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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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纖細靈動的麗影早已落下墻頭離去,韶如夢還定定地站在墻角,手指絞著衣袖,臉上表情再無先前的明朗。

趙矜在後院走了好幾個地方,到了這裏才找到要找的人,臉上一喜,腳下步伐卻從容輕盈,“她們說你出來透氣了,我看你是逃出來躲懶的罷。”

如夢不曾聽見她說話,目光仍停留在一排壓扁倒垂下來的墻頭碧綠。

趙矜疑惑,走上前晃了晃她的肩,“如夢,看什麽呢?”

韶如夢目光凝滯,指著眼前的方向,“就在方才,有一只可愛的貓兒經過這裏。”

“貓?”趙矜朝四處張望,並沒有看到貓的蹤影,“大概是跑遠了吧。這邊野貓很多的,庖人時常分些肉食,所以不會咬人。你看見的那只是什麽花色的?”

“花色嚒!你肯定沒見過。”

如夢笑起來,眼角的淚痣又嫵媚了幾分,“她的眼睛狡黠輕快,又有點高傲,我猜應該是你五叔的那只貓。”

“五叔冷冰冰的,一點也不可愛,怎會喜歡貓這種動物。”趙矜撫唇一笑,輕輕挽住韶如夢的手,“管他誰的貓,我們快點過去吧。”

韞和想不明白,她不過是遞了幾次拜帖道明身份,不過是上門拜謁長輩,為何趙老夫人就篤定她是攀龍附鳳之人,拒之門外就罷了,又是刻薄又是譏誚,不留分毫情面。

宋國公府的門檻高得讓人望而卻步,她都能心平氣和地忍過去,再高的門檻她相信也有跨進去的那一天,她樂觀執著,有尋常女子身上少見的韌勁。

但她還是墜到了傷心的深淵裏頭。

趙府見到的美人喚趙君湲為君子,只有妻子那麽稱呼丈夫。她到底是什麽人?她知不知道她史韞和才是趙君湲的妻子,國公府的主母。

韞和心有不甘,把眼睛哭得紅腫又幹澀,第二日整張臉都腫起來。

紅蕖到庖廚那裏要來一顆煮雞蛋,裹在絲絹裏,按在她臉上滾來滾去。

盧嬤嬤來看她,問了緣由,心想這人親自領教了趙老太太的厲害,總該消停幾日了。

於是試探道:“娘子平白受了這些窩囊氣,還想不想進趙家了?”

韞和疼得齜牙咧嘴,還倔得像頭牛犢,“這才第一次交鋒,好多辦法都沒用過,誰輸誰贏還不知道呢。”

盧嬤嬤氣得沒話說,坐也沒坐便回了。

過了片刻,一個婢女進來說道:“嬤嬤讓小婢傳個話給娘子,長公主要帶娘子過宮視疾,讓娘子近日不要出府,好生準備。”

韞和疑惑,這宮裏除了杜皇後,也沒聽說誰病了。

“宮裏誰病了?”她問。

婢女只負責帶話,具體的也不清楚,搖頭道:“小婢不知道,嬤嬤沒說。”便退下了。

渤京晴了沒多少時日,天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主仆幾個無事,搬了蘆席在窗下玩雙陸。

大家拿出自己的首飾作□□,韞和一直輸,她的好東西全進了紅蕖的口袋。

“不玩了不玩了,你們老是贏我,沒意思。”韞和一推博著不幹了。

“娘子又賴皮,我們可不依。”紅蕖輕松把人給按倒在席上呵癢。

婢女們還是玩心正盛的年紀,都上來撓韞和的胳肢窩,韞和捧著肚子笑的不能自已,在地上蹬腳翻滾,“你們這些壞人,竟敢拿我頑笑……等我松動了,非要給你們顏色瞧瞧。”

幾人拉拉扯扯,一時簪墜鬢斜。

窗外雨勢漸大,只聽見屋後雨打芭蕉的嗶啵聲,把一室笑語淹了去。

兩個人影冒著雨進到中庭,到屋檐底下,各自拍打衣裳沾到的水珠。

紅蕖眼尖,擡首便瞧見兩人往這邊來,把韞和從婢女中間掏出來,“公子來了。”

韞和解脫出來,坐起整理穿戴,史季凰已經到了蘆簾外頭,側著身子和屋裏的人說話,“十二妹妹,我來接你去長公主府。”

韞和頂著亂蓬蓬的腦袋出來,手裏還握了一縷散落的頭發,嘴裏嘟嚷道:“不是說了過幾日,姨孃怎麽這麽急?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史季凰面色凝重,把人往屋裏推,“別問了,快去梳洗。”

這是季夏的最後一日,皇後突然邀請寡居多年的沘陽長公主進宮一敘。

長公主奉旨入宮,梳太平髻,飾以步搖簪珥,著大衫羅裙,佩山玄玉,端坐在軿車中,面容一如既往的清貴疏離。

韞和把她的手握住,手是冰涼的,從指尖到掌心,這滲骨的涼意一直延伸到心底。

“皇後病重了。”長公主目色平靜地說道。

眾所周知,皇後玉體不虞是兒時的不足之癥。那麽長公主口中的病重只能是另一種意思。

若是皇後去了,蓄勢待發的朱氏不再忌憚杜家,將撕開這表面的平靜,掀起東宮和皇子梁寬的儲君之戰,屆時一場血雨腥風避無可避。

韞和張了張嘴,她知道皇後身體羸弱,卻怎麽也沒想到這次病的還是皇後,而非耽於酒色的梁帝。

這個話題太過沈重了,總讓她聯想到不愉快的經歷。

長公主輕輕地捏了捏韞和的手腕,“你還記不記得皇後的樣子?”

韞和點頭,“記得。”

上一次在南熏殿,皇後抱著她坐在鳳榻上,餵她吃糖,還問了她一個問題,她問她:“喜歡坐在這張榻上嗎?”

當時她還小,童言無忌,直言鳳榻硌兩股,只能看不能坐。

皇後聽完大笑,“天底下想坐鳳榻的女子如過江之卿,我們犀娘竟視之如草芥。”

那還是她第一次看見舅娘的笑容,原來,梁國皇後的模樣也是具象的。那時的皇後還很好,雖然湯藥不斷,但面頰紅潤飽滿,不是久病之人的氣色。

韞和記得很清楚,只是感情再也回不到當初。史家血案使她和帝後之間的鴻溝越拉越大,她不願和皇室再有任何牽連。

“皇後會好起來的。”韞和自己不是很確定。

長公主擡起眼皮,看向韞和的神情和看自己的孩子是一樣的,“知道皇後急召我入宮的原因嗎?”

她引出這個問題,又苦笑著回答:“朱菩喪生在杜國舅手裏,右昭儀不會善罷甘休,必會糾集群臣對皇後一族施壓,陛下本就寵溺少子梁寬,杜家這次是真的到了窮途末路。”

韞和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宮闈前朝,都不幹凈,權柄王座之下的白骨早已堆如壁壘。

一個家族有興有衰,滅亡是必然,但如果歷史選擇在這時候結束杜家的命脈,太子很快就會失去與弟弟梁寬角力的籌碼。

長公主閉目輕嘆:“犀娘你看,即便遠離是非之地也還是無法逃脫宿命的安排,我已在其中,怕是你也在劫難逃。”

韞和身上開始冒汗,可她一點也熱。

她喃喃自語道:“皇後是要姨孃保太子。”明明是不可挽回的局面。

長公主在她身邊緩緩睜眼,淡然一笑,笑裏盡是寂寥,“我能做什麽?不過是個死了丈夫的女人。”

誰做儲君,誰做帝王,和她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麽幹系。

雙馬並駕齊驅,公主所乘的赤罽軿車碾進紛亂的雨聲,帷幕翻飛之際,有雨絲從車窗潛入,落在韞和的臉上。

冰涼的雨水讓她清醒,同時感到從未有過的畏懼,韞和望見侵泡在大雨中像鳳鳥展翼的建築,楊潯和史季凰策馬並行,幾匹高頭大馬在宮道上冒雨徐馳。

雨太大了,長公主沒有乘車進入禁中的待遇,她們便撐傘下車,在雨中急行。

等驗完憑信,放入宮禁,鞋襪和土裙都濕了,只好去便殿稍作調整,更換鞋襪。

韞和擰出下裳的水,眉頭蹙了又蹙,實在愛不起京城的雨天。

永晉借來薰籠烘烤衣物,殿內窒悶,韞和想出去透透氣,長公主叮囑,“禁中覆雜,不要隨意走動。”

韞和答允,沿著長廊信步,看見一畝飾以九龍浮雕的池塘,水面泛綠,浮萍如傘,中有數尾錦鯉悠閑地游弋。

韞和倚在游廊闌幹上,向水裏投入魚食,幾尾紅鯉迅速攏向這邊。她對這種美麗動人的觀賞性動物興致盎然,不覺間忘了時辰。

“錦鯉雖好看,但不是觀賞的好天氣。”

什麽時候身後站的人,站了有多久,韞和一無所知,這一出聲驚得她渾身猛顫。

來人是一位年輕少女,五官妍麗,眼梢斜挑入鬢,瞥著她的模樣甚是得意傲慢,給人的感覺就仿佛她永遠都站在比你高的地方,習慣所有人匍匐在她的腳下。

釵環佩綬,翟鳥紋飾,又是這樣的倨傲,韞和判斷出對方的身份,她應該是梁宮中唯一得寵又得勢的公主——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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