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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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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難, 望路遠,關山渺渺處,只見青山, 我的哥呀, 你幾時把家還......”

這婦人包著的藍布頭帕已經漿洗得發白,褲子上鎖的邊已經散了,露出參差不齊的線頭,顴骨高聳, 眼窩深陷, 唱曲的時候嗓音細細的,聽得阿窈與楊岑互看了一眼, 放下筷子,根本吃不下去。

從府城到趙州,楊岑帶著阿窈抄小路, 沿途山高水險, 有時連走幾十裏只能聽見山中猿啼虎嘯,不見半點人煙。

阿窈近鄉情更怯,越走越沈默。直到轉到了林西官道上, 才遇著一家野店,胡亂搭了幾個棚子在側。

楊岑眼見著周邊吃飯的人多,才敢帶阿窈坐下,還沒吃兩口茶, 便遇上了這婦人。

旁邊一個衣著寒酸的老伯合著她的曲子拉胡琴, 琴弓磨得發亮,馬尾弦斷了兩根, 顯得毛毛躁躁。

曲子唱了一半,婦人便用哭似的調子求肯道:“官人娘子幫襯幫襯, 若有見著一個叫黃三的趙州裱糊匠,還請幫奴托個信兒。”

阿窈心有戚戚:“你那丈夫生得什麽模樣?可有畫像?”

“有的有的,”許是碰壁多了,原本說得麻木,見這回的客人竟有心相幫,忙從自己破爛包袱裏拿出一卷泛黃皸裂的畫,想是幾次泡了水又曬幹,時候久了又薄脆,早就缺了一角,其餘的地方卻被婦人護得好好的。

阿窈小心翼翼展開時,只見是個再平常不過的人,一張細長臉,下巴處一縷胡子,眼角後生了一顆痦子。

“你那丈夫去了哪裏,是在哪裏走失的?”

婦人眼角又泛起了淚:“不過是去城郊應了一趟差使,說天晚就回家的,結果等了兩日都沒見家來,就再也沒找見了,到如今已有半年了。”

拉胡琴的老伯本來木呆呆坐在一邊,見這婦人和楊岑他們搭上了話,再一細聽,忙也掏出一張舊布帛往楊岑那裏塞。

“大爺幫幫忙,一並幫幫我尋尋小兒子罷!”

“你們兩個難道不是一家的?”

“我丟了丈夫,阿爺失了兒子,原是兩頭分著找的,後來都不好過,就搭在一處了。”婦人抹抹眼淚,聲音低下去。

阿窈聽不得,跟楊岑一對眼色。

“你們放心,我們若是看到了,可要去哪裏報個信兒呢?”她一拉手的功夫,便有夾下的半錠子碎銀滾進婦人手心裏。

婦人下意識捏了捏,木怔怔道:“若真見了,求娘子告與他,讓他速速回家便是。”

她說話的功夫,臉上慢慢泛起一點歡喜的神色,想是知道手裏多的是什麽。“ 可有個能送信的地方?”

婦人納頭便拜:“娘子若是得閑,能托人給趙州城北三瓦子巷第二家送個信,待找著丈夫時,便是我黃家一門子的造化了。”

老伯見婦人已經尋著門路,忙也上來求告,阿窈便將各人名姓都記住了,問到在哪裏丟的時候,只聽老伯說道:

“和她家的後生前後腳的時間,也是往城郊的莊子上去,說是尋人喝酒,到底沒回來,等我親去尋的時候,他那兄弟卻說早回來了,我老伴兒邁著腳急去尋時,踩空了一跤就跌沒了,只剩我個孤魂野鬼,不找到時都閉不得眼啊......”

店家提上茶壺來續茶,見這兩人有了著落,也替他們歡喜。

“你們還不快謝謝這兩位客人,這兵荒馬亂的,如今連自家都顧不得了,哪裏能尋著這般願意助了你們的人!”

阿窈拉住他細問:“我們要往趙州去投親,難道那邊也有了什麽禍事不成?”

婦人忙道:“娘子不知,年初水羅楊家反了,先是一輪兵禍,又趕上入夏時候旱了幾個月,越發連吃糠咽菜都艱難了,娘子看看,這路上都是攜家帶口去投奔趙州的人呢!”

他們二人凝神看了一會兒,只覺官道上往來的人與平時不同,面帶菜色,眼神淒惶,有攜老拖幼的走得磕磕絆絆的,小孩兒跟不上,踩了石子滑在地上,擡頭時見父母已經走遠了,連哭一聲都不敢,忙邁著餓得細瘦的腿跟上去。

店家卻道:“說是如此,趙州如今也不太平,這小半年的,想是來去的人多了,官府治不過來,時常聽說有人丟了從此找不見的。”

他打量了一下楊岑,提醒道:“像官人這樣正當年輕的,丟得最多,若是沒什麽要緊事,不如轉回家去,過段時候太平了再來吧。”

楊岑甚是稀罕:“難道有拐子還能拐了大人去?”

“誰知道呢!”店家不過隨口一說,趕著給他們端菜布筷:“都是十七八歲二十多歲的,我這店開在這裏,嚼用掙得不多,消息聽得卻多。像這兩個的...”他往正在別人跟前唱曲的婦人老伯處呶呶嘴:“ 早便不稀罕了,想要求托人打聽消息的,總得有十幾個了。”

“可曾報與官府?”

“便是立了狀子又怎的?丟的人中十個只有一個是本地的,羅西過來的流民倒占了多數,又沒親眷,同鄉的顧著自己都不及,誰還有空管其他人呢!”

楊岑的心越發沈了下去。

不管上頭有什麽風雲變幻,但凡有一星半點動靜漏到普通人家,都是一場天災。

集安縣沿著山勢水道而建成,破了一般四四方方的格局,城墻也是曲曲折折,從城門到縣丞老爺家,是一條沿河上坡的青石板街,沿路煞是熱鬧,多的是女子撐著花傘在街上與人討價還價買彩線。

這裏的女孩子多是頭發打成長長的辮子一圈圈結在頭頂,包上花頭巾,耳邊垂著一縷纓穗,紅坎肩,白短衣,花腰帶,圓圓的臉盤,大大的眼睛,皮膚雪白,看著既清爽又俏麗。

偏有一個人與眾不同。

“你看,這不是你那個好妹妹的阿姐嗎?”

“好妹妹?”阿窈望過去,原來是當日帶走阿芳的人。

她穿著五彩短衣,青綠百褶裙,頭上戴著花放千樹銀冠,圍腰上圍著水滴銀片穿成的腰帶,檀口櫻唇,嫵媚生姿,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一兩個人偷偷瞧她。

女孩兒好似也覺出自己太引人註意,便把撐得高高的傘略側了側,遮住一張如花面,這才少了一些逡巡的目光。

“你要不要問一問那丫頭的下落?”

阿窈本來有所意動,卻見女子行色匆匆,不是逛街,卻像趕路的光景。

“罷了,既是姐妹倆,想來也不會虧待了她去。”阿窈住了腳,往剛才路邊人指的方向而去:“咱們先去找和哥兒是正經。”

縣丞不過八品,但在這小縣裏卻是個正經人物,問路時人人都知道。楊岑留意旁人神情,也有熱絡的,也有事不關己的,倒是少見嗤之以鼻的,想來趙家人在此,雖然不是個人人稱頌的清明大老爺,官聲倒也不差。

離著三滴水的門樓還有遙遙幾十步,阿窈看著翹起的出角端頭坐著的寶象,頓住腳,默不作聲。

這宅子白墻青瓦,門樓上描金繪彩,粉墻拿青精石嵌了各色紋樣,典雅裏透著氣派,想是這日子過得還不錯。

“咱們還是別往大門口去了,這後頭該有角門,咱們便在那裏守著,看能不能打聽下消息。”

原來趙家的人多半認識阿窈,讓人認出不好,要是不認識的人,誰肯給你傳信去。

地生人也生,阿窈寧願縮著,也不想冒進,見著不想見的人。

楊岑半句也不多問,阿窈不想認父母正好,這小舅子還能掰得回來,見了也就見了,他可不想給自己添一對不省事的丈人丈母娘。

這房子前後都臨著街,找個能落腳的地方也容易,他們便就著一家幹凈腳店,坐在窗邊留意後門動靜。

一百錢能買一壺茶並兩三碟點心,楊岑見阿窈總是沈默,有一搭沒一搭和她說閑話,一會兒問放在店裏的包袱可都放好了,一會兒問阿窈想要什麽樣的花冠,他回頭去買。

續了兩回茶,門也不曾開過。楊岑知道盯人是個體力活,便開始琢磨該從哪裏破個口打聽消息。

他看看左右,瞄準了店裏年紀最小的那個,朝他一招手,小夥計便覷著了,眼見別人都忙得腳底生風,忙往楊岑這裏鉆。

“大官人是要添茶,還是要糕點?”他一張嘴,口音雖有些怪,卻也能聽得懂。

“什麽也不要,就是找個人來說說話。”楊岑懶洋洋在靠背上一歪,百無聊賴的樣子,從年紀多大,問到了家鄉何處,又問本地有什麽好風光。

楊岑每次找的都是看著機靈的人,聰明外露心眼活,給些小惠小利便容易套話。這會兒找了個借口,隨口笑道:“看著你倒想起來我兄弟了,都是十二三歲的模樣,一樣伶俐,難為你說了這半日,這兩個錢給你拿去買果子吃罷!”

他手不緊也不松,每日下樓來,或給小夥計抓一把果子,或者塞一點糖,不幾次就混熟了。這小孩兒在店裏是最靠後來的,凡有出頭的好事都輪不著他,上頭有一眾人壓著呢!如今好容易搭上了一個有些油水的客人,連夢裏都見著自己的荷包當啷響,響著響著便笑醒了。

過得兩日,阿窈與楊岑輪流坐著,只知道每天上午,便有送菜送油送糧的挑了擔子拉著車上門來賣,出來的多是門子或者廚下婆子,一個阿窈熟悉的都沒有。

“我看這條街上的門樓,統共算起來都沒有這家子氣派,不知是誰家的?”

“大官人不知道,這是咱們縣丞老爺住的宅子,除了縣主,也便數得著他們家了,原是京城過來的,規矩大,我只看見過縣丞老爺出門,遠遠的連噴嚏都不敢打,聽說連撒尿的壺都是銀子做的。”小孩兒連比帶劃,生怕他不信這個排場。

“我前日倒是見過他們家小少爺,看著是極好的。”

他不過是個打雜的,哪裏見過縣丞老爺家的小官人?小夥計一時犯了難,見楊岑一臉求八卦的神情,撓撓頭,忽然眼一亮。

“我雖沒見過小少爺,卻知道...”他壓低了聲音,湊得更近些,神神秘秘:“他家最近常來個美貌的小娘子...呶,就是這個。”

楊岑擡眼看去,就是一怔,這女孩兒帶著涼工帽,看不清面目,但步子矯健利落,不像是內宅裏養出來的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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