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謊言) “郁唯祎,是不是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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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知多久, 郁唯祎才找回自己嗓音:“我沒花過蔣熠的錢。”

翁晴一笑,並未反駁,優雅地輕輕牽了牽唇:“你知道阿熠在國外一年要花多少錢嗎?”

她擡眸,環視了圈身處的咖啡館, 身子往後一靠, 下巴輕擡:“一個咖啡館, 他每年燒掉的錢足夠支撐你現在工作地方一年的經營開支, 而這些錢裏, 有不少都是他回來找你的交通費,你覺得自己沒花過他的錢,可他和你談戀愛想回來見你就回來見你, 哪一項不是因為你才產生的開銷?小姑娘, 不靠男孩子可不是嘴上說說, 是要有來有往平等互利的。”

郁唯祎長這麽大,一直以為自己被父母教育得足夠獨立,可當翁晴用最客氣的聲音說著字字誅心的真相,她竟然無從反駁。

她手指絞得青白, 極力維持著自己瀕臨崩潰的自尊心:“阿姨, 我會賺錢還你。”

翁晴笑了起來,眼神裏有憐憫:“為什麽還我?阿熠花的是我和他爸的錢,他是我們唯一的兒子, 花多少錢我都不會追究, 反正那些錢都會留給他。”

她收起笑, 臉色微冷:“但我不希望他娶一個無底洞。”

郁唯祎所有的自尊心被這句話擊穿,嘴唇咬得生疼,卻毫無知覺。

“你還不知道他給你的那張銀行卡哪兒來的吧?”殺人不見血的誅心還在繼續,“我和他爸給他存的教育基金, 本來是讓他繼續在國外讀研用的,這小子不肯,沒和我們商量就擅自回國,還把那筆錢拿走都給了你,他前幾天還背著你回過一趟家,把自己的限量版球鞋都賣掉準備幫你繼續付錢,小姑娘,我不清楚你家人的情況,但多少也了解一場大病能搞得許多普通家庭傾家蕩產,你靠著吸我們家的血維持你家人的生命,你覺得這對我們家公平嗎?”

郁唯祎嘗到嘴裏腥氣的鐵銹味,緩慢地動了動,遲來的痛隨著終於能恢覆呼吸的大腦,悉數湧進她五臟六腑。

她擡眼,一字一頓地壓下顫音,撿起破碎的自尊心:“我會還給您。”

“不用了。”翁晴輕描淡寫地站起身,帶上墨鏡,語氣施舍如看路邊的乞丐,“那點錢對你來說可能是天文數字,對我們來說不過一輛車幾個包,小姑娘挺可憐的,就當我送你的補償,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以後該怎麽做。” *

她說完,正要走,手機忽震。

郁唯祎看到上面閃爍的“阿熠”倆字,一直隱忍的眼淚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飛快轉過頭,死死咬唇,不敢哭出來。

“怎麽了?沒騙你,是臨時有事兒又出了趟差,媽現在就回家,你先別走......又氣我是不是?醫生說了,我得這個病都是被你氣的,你要想我多活幾年,就老老實實在家給我呆著,哪兒都別去......”翁晴聲音在她身後離遠,穿過再次凝滯的空氣,飄渺地傳入她耳中。

她一動不動地保持著僵硬筆挺的坐姿,看著女人坐上車,金色的飛天女神車標在陽光下展翅欲飛,耀眼的光芒匯入車流。

郁唯祎強撐的堅強再也偽裝不下去,把臉埋入臂彎,淚水一滴一滴地無聲滑落。

烈陽穿過鄰桌的玻璃窗,在離她咫尺的地面落下溫暖的柔和,餘留她一人籠罩在巨大的陰影。

仿佛會如影隨形伴她一輩子。

二十二歲的郁唯祎,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知道了人命脆弱也知道了人心有高低貴賤,她從單純的象牙塔被迫長大,一夜之間進入成人的世界,真正成人的世界。

原來,這世上的無能為力不僅僅局限於生命,還包括人心。

可她沒資格傷春悲秋。

沈重的債務壓著她,曾慧玲的病和郁國偉的傷壓著她,她每天醒來湧上腦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今天賺的錢還不夠醫藥費的千分之一,又有什麽資格因為旁人的只言片語在這崩潰無助。

她已經沒有自尊心了,她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家。

郁唯祎狠狠搓把臉,起身去洗手間。

出來時,看到蔣熠發的微信。

【小狗子呀】:吃飯了沒?別又不吃東西。

【小狗子呀】:給我拍拍都吃的什麽。

【小狗子呀】:要讓我知道你趁我不在糊弄吃飯,回去後等著受懲罰吧[過來親親]。

郁唯祎心臟狠狠一顫,拿著手機的指尖微微發抖。

鏡子裏映出她蒼白至極的臉色,紅腫的眼睛和染著血漬的唇格格不入——那是一張任誰看到都不會開心的臉,從刻著貧苦基因的骨子裏滲出生活的灰暗,和她深愛的星光熠熠的少年雲泥之別。

郁唯祎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清明地摻著決絕,狠下心關機。

一下午機械麻木的工作。

傍晚的西覃溫柔而安靜,濃郁的煙火氣從家家戶戶點燃的爐竈彌漫開來,飄入黃昏,川流不息的馬路一角,映出郁唯祎怔怔發呆的影子。

她攥著手機,不敢看開機後鋪滿屏幕的消息提醒。

不知過了多久。

郁唯祎才活動著有些僵硬的手指,點開微信。

【小狗子呀】:又不看手機。

【小狗子呀】:[打屁屁]。

【小狗子呀】:乖乖等我,我明天早上就回去。

【小狗子呀】:明早想吃什麽?我給你買。

......

【小狗子呀】:還沒下班?

男生痞裏痞氣的溫柔從字裏行間滲透出來,郁唯祎眼睛一酸,忍著淚打字:【手機下午沒電了。】

幾乎是剛發送,蔣熠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郁唯祎仰起臉,拼命逼回眼淚,這才按下接聽:“餵。”

“嗓子怎麽啞了?”

即使郁唯祎做好了全副偽裝,還是低估了男生對她的細心程度,她偏頭把手機拿遠,克制地清了清嗓子,違心撒謊:“下午客人太多了,忘了喝水。”

男生掩飾不住的心疼:“那我再給你買個杯子,你一起帶著,提前接滿水,這樣就不會忘。”

郁唯祎鼻尖泛酸,咬著手指用力壓下,故作冷淡道:“不用,我馬上就走了。”

“走?”對面楞住,“去哪兒?”

“回老家,我媽準備出院了,手續都辦好了,你明天不用過來,我們今晚就走了。”

郁唯祎用近乎平靜而不含任何情緒的音調講完醞釀了一下午的決定,聽筒裏傳來一陣沈悶的摩擦聲,像是急剎車,“怎麽這麽突然?不是昨天還好好的嗎?你說阿姨精神好了很多。祎祎,如果是因為錢的問題你不用擔心,我有——”

“不是因為錢。”郁唯祎音量有一瞬不受控制的提高,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因著少年直到此刻還替她考慮的溫柔,她死死咬著手指,在近乎自虐的疼痛中恢覆冷靜,“你和我都知道,再多的錢也救不回來我媽的命,所以別再陪我白費功夫了,你之前幫我墊付的錢我會盡快還你,你幫我買的其他東西我也會重新給你打個欠條,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還上,但我不會賴賬的,謝謝你肯幫我這麽多,不說了我該走了。”

郁唯祎徑直掛斷。

一直含在眼眶的眼淚再次決堤,隨著她一口氣說完而終於不再需要偽裝的脆弱開始崩潰,來來往往的人群和高樓在她身後融入光鮮的城市,漠然又有些驚詫地偶爾掃過她,郁唯祎第一次毫無形象地邊走邊哭,進醫院之前,狠狠擦幹眼淚,把持續震動的手機按滅。

歸巢的倦鳥掠過她頭頂上空,飛向一天中最美的黃昏。

這城市與她如此格格不入。

郁唯祎帶曾慧玲回了老家。

她沒再接過蔣熠打來的電話,坐在灰墻斑駁的小院時,她一字一字地敲下泣血的拼音,和蔣熠提了分手,發完,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彼時七月初。

夏至已過的小鎮極其悶熱,夜空很美,卻遙遠得陌生,能聽到聒噪的蟲鳴和家禽。

郁唯祎閉上眼,身子蜷成一團,溫熱的眼淚被夜風吹幹,又周而覆始地無聲滑落,記不清這是最近自己第幾次哭。

入睡後的小鎮陷入安寧,她被綁在此後三年都不曾清醒的夢魘,掙脫不得。

蔣熠後來找到她。

永遠幹凈的少年第一次如此狼狽,深黑的眼熬得通紅,一語不發地拽著她把她扔到車上,踩死油門徑直駛遠,直到在僻靜的路邊停下,拉開車後門上車,欺身上前。

他動.作兇.猛而熾烈,滾.燙的胸膛壓制著她意欲掙脫的身子,單手箍住她手腕,吻上她。

郁唯祎在男生熟悉的吻中險些潰不成軍。

眼底泛起水霧,被她用力逼回。

她試圖推開蔣熠,男生堅硬的肌肉卻如銅墻,包裹著她,吻得更兇。

郁唯祎隱忍的眼淚在心底肆虐。

強忍著,用力咬了下他的嘴,頃刻滲出的血腥味在倆人唇.齒間彌漫,換回的卻是男生愈發激.烈的動.作。

他近乎瘋狂地深深.吻著她,眼底是從未如此鮮明的占有Yu,往常清亮的眼此刻深得惑人,俊朗的五官戾氣十足,他短暫離開她的唇,說了句“我不同意分手”,俯身咬開她衣扣,一只手已經覆上她的腰。

郁唯祎眼淚流了下來。

沒入長發,滾.燙地沾濕他的臉。

蔣熠瞬間驚醒,這才知道自己到底幹了什麽,倏地停下手,抱住身子微微發抖的郁唯祎,沙啞至極的嗓音無比自責:“祎祎,對不起,我瘋了,對不起對不起,乖,別再說氣話,你知道我不可能同意你說分手——”

“不是氣話。”郁唯祎狠心推開他,恢覆冷靜的臉冰冷漠然,微垂著避開蔣熠視線,“是認真的。”

蔣熠掰過她的臉,雙眸赤紅:“郁唯祎,你看著我的眼,我不相信你短信裏發的每一個字,你在撒謊。”

郁唯祎對上他的眼。

他有一雙極其好看的黑眸,往常清澈得如黑曜石般勾人心魄,此刻卻摻著點點雜質斑駁的微紅,教人看得心碎。

那是他和她失聯後發了瘋似的找她留下的痕跡。

郁唯祎心底是不啻於少年的巨大悲傷,在他紅得滴血的眼神裏幾乎無所遁形,卻只能強撐著對上他視線,一字一頓地開口:“那你現在聽好,我不愛你了,我們分手。”

話音落下的一瞬,郁唯祎第一次看到那雙好看的眼黯了下去,手指緊緊抓著她,好聽的音色如被風沙裹挾:“我不信。”

“信不信都是事實。”郁唯祎像強撐的紙老虎,用盡所有的力氣使自己看上去是真的,透支著自己這輩子最違心的謊言。

倆人在狹窄的車上無聲對峙。

烈陽卷起窗外撕裂的蟬鳴,遠處有車駛過,驚起棲息的鳥群,一地飛揚的塵土,他們從沒有像現在這般情緒難明地逼視著對方,明明相愛卻形同陌路。

許久。

他啞著嗓子,骨子裏輕狂桀驁的戾氣第一次在她面前悉數展現,抓著她手的無名指深深硌入她掌心:“我不同意,郁唯祎,即使你不愛我,我也不可能放開你,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這輩子,你只能和我在一起。”

郁唯祎感覺到他手上冰涼的戒指。

如被灼燒,拼命掙開,幾近支撐不住的謊言險些崩塌:“你不同意是你的事,只要有一個人提了分手,我們的戀愛關系就到此結束。”

她掙開他,推門下車。

男生嗓音在後面變得黯啞:“郁唯祎,是不是只有我下跪你才肯相信我對你是真的?”

郁唯祎握著把手的指尖一顫。

緩緩閉了閉眼,沒回頭:“蔣熠,別讓我看不起你。”

熱浪裹挾著飛塵席卷而至,郁唯祎眼睛被燙得酸澀,分不清是因為眼淚還是烈陽,也許兼而有之。

在近乎死一般安靜的幾秒空白後,她聽到他下車,站在她面前,語氣冰冷得陌生:“理由。”

他手指捏著她下巴,逼她直視。

郁唯祎垂在一側的手緩慢地掐進掌心,迎上他眼底幽.深難明的晦暗:“因為我受夠了你的任性和自我,我不想再陪著你慢慢長大,我需要的是一個比我強為我遮風擋雨的男朋友,而不是一個不食人間疾苦的紈絝少爺。”

這個瞬間,郁唯祎清楚看到少年眼底永遠熠熠閃耀的星辰破滅,黑如墨玉的眼倏地黯淡,恍若流星下墜光芒盡失的隕石。

被她用最殘忍的謊言踐踏著最驕傲的自尊心的少年,終是對她失望了。

“郁唯祎,你別後悔。”

“我不會。”

男生放開她,濃得赤血的眸光一點點地從她身上收回,當著她的面拽掉無名指上的戒指,扔進遠處的垃圾桶,頭也不回地離開。

那天七月七,小暑。

整個新沙悶如蒸籠。

郁唯祎渾身卻冷得發顫。

倆人相戀四年零二十二天,有史以來第一次爭吵,決絕又狠戾,沒有人回頭。

郁唯祎曾堅定地以為他們這輩子都會在一起。

他們熬過了萬裏迢迢的四年異國戀,父母古板守舊的思維沒讓她想過放棄,家境懸殊的巨大溝壑沒讓她想過退縮,可就在他們終於能夠每天醒來都可以擁抱對方的時候,她親手推開了他。

蔣熠說得對,她別後悔。

她終生都將活在無窮無盡的後悔之中,卻絕不能回頭,她身上背負著沈重的足以壓垮整個家庭的債務,驅使著她只能悶頭向前。

那天晚上,郁唯祎把家人安頓好後,跑向後山,萬籟俱寂的深夜月光清亮,恍若少年看向她時溫柔的眸光,她沿著沒有盡頭的田野瘋狂奔跑,自由的風飛馳過她腳下,她想起少年,眼淚大滴大滴地湮沒在夜空。

黏濕的汗水貼在她身上,衣衫盡濕,呼吸早已變得刺痛,吸進肺裏,鐵銹味的血腥,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仿佛不知疲倦,機械地要榨幹自己身體的每一滴鮮血,淚水糊濕了她睫毛,又沿著她臉頰流下,滲入咬出血漬的薄唇。

到最後,分不清嘴裏的苦澀,到底是血還是淚。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郁唯祎開始失眠。

真正的失眠。

她可以從早到晚手腳不停地麻利幹活,一個人洗衣做飯照顧日漸奄奄的曾慧玲和性情大變喜怒無常的郁國偉,她甚至還能抽出時間一並照顧無人搭理的奶奶,她身體極度透支精神卻持續亢奮,她感覺不到餓也沒有吃飯的欲望,她睡不著,也不想睡。

她自虐地享受著犧牲睡眠多出的時間瘋狂工作,仿佛這樣就不會再想起蔣熠,時間的確是最好的良藥,教她除了失控的夢境外幾乎都不會再在清醒時想念他,時間也同樣帶給她豐厚的酬勞和一身只有自己知曉的病痛,她不在乎,也不在意,當她一個接一個地送走自己身邊的親人,她已經清醒地意識到上天和她開了多麽大的玩笑,用俗世的目光逼她用自己的愛情做交換,然後又殘忍地奪走她所剩無幾的親情。

她甚至偶爾病態地想,不如去死。

外表正常的郁唯祎就像一只看似完好無損的蘋果,其實內裏早已腐爛——從蔣熠離開她的那天,她就活成了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她還活著,卻並不比死了幸福。

賺錢,匯入蔣熠的賬號,是支撐郁唯祎那段時間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此後孑然一身生活的三年裏,郁唯祎喪失了所有的生活技能,那些形成條件反射的嫻熟動作猶如根植在她骨子裏的隱疾,不顯山不露水地蟄伏在那,然後在她偶爾使用時瞬間迸發,提醒著她過往最不堪回首的痛苦回憶——她沒有了家,也沒有了這世界上唯一視她為生命的戀人。

從此,這世上再沒有一個愛她的人,只有一個孤兒郁唯祎。

曾照亮她世界的光,被她親手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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