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上驟然聚齊密集烏雲的時候，申時雨即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她一刻不停地帶著身邊的幾個地宮鐵衛和手下，一路也沖殺進了戰場。

眼看烏黑雲朵大片飄來，而戰場上的廝殺得紅了眼的鐘離淺卻絲毫沒有察覺，申時雨急的皺起眉頭。也不管身邊的是鐘離軍還是西絳兵，只管一路朝著戰場中央，朝著兩個戰鬥主力沖去。

可是她任舊晚了一步，即便她不顧性命地一路廝殺過去，還是晚了一步。

一道霹靂，震耳欲聾，自天邊炸下一聲驚雷。

鐘離淺神情大變，驚慌失措地揚手擋下洛塵劈來的一劍，身體卻因為驚嚇和恐慌，帶著無措地表情墜下馬背。

胯下馬兒逡栗也感覺到了主人的不安，同時沒有了背上主人，面對洛塵強大氣勢和他筆直刺來的劍，它終於長長嘶鳴一聲亂了陣腳，高高揚起前提，又狠狠地踏下。

它這一踏，卻又快又狠，不偏不倚地踏在倒地的鐘離淺的腿上，哢嚓，一聲骨骼脆裂的聲音。

鐘離淺痛苦地呻吟一聲，表情扭曲不堪，可知他現在承受著何其巨大的痛苦，可見這馬的一蹄帶著多大的力度。逡栗似乎發現自己犯了大錯，發瘋一樣的撒開蹄子就竄跑了老遠。

洛塵在馬背上，比了劍，對準鐘離淺，就要刺去。

“不要！”申時雨終於趕到，從馬上撲身跳下，

撲起沙場重重灰霾，模糊了人的視線。她表情毅然地擋在鐘離淺的身前“不要殺他！”

洛塵一楞，喃喃叫了聲雨兒。

申時雨胸膛抵上了洛塵對著鐘離淺的長劍“放過他。”

洛塵蹙了眉，眼中似乎漸漸凝聚了什麽不好的情緒，又漸漸消散。許久，他淺淺一笑，給人以幻覺，仿佛剛在那個刀口舔血，殺人如麻的人並不是他，仿佛他才剛泡了一壺好茶，剛賞了一池荷花一樣恬淡優雅。

“即使我不殺他，你以為，他在鐘離國還能活多久嗎？鐘離皇帝早就對他存有戒心，否則怎麽會叫他一個王爺，如今親臨陷陣，身陷險境呢？更何況，他現在腿，看樣子是已經很有可能壞掉了，即使活著，也多半是個靠著輪椅過活的廢人了。”他淡淡地說道，語氣卻陰寒無比。

申時雨半側頭，看到鐘離淺痛不欲生的表情，迅速轉過頭，對上洛塵的眼睛，鄭重其事“放過他，我求你！”說完，她閉上眼，以下跪的形式跪在了他的馬下。

好像有什麽抽走了周圍了聲音，周圍一切好像突然被屏蔽了，被凝住了，連抽氣聲都可聞見。洛塵只清楚地聽到她那一句我求你。然後，腦海裏就只有我求你，以及她為了鐘離淺下跪的場景，這一切都深深地，一刀一刀，一下一下，一片一片，剜著他的心。

在他還沒有來得及作出反應時，

他突然感覺到手中的劍柄一緊，朝自己方向退了退，擡眼才看到申時雨已經自動的抵上上前，劍頭已經刺破她的胸口，沒入她的皮肉，而她卻渾然不覺地還是朝自己這邊靠近抵來。

洛塵吃驚的趕緊抽回劍。

申時雨唇邊揚起一笑“那我就當你同意了。”她說完，再也沒有多看他一眼，轉過身，半扶起鐘離淺，在地宮鐵衛的保護下一步一步朝回走去。

只有洛塵還楞在原地，許久，那明媚清澈的眸子裏終於有什麽翻湧著，咆哮著，嘶吼著，但是，當一切歸為平靜的時候，那裏面明顯少了昔日的光彩，蒙上了一層死灰一樣的東西，緩緩溢出雨兒二字。

這件事也是後來人們茶餘飯後的一件閑聊趣事。大家是在好奇得緊，明明當時七王爺墜馬，西絳皇可以要了他的命，卻為何會選擇放虎歸山。

申時雨救下了鐘離淺，在副將，顏翷顏將軍的幫助下成功突圍，最終回到了城內。

回京面聖的時候，皇帝看到他殘破不堪的身體，聽說他經過了一場惡戰，而他的雙腿都很有可能保不住了，終究還是血濃於水，沒有過多追究，放了他回家休養。畢竟，他們曾經也是相親相愛的兩兄弟。他這次讓他出戰也只是想要懲罰一下他這個不願意聽他話的哥哥，並沒有想要把他弄得這麽慘。

當然，那跟魏忠賢性質差不多的宦官

仍然在皇帝耳邊吹了不少歪風，不過皇帝最終還是仁慈了些，並且他還要顧及到自己的母妃，他的母妃一向對這個先皇憐妃之子厚愛有加，他一時動作太大，也怕惹他的母妃生氣。不論怎樣，他還是個孝順的人，並且，他跟他七哥的關系也一直不錯，不可能一下子聽從一個太監的話，將自己親哥哥置於死地。所以，當那太監三番兩次在他跟前說他七哥的壞話時，他最終說了一句，此事休要再提。事情也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但是，這卻不是結局，而是鐘離淺噩夢的開始······

在王爺府裏休養了好幾日，鐘離淺的身體和精神終於漸漸恢覆了些。他昏迷了好多日，這些日子裏發生了什麽，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醒過來時，申時雨竟然守在他床邊，他有一秒怔忪，片刻了然於心地笑了。

這半個月來，申時雨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上至飲食衣著，下至房間熏香暖氣，她一一操勞置辦，當他無聊的時候，她還會給他彈奏幾曲。

這樣無憂無慮，而且有心愛之人陪伴的日子本來應該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時刻，但是，迎接他的巨大打擊卻讓他瞬間從幸福雲端跌落到了絕望深淵。

他本來一開始也覺得大家的反應有些奇怪，終於，證明了他不是無中生有的多疑，他終於發現了一件殘忍的事實。他，沒有辦法行走了

！

那是一天他醒來的早上，他每天被硬逼著呆在床上，不能下地，說是他身體還沒有好利落，不能讓他落下病根，所以申時雨一直沒有準他下床，連吃飯洗臉都是在床上。

他都近半月沒有洗澡了，也沒有問道外面新鮮的空氣，沒有看到庭院的海棠花開，他都悶了。

這會兒，正好申時雨去給他打洗臉水了，他也想下地，出門透透氣，哪怕只在庭院裏站站，也好。

他掀了錦被，感覺到腿上麻木的，仿佛沒有什麽感覺。不過他也沒有再在意，畢竟半個月沒有下床，下半身半月沒有沾過地氣，沒有得到鍛煉，感到麻木也是正常的。

他慢慢用手將雙腿挪到床邊，吊下腿在床邊，揉了半天，還是沒有什麽知覺。他恍惚覺得有什麽不對。

他試著用腳沾了沾地，撐著站起身，卻發現腿腳提不起一點力，像面條一樣癱軟。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撲倒在了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欲再次嘗試。可是，他嘗試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那條腿好像根本不是他的一樣，完全沒有一絲觸覺。他清楚，那不是麻木，是，真的，失去了知覺了。

他頹然無措地坐在地上，申時雨正好端了洗臉水進來，她看到他的神色中一晃而過的慌張，然後忙掩了情緒，將洗臉水放到一旁，上來扶他。

但是她的表情全部落在他的眼中，

沒有錯過任何細節。

他沒有去看她伸出的手，只是聲音冷得近乎冰寒徹骨，雖是問句，語氣裏卻是肯定的“我的腿，是不是殘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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