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的雪無聲地下著，一連過去許多日子。

潤玉也不記得在蓬萊待了多久，但地上一年，天界卻才不過數日。

他看著羅熙在蓬萊自在玩鬧的樣子，不忍離去，那日省經閣之事，他仍心有餘悸。

那時魘獸初次化作人形。

省經閣內，一片寂然，只潤玉與羅熙二人。

“小熙，今日就從《千字文》學起吧。”潤玉從書架上拿出一卷書，遞給羅熙。

羅熙不情願地接過書卷，翻開看了看，兀自念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zang）……”

“是秋收冬藏（cang），藏是收藏起來的意思。”潤玉更正道。

“秋收冬……（zang）……”羅熙停頓地念了一下。一些殘缺的記憶突然閃現在他的腦海。

無邊無盡的枯木林……

被人圍攻的少年……

倒在血泊中的人……

眸中的淚。

烈火。

灰燼。

“秋收冬（zang）。

……

“我頭好疼……”羅熙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痛苦地喃喃自語。

“小熙你怎麽了？”

“好像有人教過我這些，我記不清……我頭好疼……”

“那個人是誰？我又是誰？”

“小熙。”潤玉在一旁關切地喚著他，攬著他的肩。

“潤玉哥哥，是秋收冬zang，不是cang……”羅熙兀自哭著，頭埋進了潤玉的肩膀裏。

“好，是秋收冬zang。小熙，沒事了，哥哥在你身邊。”潤玉摟著羅熙，輕輕拍著他的背，溫柔安慰他。

小熙是想起了什麽，為何這麽痛苦，潤玉看著羅熙難過的樣子，他的心也疼起來。

小熙究竟發生過什麽。

羅熙在潤玉懷裏抽泣著，忽然靈光一閃，幻化成了小鹿模樣，昏睡過去。

省經閣內，一人一獸，淹沒在浩瀚的書海裏。

潤玉擡頭看看頭頂，只見目光所窮極之處，仙雲繚繞，高不可測。

省經閣的頂，是什麽呢？

省經閣收錄了六界之內以及六界之外的生靈卷宗，魘獸的身世定在此處。

也許，穹頂之上，可覓答案。

潤玉看著懷中昏睡的小鹿，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晶瑩的淚珠。

這是他第二次看到魘獸哭，第一次是他去大荒山之時，魘獸哭著咬著他的衣袖，不讓他走。

只是後來，因著父帝與師尊之命，潤玉終究還是丟下了魘獸，獨自前往大荒山。

“小熙，是哥哥對不起你。”

潤玉抱著魘獸回璇璣宮。

他抱著魘獸來到羅熙的房間，將它放在床上，蓋好了被子。

他探了一下它的靈識，一片混沌，似有封印。

“露兒，你留在璇璣宮好好照顧小熙，我出去一趟。”

“嗯，潤玉哥哥去哪裏？”

“省經閣，有些事情終要弄明白。”

潤玉篤定省經閣的頂層有魘獸的宗卷。

盡管尋味書蟲以靈犀尚不可引路，但省經閣內書籍排列自有體系，將六界事物按照科目歸屬分門別類。第一層是最普通的書卷，自下而上，事物越稀少，相關卷宗亦越少，放置的層數越高。

省經閣實則是個塔型，頂上數層，是六界之外事物卷宗。

潤玉在省經閣內一路飛升而上，飛過了數層雲障，那穹頂依然不可見。

他足足飛了一個時辰，終於到達了六界中的最後一界卷宗處。

此為巫界。

六界中最隱秘的巫界，自數千年前傳出動亂後，一直未有動靜。

巫界靈主帶領眾人避世隱居，不與五界往來。

其地界處於九州西南各處仙山雲海暗島蜃樓，外設多重太古結界，與外界隔絕。

潤玉駐足尋覓了一番，卷宗極少，不過數百本，多為眾仙家只言片語想象之作，無真憑實據，亦無親眼所見。

太古卷宗記錄巫界最初起源，和結界由來，以及前幾任靈主事跡。

關於生靈，只講了魅與鮫人等，並無魘獸。

看來魘獸當真是六界之外生靈。潤玉心想。

他看著依然高不可測的穹頂，飛升到了六界之外事物的卷宗層。

他對著書卷一一尋覓，突然看到了窮奇。

“窮奇，六界外兇獸之首，不死不滅……”

“不死不滅……上次父帝所言窮奇已受灰飛煙滅之刑，神形俱滅，看來不過妄語。”潤玉暗自想著。

“窮奇此時尚在天界之中。”

他全部尋覓完了，亦不見魘獸。

遂飛升而上，欲至穹頂。

突然，一股強大的力量阻擋了他的前進。

“好強大的結界。”潤玉運足靈力，試著沖破結界，亦無果。

“穹頂之上究竟有什麽秘密？”

“這結界又是何人所設？”

“難道是父帝？不對，此乃木系法術結界。天界之中能設如此強大的木系法術結界之人，尚無。”

“天界究竟還有多少秘密？”

……

閣外依舊在下著雪，鄺露與魘獸、巽芳此刻正在花園裏堆著一個巨大的雪人，雪花肆意地落滿他們的衣帽鬥篷，他們跳著抖抖身上的積雪，又接著玩鬧起來。

少恭與潤玉正在閣臺上下棋。

子落楸枰，雪落鴛鴦瓦。

潤玉看著鄺露穿著一身玉紅羽紗面白狐皮裏的鶴氅，戴著緋色雪帽，在雪中宛若冷艷抱雪梅花枝，不覺恍神。

“玉兒，承讓了。”少恭落下一子，看了看雪地，朗聲大笑。

“哈哈哈，長琴哥哥棋藝還是這般高超，潤玉認輸。”潤玉亦朗聲大笑。

梅花顫了顫，閣外白雪又厚了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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