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莞城

關燈
譚與寬馬上就兩百歲了, 以他的修為,剩下的壽數超不過十年,已到了該回山門休養的時候。

作為鬥元宗外門弟子, 若沒有奇遇讓內門宗師收入門下,這一生能上君天山長住的機會,也只有最後這麽幾年——還得是一生勤懇踏實,兢兢業業為宗門操勞, 沒有大過的情況下。

譚與寬很慶幸, 宗主大弟子何敘真沒記恨他二十年前舉薦了那位“楊無劫第二”,還讓他安安穩穩繼續在莞城服役了二十年, 也幸虧他自己當機立斷, 直接把那姜管事開革了, 不然他現在說不定落魄到哪裏去了, 還談何上君天山養老?

來接管莞城的是個敘字輩弟子, 年紀也不小, 已有九十多了, 看著倒是很沈穩。譚與寬把城中各項事務, 一一交接給他,謝絕了送別宴, 自己的東西早就都收在儲物袋中, 也沒有再需要整理的, 便直接告辭,跟著來接他的弟子回山門去。

莞城就在君天山腳下, 但若沒有指引,看著山走一年,也上不去。

這便是護山大陣的功勞。但凡基業久遠的大宗門,都會有開山祖師傳下來的護山大陣, 也就是俗稱的山門。

護山大陣將陣法與結界結合在一起,不但能隱宗門於山中,連整座君天山也都變得可望而不可即,外人絕無可能誤入;門內弟子若無師長之命,也不得隨意出來,只能一心修煉;外敵更是不得其門而入,就算能摸到陣法結界邊緣,只要稍微輕舉妄動,護山大陣即會發出警示。

當然,種種傳說,譚與寬也都只是聽說過,他這個沒什麽本事的外門弟子,在此之前,就沒進過護山大陣。

接譚與寬的弟子也是敘字輩,叫楚敘立,是內門飛魚峰的弟子,飛魚峰雖在內門,卻主管宗門上下雜事,門內弟子修為也只比外門高些,在門內是排不上號的。

但楚敘立一路上對譚與寬都不冷不熱的,只顧趕路,不過譚與寬自己也明白,接他進去不算什麽好差事,既不露臉、又無好處,不怪楚敘立不愛搭理,因此也不多話,兩人很快就到了護山大陣邊緣。

楚敘立向空中丟出一道靈符,護山大陣的結界輪廓隱隱出現,他運起內門心法,擡手按上大陣輪廓,默念咒語,封閉的結界便緩緩開了一扇門。

“楞著做甚?進去啊。”楚敘立側頭叫譚與寬。

譚與寬呆呆望著那門,被他這麽一叫,才一個激靈回神,飛身沖了進去。

“哎,你急什麽?”楚敘立跟著閃身進去,結界迅即閉合,消失不見。

空曠的山谷間忽然多了兩條身影,“嘖,比我想得還順利。”

“長老,為何不幹脆讓屬下進去?”

“你?你一貼邊,這玩意兒準叫喚,壞了尊主的大事,算你的算我的?”

屬下訥訥不敢言,長老又道:“行啦,走吧,去迎尊主大駕。”

兩人離開山谷,一路向南,到得一處荒野靜候,很快就看見尊主坐騎白鱘拖著一只飛鳥狀的飛行法器遠遠飛來。

那屬下眼尖,悄悄和長老嘀咕:“尊主身邊又是那姓喻的小娘們……”

長老側頭橫那屬下一眼:“趁早把你那雙賊眼遮起來,這姑娘可是尊主的心肝,惹惱了她,當心她送你幾個火窟窿。”

那屬下想起梁修的死狀,頓時一個哆嗦,不敢吭聲了。

白鱘開始俯沖落地,喻辰也看清了地上的人,“尊主,韓長老身後那個,是不是就是你說過的趙萬惡?”

“嗯。”楊無劫答應一聲,見喻辰笑了笑,又問,“你想幹什麽?”

“嘻嘻,他要老老實實,我就不幹什麽。”

楊無劫看著她等下文,喻辰伸手一比後面法器,“他要膽大包天,就拿他試試我們的陰極縛仙陣。”

“試試可以,別弄死了。”

“尊主放心,我知道輕重。”大敵當前,當然不能先把自己人弄死了。

兩人簡單幾句對話間,白鱘穩穩落地,韓赫榮帶著趙萬惡上前行禮,並解釋說,其他兄弟都已各就各位,不能前來迎候尊主,請尊主勿怪。

楊無劫點點頭,轉身對跟上來的姜乘說:“先去你家落腳吧。”

姜乘驚愕:“去……我家?”

“怎麽?不想請我去?”楊無劫袍袖一揮,身上衣袍即變成普通修士穿的深青道袍,魔氣也收斂得一絲不露。

喻辰等人在落地前就都已套上隔絕魔氣的披風,姜乘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呆呆問:“都……都去嗎?”

“他們不去。”楊無劫指指喻辰,“就我們三個。”

姜乘不懂得看人臉色,但畢竟跟隨楊無劫許多年了,知道尊主的脾氣說一不二,只得老老實實帶路,往莞城走。

楊無劫叫親衛隊的人、包括鐘鵲和柴令,都暫且跟著韓赫榮去隱蔽起來,臨分別前,喻辰特意拉過鐘鵲囑咐:“趙萬惡要是敢對你和令令無禮,就用陰極縛仙陣收拾他,只要不鬧出人命,我都給你們撐腰。”

鐘鵲還不知道她的好姐妹其實是位好兄弟,笑著答應:“您放心,我們不怕他。”

散了之後,剩下他們仨,外加一個風逐。姜乘近鄉情怯,一直繃著臉沈默不語,大佬向來不愛多話,風逐忽略不計,喻辰左右看看,只得自己提起話題:“姜乘你要不要戴個面具,城中人是不是都認得你?”

姜乘楞了楞,默默取出人皮面具戴上,還是不說話。

喻辰沒辦法,只得跟大佬說:“我最近才發現,稱呼也是個大難題,他們現在都叫我喻副隊長,我覺得未免過於啰嗦。尤其鐘鵲兩個,既是我的親衛,按理不該叫什麽副隊長……”

“叫主人不就完了?”

“不好吧,我說了不拿她們當奴婢的。”

“那你想叫什麽?小姐?”

“不不不!”罵誰呢?“我尋思著,要不就直接讓她們叫我喻辰姐,尊主覺得合適嗎?”

尊主還沒回答,一直游魂似的姜乘突然接口:“不合適。”

“為什麽?”喻辰問。

“分不出上下尊卑。叫大人還更合適些。”姜乘道。

大人?這稱呼,喻辰一聽就想起古裝戲裏那些長胡子老頭,正想說不好,尊主接道:“你看她像大人嗎?還不如叫夫人。”

“???”你這說的什麽虎狼之詞?!

喻辰正不知如何作答,姜乘伸過頭看看她,竟然點了點頭,說:“確實更像夫人。”

“……”什麽玩意兒就確實更像夫人了?!她哪兒長得像什麽夫人了嗎?

“不過她好像不讓她們這麽叫。”姜乘慢吞吞補充。

楊無劫看向喻辰:“為何?”

喻辰:“……”

這叫她怎麽說?!

“那個……因為我不知道這稱呼,是不是可以隨便叫。”喻辰小心翼翼回答,“怕萬一引起誤會……”

“什麽誤會?”

喻辰腦子飛快運轉,琢磨措辭,卻聽姜乘說道:“誤會是尊主夫人吧。”

“……”這個姜乘絕對是天然黑吧?!剛剛還一臉憂郁、近鄉情怯,怎麽轉頭就對她落井下石起來了?

喻辰氣的使勁瞪姜乘,楊無劫走在他們兩個中間,正看得清楚,他一向喜歡看喻辰瞪圓眼睛、鼓著兩頰氣呼呼的樣子,便笑道:“誤會就誤會,有什麽要緊?你自己不誤會就行。”

“呵呵。”喻辰幹笑兩聲,實在不知道怎麽接,只好一指前面江水,“是不是到了?”

莞城沿江而建,盛產莞草,因而得名。這裏的江水頗富靈氣,莞草也比一般的更加堅韌,編出的草席亮潔軟滑,鬥元宗一年四季都要大批采購,因此城中普通居民多以編草席為生。

但姜乘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父母也會去劃船采莞草。

喻辰看他雕塑一樣僵立著、直直望向江中,自己也往茂密水草裏掃了一眼,問:“怎麽?看見誰了?”

姜乘沒說話,楊無劫道:“要麽過去打招呼,要麽先回家等,發什麽呆?”

姜乘這才吐出一口氣,說:“進城。”

鬥元宗勢力範圍內的城池,免不了要出入登記,今日又有新官上任,城門管事問得便格外詳細。

“無門無派的散修……”管事一雙三角眼向上翻了翻,“到鯉魚巷姜家訪友,我怎麽不記得鯉魚巷有姓姜的?”

邊上站著的護衛想了想,答道:“是不是被開革的那個姜振永家?”

負責上前登記的姜乘咬了咬牙,點頭:“是。他們家已經不住鯉魚巷了嗎?”

“早就不住了。你們來訪友,事先也不通個信兒嗎?”那護衛看看他,又伸頭看看他身後的一男兩女,突然有點懷疑,“你們訪的是姜家哪一個?”

“姜家二兒子姜除。”

“哦……”護衛放下心,“他們家應該是搬去紅楓巷了,進城去那兒找吧。”

姜乘擡腳往裏走,三角眼管事忽然一伸手,攔住了跟在楊無劫身後的喻辰,“你也是散修?”他一邊問一邊色瞇瞇地上下打量喻辰,嘴邊還掛著猥瑣的笑容,“不像啊。”

喻辰不怒不笑,面無表情反問:“你也是人?”然後用挑豬肉的眼神上下打量,“不像啊。”

管事大怒:“你這個賤……”後面的話沒說出來,鋒銳冰冷的劍尖已經貼在他咽喉要害之處,他頓時哆哆嗦嗦不敢吭聲了。

喻辰輕蔑看他一眼:“要不是看陳道友的面子,你現在已經血濺五步,哼,不過一條狗罷了,也敢向我亂吠。”

旁邊那護衛全程無法反應,直到這會兒才回過神,顫巍巍問:“不知姑娘說的是哪位陳姓仙長?”

“還能有哪位?自然是與成真君門下陳敘鳴真人。”喻辰矯揉造作地說完,擡手抿抿鬢邊,示意風逐收劍,轉身往城門內走了幾步,又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站定了回頭說,“你們要敢跟他洩露我的行蹤,我割了你們的舌頭!”

後面姜乘實在看不懂,悄悄問尊主:“她在做什麽?”

尊主冷著臉:“釣魚。”

“釣魚?”姜乘還是不懂,尊主卻不肯再說。

喻辰妖妖嬈嬈地走過來,只沖他們笑,也不說話。

姜乘被她這笑,弄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掉頭就往城內走,好一會兒才聽見身後喻辰恢覆正常,問尊主:“公子,我剛才演得怎麽樣?”

“不怎麽樣。”

“是嗎?但我看他們好像都信了。”

“那是他們傻。”

“他們傻才好呢,回報上去,說不定魚就釣下來了。”

姜乘恍然,原來釣魚釣的是陳敘鳴啊!陳敘鳴是尊主的仇人,把他釣下來,尊主應該高興才是,他為何還板著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