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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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沒想過蕭繁會出現。

涼亭交鋒在書中只有一小段篇幅,並未詳寫小暴君受傷後具體都做了什麽,沈沐以為蕭繁會利用餘下時間在帳內安排人手,而不是像他一個局外人似的,優哉游哉的出門沐浴。

明黃色的長袍上繡著吐雲郁氣的長嘯蒼龍,袍袖下的手骨節分明,手背青筋爆出,掌心攥著一柄鋒利銀刀;池邊的小暴君面色陰沈,眼中的警惕與防備在見到沈沐的那一剎,瞬間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青年眼底的仇怨毫不遮掩,仔細打量的沈沐卻暗暗松了口氣,心中擔憂反倒去了大半。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隱匿在黑夜殺人的好好先生才最可怕,蕭繁這幅恨不得把“我要殺你”寫在臉上的模樣,和書裏最終喜怒難辨的惡魔相比,青澀了不止一星半點。

如同出生不久的小獅,模樣看著駭人,實則爪牙都還沒長齊。

四目相對,兩人對峙一瞬,沈沐在蕭繁的灼灼目光中,淡定地將敞開的衣襟攏好,擡手理去鬢角散落的青絲,略微揚了下眉毛,一臉平靜道,

“陛下是想進池中泡一會兒,還是想等臣更衣後,一同去涼亭夜談?”

他猜蕭繁見到自己,八成也沒了沐浴的念頭;與其這樣,不如等他穿戴整齊後,兩人直接去涼亭攤牌,早點走完這段劇情,他也好早點收工休息。

蕭繁頓了頓,不客氣地皺眉道,“......直接去涼亭。”

了然地點點頭,伴隨著一陣水聲,沈沐帶著一身熱氣從池中出來,水滴自青絲衣角滴答滑落,在石板地上砸出串串水花。

微微附身,他將大石上放好的幹凈衣服拿在手中,抖開端詳一陣,側目對上小暴君一雙黑眸,思量片刻,謹慎措辭道,

“陛下是要親自監督臣更衣嗎?”

原本攏緊的衣裳因為俯身動作再次松開,離了泉水遮擋後更是一覽無餘,毫無察覺的男人眉梢輕挑眼眶泛紅,黑眸帶了絲絲水汽,就連開口時,往日清冷聲線都蒙了一層水汽。

只是投來的視線異常平靜,輕飄飄的毫無波動,仿佛根本沒把蕭繁放在眼裏。

自覺受到挑釁的蕭繁心裏一睹,陰沈著臉轉身走人,沒多久便迎面遇上聞聲趕來的護衛靖谙,反手甩了一個巴掌,嗓音低若萬年寒冰,

“你可知裏面是誰。”

“啪”的一道清脆聲響,黑衣青年左臉登時通紅一片;立即在蕭繁腳邊跪下,靖谙不曾辯解半句,“靖谙辦事不力,請陛下責罰。”

見此,四周服侍的奴仆也跟著跪成一片,小心翼翼地屏著呼吸,背後開始隱隱冒冷汗。

能把殺人不眨眼的國君氣成這樣,估計也只有攝政王一人。

眾人噤若寒蟬,只見蕭繁一人雙目沈沈地望著那條小路,臉色難看的仿佛下一秒便要派人殺進去,直接將攝政王五馬分屍。

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出來,男人那副衣冠不整和冷眼相待的模樣在腦中揮之不去,蕭繁緊緊咬著後牙,眼中怒火噴薄而出,良久後從牙關中恨恨咬出四字,

“......傷風敗俗。”

古代裏三層外三層的衣物實在繁瑣,沈沐研究了好一會兒才摸清正確穿法。

按原路快步折回入口處,沈沐遠遠看著兩輛步輦堵在外面,帶有祥龍圖案的應是小暴君的,另一個繡了玄色鳳鳥的應當是他的。

鳳鳥又稱“鳳皇”,同五爪正龍一樣,都有帝王之意。

方才還說小暴君的不滿顯而易見,相比之下,原身的野心倒更一目了然。

沈沐上前同蕭繁行過禮後,徑直上了步輦,跟在龍輦後慢悠悠朝涼亭而去。

低眸看了眼身旁一臉機靈樣的青衣小廝,沈沐壓低聲音問他,這步輦是不是他找人弄來的。

小廝用力點點頭,伸長脖子朝前望了一眼,眼珠轉了轉,擡頭對他道,“阿青一聽陛下往溫泉這邊來,馬上就帶人殺過來了。”

看了眼身邊零散幾人,沈沐皺眉,“帶人殺過來?”

“對,兩千精兵都正在趕往涼亭的路上,不過一會便到,”阿青自豪地拍拍胸脯,保證道,“王爺放心,有阿青在,沒人能傷您分毫!”

沈沐:“......”

若不是時機不對,沈沐此刻很想問問自己和這人有什麽仇,要這麽真心實意的嫌他命長。

涼亭就在營帳百步外的位置,離溫泉也並不遠;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兩輛步輦便在一處草地上穩穩停下,奴仆們紛紛請各自主子下輦。

蕭繁輕輕活動下手腕,看著涼亭內早有人擺好的酒盞瓷杯,陰惻惻地笑了一聲。

摔杯為號。

夜色低垂,隔著紗簾確實看不清亭中如何,但只要茶杯落地碎出聲響,暗處的弓箭手便會聞聲而上。

毫無察覺的沈沐站在蕭繁身後,瞇眼打量著涼亭內唯一一張茶臺,淺淺蹙了下眉頭。

小暴君早在暗處埋下弓箭手,後來看原身領著精兵趕來才不得已放棄計劃;但這兩千精兵也成了原身“謀亂逆反”的最好證據,讓蕭繁之後有足夠的理由將原身關押囚禁。

他本來想了別的方法蒙混過關,只是這兩千精兵既然都來了,蕭繁遲早會知道。

這樣來看,他和小暴君可能要博弈很久,且很可能要雙膝跪在冷硬的木地板上,對坐茶臺兩側的交流。

......想想膝蓋就好疼。

思量片刻,沈沐終於仗著攝政王的身份,狐假虎威了一回,偏頭看了眼四處張望的阿青,清晰道,

“去喊人在涼亭內鋪上毛毯。”

話畢他看了眼手上帶傷的小暴君,甚至在心裏誇了句自己體貼,溫聲補充道,

“夜間寒涼,陛下才經歷一番兇險,還是不要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免得再受涼。”

心心念念著如何將茶杯摔得響亮而不做作的蕭繁:.......

難得見人不反駁,沈沐立即回頭補了一句,“毛毯鋪的厚點,角落也別放過。”

萬一小暴君不按常理出牌,隨便找個角落坐著,受罪的還是自己的膝蓋。

阿青跑到飛快,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就帶著十幾名壯漢飛奔而來,肩上扛著厚重的羊毛毯,不一會兒就把涼亭鋪的滿滿當當,不僅看不到一絲木板的影子,甚至石頭做的臺階都遮的嚴嚴實實。

“陛下請。”

看著男人雲淡風輕地側聲請示,蕭繁幾乎要將後牙咬碎,正要移步朝涼亭內走去時,護衛靖谙來到他身側,低聲一句,

“攝政王私下集結兩千精兵,此刻正朝這處趕來。”

瞳孔一縮,蕭繁一寸寸轉過脖頸,長袖下的手將關節摁出幾聲清脆聲響,朝靖谙低語一句,率先來到涼亭,掀開紗簾在毛毯上坐下。

沈沐緊隨其後,兩人各自在茶臺兩側。

恨不得直接將面前男人千刀萬剮,蕭繁沈著臉,開門見山道,

“亞父可知道,今夜有人在孤的營帳外惡意縱火。”

沈沐不緊不慢地泡起了茶,修長指尖輕握壺手,動作熟練的用滾水燙了杯身,拿起木勺舀了清茶放入杯中,醒茶後將滾水倒掉,提高壺身,最後一次自上而下的倒入熱水。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臣聽說那些人被捕便立即咬舌自盡,”將其中一杯推給蕭繁,沈沐垂眸看著手中的紫砂茶杯,輕抿一口,“只希望五馬分屍的結果能讓陛下平息怒火。”

男人露出的一截白皙皓腕過分惹眼,雙唇被茶水潤濕的紅潤飽滿,蕭繁雙眸沈沈,強迫自己移開眼睛,“聽亞父的意思,若孤尋不到證據,便任由幕後主使逍遙法外?”

“陛下一代明君,臣相信您心中早有決斷,”沈沐將茶杯放在鼻下嗅了嗅,唇角微微揚起,“不過這件事確實是臣護駕不周。”

蕭繁瞇眼,步步緊逼,“所以呢。”

沈沐有些不舍地放下手中茶杯,掀開簾子喚了聲阿青,在他耳邊低聲兩句,等人面色詫異的跑走後,回頭對上蕭繁雙眸,溫柔一笑,

“所以臣為陛下備了份大禮。”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整齊有力的腳步聲,兩千名手持長槍的精兵瞬間將涼亭圍了個水洩不通,只等沈沐一聲令下。

沈沐看著蕭繁瞬間僵硬的面容和背脊,捧著茶杯輕聲道,“這兩千精兵是臣耗時近一年,為保護陛下特意訓練的。”

私養精兵乃是死罪,那他便順水推舟,把這燙手山芋送給小暴君。

青年眼底終於露出一絲符合他年齡的困惑,“這......是給我的?”

“對,”沈沐點頭,將阿青給他的令牌遞過去,“這些人以後,全聽陛下一人指揮。”

翌日辰時,圍獵場內,蕭繁一人坐於高位,攝政王沈沐坐在臺下離他最近的位置。

臺下一片歡聲笑語,觥籌交錯鐘鼓齊鳴,仿佛只要蕭繁不提,昨夜惡意縱火之事便被人刻意遺忘,國君也不曾受傷。

龍椅上的蕭繁低垂眼眸,腦袋靠在撐著龍椅的右手,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道炙熱視線不斷投射而來,沈沐忍了片刻實在擋不住,擡頭便對上斜對面中年男人的炯炯目光。

按照原書情節,對面這位油膩男人是個連名字都叫不出的炮灰王爺;涼亭一事前,原身便早早同他暗中商量,計劃在今日圍獵給蕭繁難堪。

按理說,沈沐昨夜本該命人和這位王爺通個氣、取消計劃,但蕭繁一直派人盯著他,直到晨光熹微都沒找到絲毫機會。

果然,不過多時,王爺起身來到臺中央,懶散地朝蕭繁行了禮,不懷好意地開口道,“臣很早便聽說陛下箭術了得,如今難得來圍獵,不知陛下能否露一手,讓大夥兒看看眼界。”

國君昨夜遭人陷害、手臂受傷,今日這人便當著大庭廣眾的面,讓他展示箭術。

難怪如書中所寫,這位不知死活的伊王爺,死法極其慘烈。

若只是他一人自尋死路還好,可這人往日就是個草包,向來不參與政事,如今突兀的跳出來給蕭繁難堪,說背後沒人指示,沈沐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蕭繁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第一反應便是偏過頭看沈沐,聲線低涼,“亞父也想看孤露一手麽?”

經過昨夜對峙,蕭繁身上的煞氣竟然收斂了些,不再如初見那般寫著“我要行兇”,只是眼底暗暗壓著一層陰翳。

沈沐一時分辨不出這是好是壞,只能試圖挽回道,

“臣覺得此事欠妥,不如改日再——”

話音未落,只聽一陣騷動聲,廢物王爺竟不等沈沐將話說完,直接命人擡上各式各樣的彎弓利箭,期間還不忘巴結邀功,視線有意無意地看著沈沐。

圍獵時期,所有人桌邊都放著各自的弓箭,此人這番行徑,是生怕蕭繁看不出兩人暗中勾結。

蕭繁沈吟不語,空手起身邁下臺階,最終停在沈沐桌前,附身拿過他手邊的弓箭。

青年身形高大修長,一身勁裝將流暢的身材線條勾勒的淋漓盡致,來到沈沐面前時,打下的陰影正好將沈沐整個人完全籠住。

拿著弓箭,年輕的一國之君緩步來到臺中央,偏頭看了眼滿臉雀躍的王爺,他名義上的皇叔。

不知何時,四下變得靜悄悄的,在場所有大小官員、甚至歌妓樂手,都專註地看著場中間面色平靜的蕭繁。

玄色衣擺迎風微動,青年右手彎弓搭箭,閉上左眼,箭尖不知指著何處緩緩移動,最終竟朝漸漸偏向臺側站立的王爺。

空氣被利箭割裂的鳴聲打破場內寂靜,青年手裏只剩一張彎弓,弦上的箭狠狠擦過王爺脖頸,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後百步外、淺草地中奔跑的野兔上。

在王爺殺豬般的慘叫聲中,沈沐看著蕭繁手握弓箭,旁若無人般一步步返回王座,墨色青絲在背後四散,仿佛受傷一事是無稽之談。

只有離他最近的沈沐,在蕭繁目不斜視地經過他身邊時,瞬間嗅出空氣中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作者有話要說:  推薦一本基友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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