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故人是誰

關燈
楊岑和阿窈都到了, 萬事俱備,只欠了一個神醫。

這些日子為了找楊岑一行,整個齊府鬧得人仰馬翻, 還沒有安穩一天, 小廝又送了一個消息過來。

那個老先生跟著進滇的馬隊讓山賊劫了,連個貨箱子都沒囫圇個出來。

齊泰的心好似被人狠狠一拿,立刻左沖右撞,撞得他一口氣上不來。

“老爺!老爺!有個故人......”

前門小廝送了一張門帖, 興沖沖過來卻看見自家老爺跌坐在椅子上, 手撫著胸口,臉色發青。

“不長眼的東西, 沒看見老爺正有事兒嗎?”管事給齊泰拍背倒水順氣揉肩,一條龍服務。

齊泰卻連忙撥開他,眼睛睜大, 倒在椅子上, 不忘伸出手要門帖:“那人姓什麽......”

小廝先讓人一喝,又讓齊泰一嚇,早沒了勁頭, 抖著雙手捧過去,囁嚅著說:“姓肥...不,不是...姓....”

越急越想不起來,只記得那個老頭一臉矜傲:“我到你門前, 就如同塊肥肉掉進你碗裏, 還不快好好接著。”

有他說的功夫,齊泰眼一掃就看完了, 臉上薄雲散霧現出喜色:“快請,另外給岑兒送兩身剛做的新衣服, 好生打扮打扮再過來。”

他這顆蒼老的心臟啊,是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接了令的楊岑一臉懵,兩件熨燙好的衣服送了過來,阿窈捏著一身松花色的和竹子青的猶疑不決。

四個丫鬟一起幫忙,一個說:“松花的沈穩!”一個說:“竹子青的雅致!”外頭又催,阿窈看看天氣,就拿青色的直裰做裏子,外面罩一層月白紗衫,頭上戴蒼色網巾,插一根羊脂玉靈芝頭簪子。

楊岑早就被他們弄得渾身發毛,一眼瞥見丫頭還拿了粉撲要給他傅粉,頭皮都快炸起來,連忙喝道:“停——”

“這是認親去的還是瞧病去的?”

小廝見他快要惱了,連忙圓場:“見客總要精致些。也罷,大爺的臉本來夠白了,撲上倒不好看了。”

從小在外面野跑的楊岑頭一次讓人誇是個小白臉,不見一點開心。他沈著臉扯了扯衣擺,甩下眾人,大踏步出去了。

他這一生氣怪怕人的,丫鬟們正面面相覷,就見楊岑又肅著臉回來,昂著倆,下頜微擡。

背著手踱到阿窈身邊,頓了頓,什麽也沒說,伸手一牽,一塊又拉出去了。

他個子高,阿窈擡頭看他,紫藤攀上長廊,枝葉垂下綴成一道長簾,漏下的光在他身上,行走間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楊岑仍舊目不直視繃著臉,耳邊卻不自覺紅了。

阿窈低頭偷笑,裝作沒看見。

他們倆走到門邊的時候,正聽見“肥肉先生”在與齊泰算賬。

“我這把老骨頭了,本來到南邊來受這個波折就難過,中間還讓劫匪截了去,吃了好一頓打,也多虧我聰明,好容易逃出來,打了這麽長的饑荒......”

楊岑住了腳,和阿窈左右互瞧瞧。

這聲音有點耳熟啊......

“肥肉”還在訴苦:“這麽長的路,這麽多的苦,也就是為了治病,我才來了。”說了半天終於說到了正題:“你看這診費是不是要——翻倍?”

只要他肯治,別說翻倍,就是十倍齊泰都願意。

他正要點頭,門口就現出兩個拉長的影子,人未進聲先進了:“這麽說,我們救了白神醫一命,得值多少錢?”

白老頭瞇著眼睛看,人雖然不熟,聲音卻相熟。

他看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原是你們。”打量一會兒,才嘖嘖稱嘆:“這樣打扮才可看,何必要做出那種怪樣子,白白遮了好風景!”

俄而又搖頭嘆息:“可惜了,是個有病的。”

他看向楊岑和阿窈的目光很奇怪,認真裏露著讚賞惋惜,像是看著一只泛著柔潤釉彩光澤的寶瓶燒裂了留下痕跡。

怪不得齊泰一直跟他說要好生打扮,合著老頭看病都要挑合眼的!

可是楊岑並不認為自己是個瓶子。

他上前一步,把阿窈遮在後面,揚著下巴打招呼:“這才幾天不見,老先生就變了一副模樣。”

齊泰擱下茶盞,身子前傾,眼睛在楊岑和白老頭兩人間掃來掃去,有些猶疑:“阿岑,你們——認識?”

楊岑大咧咧坐下,阿窈很自覺地坐在半卷的竹簾後:“可不是,這不巧了嗎,我們也平了一夥兒山賊,那時候神醫從山下下來,全身上下可是好得......”

“事兒過去就過去了,咱們開始看病吧。”白神醫很識時務。

齊泰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打得是什麽機鋒,但聽見說看病,立刻恭敬起來。

楊岑見好就收,正坐起來,客客氣氣伸出手:“謝了。”

白老頭解下自己從不離身的藥箱,拇指一按鎖扣,箱子便張開了一半,露出裏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藥瓶、銀針、脈具等。

他慢慢摩挲過這些東西,十分愛惜的樣子,再擡起頭時,整個人便不一樣了。

他圍著楊岑,看過胸前的傷痕,又看後背,點了點一處,指頭輕嗯,這才安閑下來,看著楊岑的目光從欣賞變作癡迷。

“受這樣的傷,你還能活下來,奇事!怪事啊!”

在他眼裏,楊岑看到自己端坐著,渾身泛著金光。

楊岑打個寒噤,默默離白老頭遠了一些。

阿窈急切的聲音從竹簾裏沖出來:“可還能治?”

白老頭先不答話,終於坐下來,開始大家都能看懂的一步——診脈。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換了一個姿勢,繼續診。

他越是不說話,大家的心就越是提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的。直到阿窈額頭上全冒出了汗珠子,才聽見白老頭開口問:“你們可舍得花錢 ?”

簾外的齊泰和簾裏面的阿窈一齊點頭。

“這孩子是家裏的獨苗,但凡能治好,便是拿一座金山來換,也是願意的。”

白老頭又問了第二個問題:“你可能忍得住疼?”

“能!”楊岑也點頭,毫不猶豫。

“那我便能治。”

有病,有錢,還能忍著疼,再沒有比這更合意的病號了。

就沖這樣能折騰的勁,這個診金就是不收,他也願意!

發下宏願隔了一會兒,白老頭心裏頓了頓,有點猶豫:或者稍稍收一點兒?他也願意?

白老頭只帶了一個藥箱,一個自己個,便是有什麽藥也全讓人劫走了。聽說楊岑家有錢,就列了長長的藥單,指明要一百年的人參,七十年的靈芝。

這些一時半會兒湊不齊,還有的買不來,得現從深山老林裏面雇人去挖。好在有些常見的,當時楊家就早派了人一路送過來,那些人參什麽的,楊家的藥房都有存貨,竟是最好找的。

一個院子裏的人都忙得人仰馬翻,只有阿窈與楊岑最清閑,在裏頭蹲了兩日就耐不住了。

齊府派來伺候他們的小廝有眼色,只要覷了覷就知道主子心裏想的什麽,便攛掇說:“這兒跟京裏不一樣,大爺要不要出去看看?橫豎府城裏頭,最太平不過。”

阿窈怕給人添麻煩,卻又真的想出去,楊岑看出她的心思,笑道:“正好,咱們一塊去逛逛。總不能娘回頭問起來,咱們只告訴她房子裏有個四方方的小天井吧!”

說小,真的沒有誇張。這裏的院子不敞亮,兩層樓橫著豎著圍成三面,都往高了蓋,大廈和小廈高高挑起,一層接著一層,有雨落不下,有太陽淋不著,像從天上倒扣下來的一塊印,看慣了大院子的楊岑早就住得憋悶。

“那你陪我去登豐客棧!”阿窈半拎起裙子,小心地跨過高高的門檻。

“做什麽?”

“我想去看看阿芳去了哪裏!”

阿窈一直惦記著這個小丫頭,決定出了門就急步往前走。楊岑忙接過小廝手裏傘,幾步追上去,撐到她頭上。

“你有這心思,也不多看看我。”楊岑的聲音酸溜溜的,從傘下傳過來。

“怎麽?我天天陪得不是人是只花熊啊!”阿窈斜乜了他一眼,傘有些歪斜,她伸手扶正,兩人一上一下攥著一把傘。

她一轉頭,絳紅的石榴水晶耳墜晃來晃去,帶著些媚意,頸邊的曲線慢慢拉直,隱沒在薄薄的衣襟裏。

楊岑連忙轉移目光——挑上了火,難捱的還不是自己?

他有些惆悵,這五根清凈的居士日子,到底什麽時候能過到頭呢?

阿窈沒讀出他肚裏的彎彎繞繞,她心裏急,走得快,楊岑跟著她的腳步,沒一會兒就到了他們前幾天告辭的客棧。

門口來來往往的都是來這裏的旅人,倒是著漢服的居多,因此裏面混著的拉扯二人組就惹眼得很。

“阿姐你幹什麽嘛,放開我,我又不是連路都不會走!”這麽軟軟糯糯連生氣都像撒嬌的語氣,阿窈一聽就知道是阿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