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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備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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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壽宴不過十幾天, 忙活了半個多月,總算敲定了要放的請帖,每一處安置的人手, 定下多少個席, 每一席要上什麽席面,請那一出戲班,準備什麽戲單子。

阿窈看著崔氏手中厚厚一摞單子,松了口氣:“可算是差不多了。”

她以前並不知道辦下一場宴席, 竟然這麽麻煩。國公府要赴宴的人更多, 覆雜之處比趙府更甚。

她不過是一個旁觀幫忙打下手的人,見這一樁樁一件件就已經夠頭疼的了, 崔氏竟然可以從一堆事務中牽出一條線,把每一項都串聯在一起,著實是厲害。

果然這一家主母不是好當的!

“傻孩子, 哪裏能差不多, 還查得遠呢!越是臨近宴席,才越忙呢!比如要用的杯盤碗盞,都要趕著時候從庫房收拾出來, 看著全擦好備好,要用的食材,也要訪著好的店鋪去采買了。”

“這好辦,也就這兩樣, 看娘的本事, 不過一會兒就安排好了。”

阿窈一邊說一邊肯定地點頭,比崔氏還有信心, 何況聽著她說的好像不是很覆雜。

崔氏被她逗樂了:“你看看這個單子......怎麽樣,好辦不好辦?”

單子一放在阿窈手裏, 立刻壓得她手腕一沈,看著比剛才那一摞還要厚。

阿窈只是簡單一翻,就讓這橫七豎八的關系弄昏了頭,她笑道:“咱們家不夠辦個宴,娘便把整個京城的家譜都搬過來了”。

崔氏慢悠悠說道:“京裏頭誰家都有十幾門親戚,保不齊隨便撞上一個人就能停下來敘敘舊。這其中有好的,就有不大自在的,兩家若是有什麽嫌隙,便得放得遠一些......別小瞧了這排位,單這一項就是大學問呢!再有,誰家都有些愛吃的,不愛吃的,非吃不可的,不可去吃的,宴席若要辦得好,就不能只看著主人家舒服,得讓來人都舒服了,那才是好的。”

阿窈不由咋舌,再仔細瞧瞧,發現裏面說人性情有許多好玩之處。

崔氏又感嘆道:“咱家終究是虧了些,前幾年只是關著門守孝,不怎麽見人,有些門道就摸不清了,再有些大變,有些人就顛倒了個。這一本子還是公主那邊送來的,怎麽,你也喜歡看?”

阿窈一邊看一邊點頭:“裏頭有的事寫得怪有意思的。”

崔氏一臉欣慰之色,好像先生看到了可造之才;“正好,我本來也想讓你學學——一會兒你就拿了去,也不必背下來,只需看到能給我講一遍就好了。”

嘎?阿窈低頭看看手裏發燙的單子,近千頁......只覺得腦子肩膀胳膊手都一起痛起來。

她擡頭看看崔氏殷切的目光,後知後覺。

好像......她就是那只自投羅網掙脫不得的羊......

崔氏滿意地看著半僵著臉的阿窈,總算讓她勤快些,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在理家上頭不大上心。

楊岑正坐在四輪椅上傻樂,忽然感覺到了一道很是善意的目光。

一擡頭,崔氏正慈愛地看著他:“你如今大好了,該學學怎麽會客,便同你二叔一起去陪陪客——只是一條,不許喝酒。”

楊岑樂到一半,張口結舌,萬沒想到引火燒身。

從小時候的經驗來看,會客等於恭恭敬敬去迎接那些長輩,聽他們之乎者也說些人生道理,自己還要陪著笑臉不能甩臉不能發火不能裝聽不見不能擺臉色......

嘎一聲,楊岑只覺自己的腦子也和阿窈一起疼起來。

崔氏看著兩人有些無精打采,心滿意足:壽宴之時,終於沒有人閑著了。

她的好心情持續不了一會兒,就讓外頭有些誇張的笑聲給打碎了。

“嫂子倒是給我派個差使呀!”

阿窈一見又是這個冤家,趕忙把手裏的冊子往後一藏。

崔氏厲眼看向跟著進來,卻沒有通報一聲的丫鬟,淡淡地說:“弟妹便幫我在後花園裏陪著這家的太太奶奶姑娘們就行了。”

沒攔住人的丫鬟氣悶悶咬了一下唇,在二太太背後拿眼剜她,一腔怨氣都潑向她。

都說了裏頭大奶奶和太太在議事,攔都攔不及,硬是闖進來了,哪家有這麽厚臉皮的主子?!

“要我說,岑哥兒還沒好利落,不如就讓我家哥兒替他,跟著大老爺,也能周全周全場子。”

“老子過壽,別說行動都好好的,便是只能下地,也得去,不然還當什麽兒子,承繼什麽家業!”

崔氏實在厭煩和二太太進行這些無謂的爭鬥,卻還是不想看她得意的樣子。

誰想今天二太太卻一點都沒生氣,她本是藏不住顏色的人,這會兒眉開眼笑,左手撥弄著腕子上赤金絞絲鐲,上面幾塊成色極好的寶石在燈下晃眼。

“看嫂子說的,這侄子兒子不都是自家骨血,一樣是楊家的種,別這麽外氣。”

“看嬸子說的,這哪兒一樣,我頂著一個世子的名頭,總不好什麽都不做,讓白身的阿弟出去迎客吧?”楊岑轉著扳指,牙尖嘴利。

阿窈微微笑,又補了一刀:“可不是,要讓別人看見,不說弟弟不懂事,反倒說咱們家瞧不起人,有意怠慢呢!”

撥弄鐲子的手停了,二太太終於變了臉色。

三人對一人,怎麽也對不過。

來去不過一壺茶的功夫,也沒什麽事,也沒什麽話,鬥嘴又鬥不過,便宜又占不著,幾人實在不知道二太太此來為何。

崔氏氣得罵道:“一把年紀了,全沒長輩的樣,還怨別人不尊重!心眼忒小,眼只能看見鼻子尖,一家子骨肉跟烏眼雞似的,只怕旁人好!都怪這個老不修的!什麽事全然不管,當初二弟娶親時讓他多打聽打聽,跟沒聽見一樣......”

阿窈繼續翻賬本,喲!原來顧家跟王家是親戚,蘇翰林還是她大娘外祖同科的遠親,真巧!

楊岑聚精會神研究粉彩春瓶上到底畫了多少枝梅,數完了多少枝接著數多少朵。

沒聽見....沒聽見....沒人聽見崔氏罵楊大老爺......

心情郁卒的崔氏解不得氣,轉頭看見兒子,終於找到了目標,她長長出了口氣,扯出和顏悅色的笑容,對著阿窈說:“好孩子,你先回去,讓這個兔崽子留這一會兒,我問他件事。”

好孩子......兔崽子.....,阿窈品味了一下這其中的區別,無視楊岑求救的臉,跟崔氏一福,飛也似的出去了。

徒留哭喪著臉的楊岑,不知接下來要迎接的是什麽。

誰知崔氏看了他一眼,雖然還能看出壓下的怒火,竟也是一樣的溫柔和氣:“岑哥兒,我剛才跟宋進家的說了,把那個梅綠丫頭調到我院裏來,你可願意?”

就為了這事?

楊岑松了心神,渾不在意:“原就是娘撥過來的,不過就是重新回來,娘做主就是。”

崔氏見楊岑真的是不在意,才放下心:“這丫頭心思不正,說給你媳婦又讓她生氣,不如讓娘來打發。從你到了十三歲上就沒在你房裏放過丫頭,現在雖然娶了親,阿窈卻是個好姑娘,你別跟外頭不三不四的學,若要我知道你動了別的心思,再鬧出先前梅娘蘭娘之類的事,看我饒不饒你!”

“娘.....我知道!你兒子連這點定力都沒有嗎?”楊岑目瞪口呆,雖說心裏為阿窈高興,但想想,還是不是滋味:“娘,我莫不是你抱回來的吧?說不定阿窈才是你親生女?”

盡管崔氏一個勁對自己說,要對兒子溫柔,但她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反手敲了一下他:“胡說什麽!你是不是跟著長亭,戲看多了?”

“娘這分明不是娶個兒媳婦,倒像是敲打女婿呢!”楊岑半是玩笑半是抱怨。

他剛說出來就後悔了,崔氏長嘆一口氣,開啟了苦口婆心模式。

“兒呀,你只看到娘護著阿窈,卻不知道娘是為了護你。雖說旁人家教導女兒,都說三從四德,出嫁從夫,事事聽著他的,最好,他不必開口,就已經把妾都給備好了,才算賢惠!但你想,這過日子是從書裏過出來的嗎?娘也做過兒媳婦,知道姑娘也是人,是人就會妒忌。你若是一次次傷她的心,她也就拿你不當回事了。到了老了,什麽都是假的,有個真心為你好的人比什麽都強。”

崔氏只是這麽說著,就已經淚濕眼眶,仿佛看到了楊岑年動不得時沒人管沒人問的模樣:“別人都說你爹沒出息,性子軟,假清高,我也知道他一身的毛病,但從沒後悔嫁他。這麽些年,磕磕絆絆的,我不過大點聲他就不說話了,屋子裏的丫頭從沒多看過一眼,旁人說他眼裏只有書,不知我巴不得呢......”

崔氏想起二十年前新婚燕爾的時候,心裏泛起甜蜜,她轉身正打算逮著楊岑繼續教授夫婦和諧之道,卻發現兒子早已不翼而飛,只剩下與老先生輪了幾天道的楊大老爺站在門口,紅著眼圈,顯是聽到了剛才那翻話大受感動,結結巴巴道:

“夫......夫人.....我....我竟不知....你心裏這般....這般.....”

崔氏一下子滿面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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