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璣宮內，月影沈沙，琪樹流光，夜深更漏長。

鄺露站在院內琪樹斑駁的樹影下，月光透過琪樹的枝椏錯橫，在回旋沙地上閃現點點光斑。

鄺露擡眼看了看那月亮，和幼時的月亮是一樣的。

那時她第一次見到真龍，是一條兀自哭泣的小白龍。

“如果能回到小時候就好了。”鄺露自語道。

今日，鄺露被天後召見，天後命其監視潤玉動向，鄺露自是一口回絕。

只是，鄺露今日才知，潤玉生活的處境。表面上雖是風光無限的天帝長子，夜神殿下，其實不過只是一個沒有娘親，爹爹不疼，後母不喜的獨自長大的孩子。

從幼時起，他便獨自照顧著歷代的星辰。

從幼時起，他便已學會隱藏自己的內心。

從幼時起，長久陪伴他的不過只是孤寂。

潤玉從來不對鄺露說起這些。

他只當她不知道是幸福的，她只當他其實一直是幸福的。

可是，今夜，鄺露全部明白了這些。

只是，也許，我也沒有走進他的心吧。

鄺露在琪樹下兀自想著，一滴淚落進了地上的白沙裏。

瞬間消失不見。

夜深了，潤玉在房內看書。

他眉頭輕鎖，今日自下午就不見鄺露，她去了哪裏？

正欲出去尋鄺露，忽然一陣輕快的敲門聲。

“潤玉哥哥。”羅熙一邊喊著一邊推門進來。

“小熙，夜已深，為何不在房內休息，尋我何事？”

“我要和潤玉哥哥一起睡覺。”羅熙歡快地跑了過來，拉著潤玉的衣袖。

“這……不妥。小熙已成人身，還是在自己房內休息為好。”潤玉將袖子從羅熙的手裏抽出來，有些尷尬地說道。

“有何不妥，我是小鹿的時候就常常睡在潤玉哥哥的房內。如今，我照舊睡在外邊的榻上便好。”

“榻上低窄簡陋，不利於安穩睡眠，你知道，神仙睡覺也是一種修行。若睡不好，必定會有所阻礙。你還在修行成長階段，萬不可大意。”

“那好吧，我回去了。”羅熙語氣裏有些失落。

“小熙乖，我送你回房。”潤玉摸了摸羅熙的頭，眼帶笑意，溫柔說道。

“嗯。”羅熙又歡快起來了，眨了一下眼睛，開心地答道。

二人來到了羅熙房間。

“快去睡覺吧。”

“潤玉哥哥，我害怕。”

“當時的小魘獸可是什麽都不怕的，小熙在怕什麽？”

“怕潤玉哥哥離開我。”

潤玉一下就笑了，笑得眼裏星星閃閃。

“小熙果然還是只沒長大的小獸，你我相識已久，我早已把你當作親人，怎麽會離開你。”

“當時你去大荒山修行，丟下了我，幾千年。”羅熙小聲地說著，語氣裏有些委屈。

“我……”潤玉有些語凝。

“對不起，當時師尊和父帝，不允許我帶你同去大荒山。是哥哥不好，那時丟下了你。”潤玉想起往事，心中驀地也難過起來。

“沒事，小熙不怪潤玉哥哥。”

“只是，以後不許離開我了。”

羅熙小聲地說著。

潤玉看著羅熙，心中湧出無限柔情。

自幼時在母神的紫方雲宮與小魘獸初識，潤玉孤寂的內心才有了些許慰藉。

雖然魘獸不會說話，但時時伴在身邊，一起成長修行，情感早已超出了一般的馴養之情。

只是這魘獸，成長似乎格外緩慢。如今自己已經長大，魘獸卻還似幼時模樣。

至於魘獸年歲幾許，整個天界怕也是無人得知。只記得叔父曾說過，即使他年幼之時，看到的魘獸也是這般模樣。

如今魘獸突然幻化人形，怕是因緣際會，並非外力所致。

也不知於魘獸來說，是福？是禍？

潤玉看著羅熙寵溺地笑了笑，轉了一下手腕，手指夾了一片月牙狀的白色龍鱗，遞到羅熙面前。

“這片龍鱗給你，只要使出喚龍咒，我便會出現在你面前。”

羅熙接過龍鱗，舉起來看了看，龍鱗在夜裏泛著銀白色的柔光。

他讚嘆道：“好漂亮的逆鱗啊。龍之逆鱗只有一片，潤玉哥哥把這麽重要的東西都給我了，小熙不怕了。”

“你怎知這是逆鱗？”潤玉有些疑惑，龍之逆鱗雖只有一片，但若從真身取下來，即使上神亦分辨不出。

“我也不知道，曾經似乎見過。”羅熙說著，打了個哈欠。

“好了，小熙快去睡覺吧。”潤玉將羅熙送到了床上，為他蓋好了被子，看著他睡著。

羅熙幹凈俊秀的面龐上稚氣未脫，看著不過凡間十五、六歲少年的模樣。

只是，他為何識得逆鱗。又為何突然化了人身。

潤玉看著羅熙熟睡的面容，神色有些茫然。

“小熙，你到底是誰？”

“不管你是誰，哥哥都會護你安好。”

潤玉來到了鄺露的房間，敲了門，無人回應。

露兒不在房內，她去了哪裏？

潤玉往外走著，正欲四處尋覓，只見琪樹下立著個人。

“露兒。”

“夜涼，怎還未休息？”

鄺露回過身，臉上淚跡未幹。

見潤玉立在身後。

“你怎麽哭了？發生了何事？今日一下午都不見你。”潤玉輕輕地為鄺露擦去臉上淚水，輕聲詢問道。

“沒事，風太大了，有些迷眼。”

“當真沒事？”潤玉關切問道。

“沒事。”鄺露對著潤玉笑著道。

“那回房吧，夜深了。”

“嗯。”

潤玉送鄺露回房。

身後的琪樹被夜風吹得簌簌地掉落幾片葉子。

這時節，人間已立秋。

“明晚叔父姻緣府搭臺子唱折子戲，你素來喜愛這些，我們一起去看看。”

“好。”

此夜，靜裏時光尋常過，繁華舊夢渺輕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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