下攥了起來,冷風灌進袖口,鼓起衣袍,獵獵作響,她迎著風拾級而下。

角門上燈影蠕動,是家僮打的燈,引著人回來了。

趙君湲一路倉促,衣裳觸手冰冷,韞和喚婢女打熱水來,服侍他更衣洗漱。

“有事耽擱,讓你久等了。”

趙君湲除去鬥篷,擦了臉,轉身握過她的手,透骨的涼,“在風口裏站了有多久?”

韞和望著他冷峻的臉,什麽話也不說,只搖著頭,替他解開革帶,脫去衣袍。

熄了燈,無論榻間如何恩愛,都無法抹掉韞和的憂慮,她心不在焉,刻意隱忍,眼淚沿著額角靜靜地流淌下來。

趙君湲被滾燙的淚水觸動,擡手撫過她的眼睛,“犀娘,你是不是知道了?”

韞和按住他的手,“你要走了?”

趙君湲在夜裏註視她的眼睛,帶著淚光,惹人生憐,“最多去半月,很快回來。”

半月也很漫長,那其中的變數未可知,是何等的煎熬。韞和沒有半點準備,緊緊地掐住他的手掌,閉著眼睛無聲地哽咽。

“不是什麽要緊的差事,我不會有事。”

趙君湲擦去她腮上掛的淚珠,嘴邊彎起一絲弧度,“等我回了,帶一個人給你瞧,你定會歡喜。”

韞和雙手捂住臉,低聲抽泣了一會兒,再也忍不住,翻身伏在他胸前,抱著他痛哭,“我真的不想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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