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時之環(2)

關燈
關於有人跟蹤的事, 晏危樓沒有放在心上,甚至還饒有興趣地演了一波。

反正除了宿星寒之外,在其他人眼中, 他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十歲小孩, 只是不知道哪裏投了宿星寒的眼緣而已。

不過, 宿星寒明顯沒有這麽簡單將這件事輕輕放過, 回到祭元神殿不久, 他就親自去了一趟大幽皇宮。

此時夜已深, 中宮月明灑落臺階。

大幽皇帝正站在觀星臺上,負手仰望著天上如許星光,一位青衣老道站在他身邊不遠處,神色木然。

“滅國之兆?荒唐。”

皇帝負手而立, 哪怕聽到如此驚世駭俗的話,臉上神色也不曾有半點變化,只輕輕嗤笑一聲,如同聽了個笑話。

“天機術算之道, 本就錯漏頗多,不可盡信。我大幽立國九百載, 所經風雨諸多, 有三位天人庇佑, 還有神劍即將出世,鋒芒正盛,何人敢試?”

……哪怕是所謂的三大正道聖地、六大魔道宗門,也沒有這份實力。

青衣老道輕輕嘆息一聲。

正在這時, 兩人同時神色一動,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他們回過身去,就見那浸滿月色的臺階下, 一道白衣身影正拾階而上,踏著滿地清光,攜著兩袖涼風,迎面而來。

白衣人擡起頭向這邊看來,一雙浸著月色的眸子冰雪一般寒涼。

皇帝笑了笑:“夜色已深,祭司怎麽有閑暇來此,莫非也是為天象而來?”

宿星寒看了他一眼,徑自甩出一物,那是一枚漆黑的令牌,其上深刻的紋路被鮮血浸滿,散發出濃郁的血腥味。

“這個……陛下應當認得吧?”

這是他才從那個跟蹤者身上得到的,至於其中的過程,只看那令牌仿佛被鮮血浸泡過一般,就知道不太友好。

皇帝擡手接過空中飛來的令牌,只看了一眼,就恍然低語:“皇城司……這大概是老三那孩子的手筆。”

只是一瞬間,他就明白了宿星寒為什麽趁夜而來,身帶殺氣。

他沖宿星寒歉然一笑,雲淡風輕:“是朕管教不力,讓他在背後做出這種蠢事。祭司放心,朕必定給你一個交代,這種事情不會再有第二回 。”

“不必了。”宿星寒一口回絕了他,“我已經替陛下教訓過了,他不會再有第二次再犯的機會。”

聽出他話中之意,皇帝眉頭一皺。

原本看上去平平淡淡宛如普通人的他,此時稍稍露出些許不快,便有一種浩瀚而深邃的威嚴撲面而來。

對暗中跟蹤的人動私刑就不說了,居然還一言不合率先對皇子出手,完了才跑到皇宮來大放厥詞。

他這明顯不是受到委屈要皇帝給自己交代的意思,因為該出的氣他都已經自己出完了。那麽現在還特地來這一趟,分明就是給皇帝的震懾。

——你做的讓我很不滿,所以我要來警告一番,以後你千萬不要再犯。

先解決暗衛,再對付皇子,最後警告皇帝。這也未免過於目中無人了些。

皇帝自行解讀出這一番意思,臉色自然變得不怎麽好看了。

“祭司……”

他沈下臉,一字一句:“卿逾距了。”

宿星寒目光湛湛:“我與陛下非君臣,不過是因一時之約暫留此地而已。”

此時,他已經來到觀星臺上,目光平靜地俯瞰全城,落到祭元神殿所在時,連眸子裏清幽幽的月色也好像融化了些,多出了一抹說不出的柔和之色。

“況且,當年大幽先帝答應我的事情未曾兌現……現在,我亦不願履約了。”

皇帝心中“咯噔”一聲,臉色頭一次失去了從容。他豁然轉頭向宿星寒看去,沈聲質問道:“你要離開?”

“你可知為這個計劃我們大幽皇室籌謀了多久?投入了多少——”

“我不在意。”

月光灑落在白衣人的臉上、身上,他目光清淡,仿佛空無一物,整個人看上去都有幾分虛幻飄渺不真實的感覺。

“當年我初至人世,對這天下一無所知……”

當時,是那位落魄的大幽皇子一言識鑒出他的不凡,以招攬客卿大賢的姿態鞍前馬後,讓他這個“來自深山的無知修行者”得以在王都安穩生活下來,融入了這片天下。

但宿星寒也於關鍵時刻出手相救,還了人情。讓對方得以平安登上皇位。

對方登上皇位之後,得知他要找人,還信誓旦旦地承諾幫忙,甚至應宿星寒要求起了一座祭元神殿,而宿星寒也應約留下,幫助大幽皇室。

“……大幽皇室的承諾並未實現,而我已助你們良多,陛下該心知肚明才對——我不虧欠你們什麽。”

說到這裏,宿星寒搖了搖頭。

作為誕生意識以來認識的第一個人,就連宿星寒的名字都是對方所取,所有對人世的認知也來源於對方,“元”在他心目中有著不可取代的地位。

哪怕後來“元”下山之後一去不回,宿星寒心中仍是念念不忘。

但身為誕生不久的天地之靈,他更多的時間還是在沈睡中成長。

直到後來,他強行掙脫神山束縛,下山入世,才得知“元”在人間的一切經歷。那時,肆虐人間的妖魔早已退場,人世繁榮,但創造出這片錦繡人間的那個人卻已經消失不見,不知是死是活。

但宿星寒並未死心。他總覺得,那個人不該就這麽輕易死去的。身為天地之靈的直覺告訴他,兩人定有再見之時。

不過那一次強行掙脫束縛提前出世對宿星寒影響極大,待他回到神山,不得不陷入更深層次的沈眠,以彌補本源氣的缺失。待再次醒來,就是百年之前了。

人間早已換了數十代王朝,懵懂無知的宿星寒依舊執著於找人,結果一眼就被人看透他的天真本性,三言兩語將他綁在了大幽這艘船上。

現在的宿星寒成長了許多,早已識破了當年大幽皇帝利用他的心機。

不過,於如今的他而言,與晏危樓的重逢便是最值得歡喜的事,之前大幽皇室的忽悠和利用,他也懶得再去追究了。

他現在只想和晏危樓一起離開,正如當年“元”話語中所憧憬的那般,兩人一起走遍天下,看盡山水。

就此與大幽皇室好聚好散,最好不過。

然而,大幽皇帝似乎並不這麽想。

他的神色已經徹底冷了下來:“祭司真的打算離開,不願再考慮一二?若是有什麽要求,朕……”定會竭力滿足。

“不用了。”宿星寒一副“阿晏在手萬事不愁”的表情,唇角還掛著一抹笑意,“我意已決,陛下不必多言。”

皇帝:“……”

皇帝險些生生氣笑了。

不過宿星寒顯然不在乎。

他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皇帝,想著要給對方一些時間消化和接受這個消息,便不再多言,從容退出觀星臺。

他轉過身,又踏上來時的臺階,踩著滿地清淩淩的月光,飄然而去,只留給皇帝一個淡漠的背影。

“……所以,你直接和皇帝攤開說了?”

祭元神殿,當宿星寒踏著夜色歸來,聽聞他重覆了一遍不久前的對話,晏危樓立刻詫異地開口問道。

宿星寒點點頭。

晏危樓靜默一瞬,臉上不由露出了一抹怪異之色。哪怕他記憶全無,再缺乏常識,也能意識到這種做法有欠妥當。

……哪有這樣光明正大將離開的想法和盤托出的,萬一對方不願意放人呢?這種事情就應該低調一點,最好暫時迷惑住對方,哪天趁其不備腳底抹油,之後可不就是天高任鳥飛?

宿星寒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對,不由疑惑地看向他:“這樣不可以嗎?”

晏危樓深呼吸一口氣,本想說些什麽,但看著宿星寒那副求教的表情,還有眸底隱約擔心自己做錯事、讓晏危樓因此被麻煩波及的神態,他突然吞下了湧到口中的話,微笑著搖搖頭。

“不,當然可以。”晏危樓聲音柔和,語氣認真,“只不過,我擔心那大幽皇帝心胸狹隘,或許會橫生波折。”

……沒錯,倘若真有意外,錯的當然不是過於天真、心懷坦蕩的宿星寒;而是連這樣一個小可愛都忍心欺騙利用、如此心胸狹隘的大幽皇帝!

一瞬間在心中選定了甩鍋對象,晏危樓臉上的笑容真切自然,燦爛至極。

宿星寒卻沒有被他的笑容蒙蔽而忘記思考,他歉然道:

“是我考慮不周,只想著這些年幫助大幽良多,並無半分虧欠,離開也是理所當然……我沒想過皇帝或許會強行阻攔,可能要連累你了。”

“對了,這些年大幽都要你幫忙做了什麽?”晏危樓突然問。

宿星寒想了想:“除了偶爾出手解決一些宵小之徒,大概就是幫忙鑄成朝暮神劍吧……”

“大幽以龍脈蘊養神劍,朝暮神劍祭煉的難度遠遠超過其他的神兵,而我身份特殊,對天地靈脈的感知遠勝於旁人,疏理龍脈走向輕而易舉,可以讓鑄劍師輕松許多……”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不過,就在三年前,神劍便大略祭煉成功,已經不需要我出手了……”

晏危樓眸子閃了閃,若有所思。

最終,他吐出一口氣,笑著說道:“好了,別想那麽多。現在最要緊的是好好休息。或許是我想多了呢?”

說著,他上前拉住宿星寒,向寢殿方向走,催促著對方趕緊去休息。

“……倘若真如我所想,就算我們現在連夜出城,估計外面都要封鎖了。還不如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再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