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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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在後頭議論的書生原沒想到, 楊岑竟然會這麽厚臉皮當面來問他,便瑟縮了一下。

另一人卻毫不畏懼,擡頭冷笑:“怎麽?說的是你又如何, 不是你又如何?連當今聖上都從不禁止士子談論國事, 你還能揪了我上堂不成?”

楊岑好脾氣,笑瞇瞇地說:“不敢不敢,你也說的,聖上都從不禁言, 我哪裏敢呢?只是....若要論罪, 最好當面說個明白,兩位怎麽就認定是官府看著侯府勢大, 刻意徇私,冤屈好人呢?”

另一個人縮了頭一會兒,看楊岑好似也沒這麽可怕, 便也探出來說:“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

“堂上各項證據可是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諸位說話又有什麽證據?”

本要散開的眾人沒成想還有一出餘下的好戲可看,都圍攏了過來, 見兩邊人正面剛上。要說剛才爭辯是為法為律,現在就是說理說情了。

這兩人當中,顯是右邊那個戰鬥力最強,旁人的圍觀更讓他伸張正義的熱情蠢蠢欲動:“什麽證據?所有上呈的簿子都是你自家記載, 找來作證的人不是你家裏丫鬟佃戶, 就是比你勢弱或是與你家相好的,就是胡亂編造就有誰看得出來?”

“我明白了, 您這意思,我便是呈上再多佐證, 不是偽造,便是威逼,總沒個真的,是也不是?”

話好像是對的,但放在楊岑嘴裏一說,倒像是他委屈了似的。書生冷笑一聲,不說話。

楊岑便問他:“若是這麽說,您可有十分把握說,這丫頭必定不會做出誣陷主子的事來?”

歷來奴告主也不在少數,書生哽了哽,道:“我又沒親眼看見,如何敢說?”

楊岑又問:“既然如此,假設這位小官人碰著跟我一樣的事,丫鬟是你家的,事是在你家裏出的,你要如何能找出與自家無關的人證物證來說明清白?”

“......”

“公子既然也說不出,那為何也要我能說出呢?”楊岑笑得很欠揍。

旁邊的書生不敢大聲,卻又不願讓人占了上風,只能小聲道:“哼!牙尖嘴利之人!”

楊岑耳朵好的很,直接轉過來,問他:“能說會道的人就一定是靠辯解逃脫罪罰的嗎?家裏富貴的人就一定是靠賄賂勝了官司的嗎?每個人都有上上下下,要是照兩位的理論,以後中舉做了官,就再也不會遇到被人冤枉,伸張正義的時候了嗎?”

他這話雖然簡單,卻好像幾聲鑼鼓,敲得人心驚。

他右邊那個書生沈默半天,忽然一禮道:“是我誤了!”

楊岑倒不想這個刺兒頭竟還算直爽,剛回了一禮,笑道:“哪裏!哪裏!”

就聽他說:“你也不必回禮,我剛才那一禮,不是給你的,只是給你這一番話的。”

“......”這人,還真是不遺餘力惹人討厭啊。

楊岑把眼光轉開,重落在一旁拍掌叫好的阿窈身上,心情重又好起來。

人潮散去,阿窈駐足在原地等他。

“怎麽樣,你家夫君我是不是長進了很多?”楊岑的聲音低到不能再低,卻仍然不能遮掩主人洋洋得意的心情。

“是是是,怎麽能說長進,本來就很厲害是不是......”崔氏派來的人早已催了好幾遍,阿窈急著拉他走:“娘在家裏等著你呢,還不快跟了我來——家裏藥都已經快涼了。”

“為什麽總是說藥.....這個點我們不是要先吃飯嗎?”感覺自己已經快要變成藥罐子,藥缸,藥桶的楊岑有些不悅。

“好的,飯也快涼了,快些走吧。”

一行人擁著阿窈與楊岑上了馬車,馬車四角垂著的米珠穿成流蘇輕輕搖動,漸漸都遠了。

“呸!”有個站在光禿禿樹枝下的男孩兒,對著車隊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哥哥,咱們的柴火什麽時候能賣完呀?”

天快進了數九,沿路行人都披上了全部家當,這對兄妹只穿了一層薄薄的單衣,小小的個子上背著一垛柴火,搖搖晃晃走不穩。

哥哥不答,只是死死盯著那行車,一直到折了一個彎,最後一個護衛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眼光:“你記著,咱們家落到現在這個光景,全賴這個楊家!”

小丫頭懵懵懂懂點點頭,不大明白,卻也不敢問。

從關外的風卷著極北之地的冰冷呼嘯而來,一年之中最難熬的時候到了。

“這事總算過去了。”

楊大老爺自己在家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又拉不下臉到順天府衙前同人擠著一起看,好在崔氏一早就遣了好幾撥人來一回回報告,因此也不用楊岑和阿窈告訴,家裏諸位就已經知道堂上的事了。

“老爺是沒看見,咱們家大爺在公堂上,說得連府尹大人都楞住了。小的在下面聽的清楚,都說原來咱們大爺是這樣知禮知義的人!”松子把話說的天花亂墜,連楊岑都有點不大好意思。

“這孽子自己惹出的事,合該自己去平,還要人去誇他不成!”楊大老爺摸摸胡須,心裏舒爽,面上冷哼。

“好了!這事和阿岑什麽相幹?你做老子的,不說替兒子出頭,反倒來罵他!”崔氏就像護犢子一樣,跟著楊大老爺對嗆,把他嗆得沒脾氣。

“來,我的兒,吃塊玉帶糕,”崔氏轉而和顏悅色,給楊岑夾了一筷子。

“娘,那個婆子找到了沒有?”阿窈在旁邊問。

“沒呢!”崔氏停下筷子,想想就發了愁:“追到了她老家,聽說這一家子,根本就沒回來過!”

她一面說,一面擔憂起來:“若是主犯找不到,這案子該不會有什麽反覆罷?”

楊大老爺搖頭:“這倒不會,梅綠既然承認了,公堂重口供,府尹那雖不會明面偏著咱家,到底也不會故意得罪,這事便這麽過了。”

“這事....真是這婆子....”崔氏猶豫又猶豫,才吞吞吐吐說了幾個字。

眾人一時都沈默下來。

誰都知道,這事斷不會只和一個婆子一個丫頭有關,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對楊府下手,到底是想要做什麽呢?

或者說,又是誰呢?

“會不會是......”崔氏不敢說話,只是用手指了指上面。

天底下,連長公主府和他們府裏都查不出來的,寥寥無幾,其中最大的一個,就坐在金鑾殿裏。

“不會。咱家還沒有這樣的能耐,也沒這個必要,若要下手,直接出手就好。”楊大老爺難得精明一回。

楊岑和阿窈也都點頭。

不是他們對當今的皇上有著多麽強烈的自信,只是還能掂得清自己現在幾斤幾兩,既沒權也沒錢,不值得他大動幹戈。

“不管怎麽樣,先找到這個夏婆子再說。跟梅綠有親的人,挑挑揀揀,太近也不能用了。沒牽連的,就免了身價銀子,放出府去,也算是主仆一場,仁至義盡了。”崔氏看不出外面的動靜,咬牙決定要把自己眼下的給肅清。

便是早有準備,阿窈心裏仍然一咯噔:疏雨,怕是留不住了。

自從事發,疏雨偷偷哭過許多回,卻從沒在阿窈面前掉一回眼淚,只是十八九歲的姑娘家,再藏得住事又怎樣,行動裏的惶惑是忍不住的。

阿窈和楊岑回房裏,疏雨仍是第一個出去接的,平時不大梳妝的她臉上少有地補了幾層妝粉,還是壓不下微腫的眼圈。

“奶奶和大爺....回來了?”她努力想要笑得自然一些,只是喉嚨幹澀得頓了一頓,才磨出一句話來。

“回來了,”阿窈朝她笑著點頭,楊岑早就識相地避了出去:“姐姐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

疏雨的手是半濕的,一路讓阿窈拉著走,心止不住往下沈。

主人雖然剛剛回來,但疏雨掐著點把燈都點了,到處擦得光亮,熏籠上暖氣騰騰的,暖爐裏燃著炭火,壺裏的茶也冒著熱氣。

阿要按著疏雨做下,給她倒一杯茶,還沒開口,疏雨就謔得站起來,撲通一聲跪下了。

“奶奶.....”疏雨頭一次哭起來:“太太...要怎麽......”

“你別慌,”阿窈嚇一跳,忙扶了她起來:“太太說了,你們家素日是最忠心的,樣樣妥帖,雖不好繼續留在府裏使喚,但會補貼些銀子,放你們自由身。”

起起落落反差太大,疏雨一時怔怔得反應不過來,阿窈繼續柔聲細語安慰她:“我這裏還備了些東西,只給姐姐一個人的,做嫁妝也好,自己用也好,也好做個傍身使用。”

疏雨低頭看了看,阿窈塞給她的是一個紋的玄色綢包袱,並不起眼,打開後裏面卻金燦燦銀晃晃的,都是些赤金的足銀的笨重首飾。

“這些做不得首飾,拿出去戴又紮眼又沈手,但是賣是最好賣的。給你的首飾包在這裏頭呢,都是成對的,花樣也新巧,也不惹人眼,還能出去戴一戴。”

疏雨看了半晌,也顧不得什麽敬不敬的,返身抱住阿窈,眼淚像斷了線的淚珠子:“奶奶.....早知道...我只後悔....就該早打發了這個小蹄子出去.....我沒臉見奶奶.....”

“不怪你,”阿窈聽出了疏雨的怨悔:“別說是姨表姐妹,就是親姐妹,哪有看她一輩子的呢?你不是已經托人給她看親了嗎?已經做了你該做的,以後出去,就是良民,嫁人也好.....”阿窈想著,也忍不住哽咽起來:“好歹....得過得好一些....”

自從她嫁進楊府,疏雨處處為她著想,原以為至少還會相聚幾年,卻不道離別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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