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擁抱) 他抱著她,把她臉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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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唯祎一時沒反應過來, 以為蔣熠是沒考好,忙安慰:“不用非得去一個地方呀,我剛就想說周邊城市的也可以,只要離得沒那麽——”

她忙剎住嘴, 把差點兒脫口而出的心裏話咽回去。

咋這麽不矜持。

郁唯祎臉有些發燙, 怕蔣熠看出來, 於是欲蓋彌彰地找補了句“我就想說咱們省好學校還是很多的, 你別灰心”, 眼神不自然地往四周亂飄。

卻看到蔣熠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黑眸深得幽暗,沒有笑。

她心臟不安地往下墜了墜。

蔣熠閉了閉眼, 嗓音極啞:“我要出國了。”

出國?

郁唯祎緩慢地擡起眼, 身體和大腦一同陷入僵滯, 好像聽懂了蔣熠說的話,又好像什麽都沒聽懂。

傍晚的小城極美。

高考結束後的狂歡充斥著整個校園,有人歡笑,有人痛哭, 火燒雲的晚霞似乎一路從天邊燒到了地面, 熱浪滾燙,刺入人眼睛,郁唯祎感覺到眼底幾近克制不住的酸澀, 卻分不清它到底因何湧出。

“解—放—啦—”

一撕兩半的試卷被風吹到她腳下, 她周圍下起“鵝毛大雪”, 沈甸甸的書籍和試題從高樓往下扔,堆滿一地。

郁唯祎聽到自己的青春在這一刻,畫上休止符。

非她本意,非她想要。

原來高考從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解脫, 成年後各奔東西的長大才叫真正的殘酷——他們要面對離別,真正的離別。

萬裏迢迢的距離從此橫亙在他們之間。

天南海北。

郁唯祎很輕地動了動,幾秒空白和不知所措的怔楞後,終於找回了自己嗓音,她看著眼底赤血的少年,擠出一個僵硬的笑:“恭喜啊。”

蔣熠眸光徹底暗了下去。

按住她肩膀,附身逼近,隱忍許久的熾烈仿佛再也壓制不住:“恭喜?郁唯祎,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嗎?你知道出國——”

“我知道。”她垂眸避開他的直視,克制的眼淚都斂在了睫毛下,看到自己泛黃的帆布鞋,腳尖猛地往後一縮,掙開蔣熠,而後冷靜地開口,猶如人格分裂,用最理智的自己面對殘酷,脆弱不安的自己躲在角落,“出國很好,比留在國內好,那什麽,我沒帶手機,我得先回去給我爸媽打電話,我先走了。”

她轉身,仿佛沒有聽見蔣熠跟上來的腳步,橫沖直撞地穿過人群,到最後越走越快,幾乎是疾步奔跑,一路跑回小區。

進家,反鎖門,渾渾噩噩地把自己摔到狹窄的床。

含了一路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出國?

多麽遙遠又陌生的字眼,郁唯祎直到此刻才終於品出這倆字到底意味著什麽——半小時前,她還滿懷欣喜地憧憬著倆人未來,每一種她設想的可能裏都有蔣熠,他們不一定非得去一個城市,只要離得不算特別遠,她都非常高興,她甚至計劃好了,今天晚上幫他估完分後,就把所有他能夠著的好學校和專業列出來,按照城市分好,讓他等成績出來後選一個自己喜歡的。

可現在,這一切都不需要了。

郁唯祎把臉埋入枕頭,徹底偽裝不下去的脆弱一滴一滴地濡濕枕巾,手機在桌上嗡嗡震動,不給喘息的功夫又轉為刺耳的電話鈴聲,郁唯祎沒法再繼續無視下去,起身撈過,看到是爸媽打來的電話,慌忙擦去眼淚,又端起早上剩下的涼水猛灌了幾口,清清嗓子,這才接聽。

“......嗯,考完了,考得還行,難度和模考差不多,媽,要沒其他事我先掛了,晚上班裏聚餐......嗯,我知道,拜拜。”

郁唯祎臉上重新蒙著一層陰影。

望著頭頂斑駁的天花板,怔怔出神。

逼仄的單人房裝滿了一天酷熱的暑氣,西曬如桑拿,她卻絲毫不覺得熱。

潮濕的發梢黏糊糊地粘在她額頭,也許是汗也許是眼淚,她分不清,也不想動,整個人閑魚似的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循環響起的那句話,“我要出國了”。

他要去與她隔著萬裏江水的大洋彼岸。

不是簡單的出省,更不是還同屬一個時區的一南一北,是與她晝夜顛倒、倆人即將面臨的環境天差地別的陌生國度。

誰能告訴她該怎麽辦。

他喜歡她嗎?

她不知道。

那她呢?

郁唯祎苦澀地閉上眼。

年少的感情懵懂又熾烈,視線交錯時的小鹿亂撞,慌亂避開後的強裝鎮定,想隱藏卻總忍不住追隨他的目光,朝露晚霜與他走一起時的怦然心動。

他明明什麽都沒對她說過,卻好像什麽都寫在了他的眼睛。

一如她克制也無法掩飾的心思。

郁唯祎機械地保持著一個姿勢,從傍晚躺到天黑。

她腦子裏曾經繃著一根名為“高考”的弦,睡眠不足精神緊張,暢想著結束後先睡它個三天三夜——可此刻,有床,無人,安靜,她卻在失眠。

調成靜音的手機時不時閃爍,在沒有開燈的房間顯得格外刺目,鬼火似的幽冥。

郁唯祎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饑腸轆轆的身體發起抗議。

她下床,拆開一袋面包,機械地往嘴裏塞。

咽不下,就就著水,一口一口地逼自己進食。

仿佛這樣就可以填滿心底塌陷的空缺。

郁唯祎吃完兩袋面包,從恢覆精神的體力裏尋出半點當作勇氣,這才去看手機。

屏幕上堆滿了未讀消息提醒。

【蛋卷兒】:祎祎祎祎,快出來玩呀,丹姐帶你去逛花花世界!

【蛋卷兒】:考完了就不要管那麽多啦,開心最重要!定位發你啊,你想來隨時來,我今晚兒通宵[錢櫃ktv]

“一中墜吊天團”。

【小胖兒】:哈哈哈我王小胖終於解脫了!以後我天天窩老班辦公室門口開黑,看他還敢不敢兇我[社會社會]

【五三再也不用做五三】:幼稚不幼稚,有本事學學我,當著黑閻王的面撕試卷,他還笑瞇瞇地幫我撿起來。 *

【馮川】:???我咋看到的是黑閻王追著你讓你撿垃圾?

【小胖兒】:哈哈哈這反轉差點兒嚇死爸爸了,兒子你真慫!

【五三再也不用做五三】:滾,爸爸撿的是青春,不是垃圾。

【小胖兒】:真騷,寫了兩篇作文就覺得自己文思泉湧啦?還瞎瘠薄裝詩人。

【小胖兒】:兄弟姐妹們,為響應五三詩人的號召祭奠我們逝去的青春,我特此組織一場無紀律無老師的畢業旅行,不要998不要888只要188,你們就能跟著小胖兒去看星辰大海,坐著豪華敞篷超跑玩沙灘露營,來不來來不來?

【馮川】:舉手。

【學委】:+1

【班長】:帶我一個。

【小胖兒】:不要慌,一個個排隊,跑車空間有限先到先得。

......

【小胖兒】:兄弟姐妹們,我宣布,墜吊旅行團即刻成立!出發時間另行通知,請各位稍安勿躁,我現在就去聯系司機。

【五三再也不用做五三】:?艹!我就上了個廁所就沒位置了?你訂的幾人團?這不加上你才十八個人嗎?一輛中巴車綽綽有餘。

【小胖兒】:什麽中巴車,不上檔次,我訂的豪華敞篷超跑,一共就能坐二十個人,還有倆位置得留給熠哥和校花。

【五三再也不用五三】:......還超跑,拖拉機還差不多,爸爸信了你的邪。

【小胖兒】:愛信不信,本來還想給你留個後備箱,現在,沒了!

......

郁唯祎一條一條地往上翻,直到翻到最靠前的一條,指尖一頓,深呼吸閉了閉眼,這才點開。

【-】:下樓。

時間六點一刻。

她下意識起身,看向窗外,繁密茂盛的香樟樹遮蓋了人的視野,樓下漆黑,什麽都沒看到。

墻上指針指向十點五十。

郁唯祎不確定蔣熠是否還在,但她還是本能奔向衛生間,飛快沖把臉,遮蓋掉臉上淚痕,胡亂理了理頭發,然後開門。

樓道裏閃著微弱的月光。

年久失修的燈泡早已罷工。

漆黑一團的樓梯仿佛未知的世界,一如倆人前途茫然的未來,踏上去之前,郁唯祎猶豫了幾秒,一咬牙,關上門,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明。

沒走幾步,忽然有動靜。

郁唯祎下意識繃緊身子,揚起手機正要朝前照去,被人攥住手。

“郁唯祎,你再不出來我要被你們樓的蚊子吸成幹屍了。”男生輕輕靠近,溫熱的呼吸離她鼻尖咫尺,黑眸被光照得深亮。

郁唯祎對上他勾人心魄的眼,呼吸有些急促:“你、你怎麽還在這?”

一開口,才發覺自己嗓子還是啞的,她窘迫地偏過頭想要掩蓋自己的情緒,卻被他按住。

男生眼底有灼熱的星光,一只手輕輕捧著她臉頰,另只手溫柔擦著她紅腫的眼睛,嗓音低卻堅定:“郁唯祎,我說過,不管何時,只要你回頭,我就會在你身後。”

說完,他垂下手,抱住她,掌心包裹著她長發,把她的臉按在他心口。

郁唯祎聽到他劇烈的心跳聲。

和她自己的一同沖進她耳膜。

眼淚不受控地無聲湧出。

她不是一個愛哭的人,甚至比大多數女生都堅強,上一次掉眼淚大概追溯到初中時期,跑八百在塑膠草地上摔了一跤,膝蓋大片破血,疼得沒能忍住。

她以為自己早已練出冷漠獨立的金剛心,除了生理性的痛其他情感都不會給她帶來眼淚刺激。

可當被蔣熠抱在懷裏的這一瞬,她克制許久的眼淚再次出賣了她情緒,少年的心跳如驚蟄春雷,劇烈地跳動,與她只隔著單薄卻踏實的胸膛。

郁唯祎在這一刻,仿佛與蔣熠悲喜相通地感受到了他心底巨大的無能為力。

她忽然就意識到,也許蔣熠根本就不想出國,也許他那段時間拼了命的用功正是為了留在國內——只是他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

成年送給郁唯祎的第一份禮物,就是學會離別。

與之不可分割的,就是學會接受。

郁唯祎逼回眼淚,很輕地,擡起手,拍拍蔣熠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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