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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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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壞姑娘!”一只紅嘴綠毛的鸚鵡站在半月型的架子上面,啄著自己的羽毛,神氣洋洋,字正腔圓。

雪白的大貓跳上桌子,擡頭望著它,溜溜圓的眼睛虎視眈眈,尋找攻擊角度。

“哇呀,哇呀,臭貓!臭貓!”大貓找到了合適的方向,伺機撲了上去,鸚鵡吃了一驚,使勁撲騰著翅膀奮力躲開,只剩幾根另外的羽毛在空中飄著,提醒他受了什麽無妄之災。

大貓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對於一擊不成很是遺憾,只能無聊地打了一個哈欠,從開了半扇的窗戶裏跳了出去,找了一個軟綿綿的地方落腳。

剛一著地,這塊軟綿綿的地就劇烈地抖動了起來,白貓嚇了一跳,立刻跳開,不想正正好好跳到了另一塊黑色的地方,只聽汪的一聲,兩個黑眼圈露出來,一看原來是正在睡覺,卻被莫名其妙打擾的楊岑。

他正團成一顆黑白相間毛茸茸的球,在山石子旁邊睡覺,誰知道先被砸了一下,又被踩了一下,暈頭暈腦之間一睜眼就看見這只正在甩著尾巴悠然自得的貓,不由憤怒地汪汪大叫。

阿窈開始還以為誰又送來了一只狗,更加頭疼——自從收下了江素素的一只貓,就有人給阿窈送了一只鸚鵡,偏偏這只鸚鵡嘴太臭,話又多,還和新來的大貓白團結下了愁,天天上演貓鳥大戰,潑鳥罵街的戲碼,再來一只狗,還能上演貓狗打架呢!

新來的丫鬟也稀奇,這只傳說中的瑞獸怎麽跟狗差不多呢?

楊岑氣得沖著這只一點都沒有自覺性的貓大叫,卻離它遠遠的,畢竟,這是他比較發怵的貓,再看看周圍人好笑的眼光,更郁悶——他怎麽知道這只熊生氣的時候叫得像只狗?除了這種聲音,別的都軟綿綿的,要不然像個還在吃奶的孩子,要不然像個聒噪的鳥,哪有半點江北大漢的氣概!

那只貓聽著這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外國語言煞有興致,圍著楊岑繞了兩圈,卻發現這只龐然大物對它避之不及,越發想要撩撥他。

“哐當!”“嘩啦!”“咚!”

一只貓和一只熊在院子裏你追我逃,你撲我躲,碰翻了一堆的家夥什,鸚鵡站在窗戶邊不怕死地大叫助陣:“打呀!打呀!”整個院子頓時熱鬧非凡,亂七八糟。

忍無可忍的阿窈黑著臉出門,正要把楊岑撈進屋子裏來,就看見大門口林媽媽身邊的嬤嬤正舉著半只腳站在門口,不知道是該進還是不該進。

“阿窈姑娘”,那個婆子一見阿窈看過來,臉上帶笑進來了:“你可算是撞大運了。有個上好的人家,媽媽讓姑娘好生打扮打扮,明天的時候去相看。”

太陽很暖,卻很涼,阿窈強扯開笑看向那個媽媽的臉,她的歡喜很刺眼。

“真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卻又帶著刻意的喜悅,臉像漿糊糊過又開裂一樣變出虛假的表情:“是什麽樣子的人家?有錢沒有?”

“那是自然,阿窈姑娘這樣的好模樣,一般人家怎麽配得起呢?”婆子笑得意味深長:“東城裏的宋太爺最近張羅著要選一個小妾,進門就擡成姨娘,再也不是跟丫頭一樣的身份,也算是翻身做了主子。宋太爺年輕的時候是有名的才俊,如今雖然年歲大一些,卻更知道疼人了,只要得了他的喜歡,上上下下哪一個不供著你這個新姨娘?”

“林媽媽費了好些功夫才替姑娘爭取來這樣的好機會,萬不可辜負了她的心腸。”嬤嬤看著阿窈有些僵住的臉,有意敲打一下她:“姑娘得打扮得好一點,說話須要文雅,那位太爺最喜歡讀過書的姑娘,不要在外人面前落了咱們媽媽的面子。”

“那是自然。”阿窈強撐到那個婆子走出去老遠,再也看不見了,才卸下這一層僵硬的笑臉,回到屋子裏面坐下,看著舊得褪了色的窗子發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腳下有個軟綿綿的團子拽著她的褲腿往上爬,阿窈不看也知道是楊岑,順手把他撈起來埋在他身上。楊岑乖乖地一動不動,還以為阿窈要哭,卻不想她只沈默了一會就坐起來,惡狠狠地小聲罵道;“賊婆子,我就不信鬥不過她!”

楊岑頗有些意外,擡頭去看她,外面太陽已經落了山,屋子裏只剩下暗影,阿窈的眼睛帶著倔強的勃勃生氣,讓他對著有些無望的未來也無端得升起了希望。

到了第二天,林媽媽親自帶人來接阿窈,剛進院子就嚇了一跳,之間她兩腮塗上特別濃艷的胭脂,滿頭珠翠插得滿滿當當,一晃腦袋就閃得人眼睛疼。

“誰給姑娘扮上的?!”林媽媽寒氣氤氳的眼睛看著兩個丫鬟,紫玉撲通一下就跪下了,另一個改名叫了紫瑩,從灑掃丫頭一下子提成了屋裏大丫頭的沒眼色,不服氣地犟嘴:“又不是我們打扮的,勸姑娘換了另一件衫子,她又不聽!”

林媽媽平時很少見過這樣當眾頂撞她的丫頭,還沒等這個紫瑩說完,就被堵了嘴捆到下房去了,紫玉冷汗如雨下,心裏一遍遍罵阿窈不聽話,掃把星,進來一個丫頭克一個。

“是我們沒伺候好姑娘,姑娘年紀輕,本來就該勸著,都是我們……”

“憑什麽要我穿那一身灰不溜秋的裙子?!跟個尼姑一樣!”阿窈見一會功夫就下去兩個丫頭,跺著腳生氣。林媽媽這回卻沒哄她,只是輕笑一聲,淡淡地說:“那那件水墨的六幅裙子拿過來,頭上戴幾件玉的就行,其他的都去了。”

阿窈縮縮脖子,也不敢再爭,回屋子重新裝扮好,又多耽擱了半個時辰,再出來時,周身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見一身素白的裙子上染了一副潑墨山水,系在盈盈一握的腰上,一步步拖出來,放佛整個人都隱在雲裏霧裏,山間畫面,帶著一身水汽,襯著精致的眉眼,格外清雅脫俗。

“這破裙子穿上去倒還能看”,阿窈看見別人的反應,十分得意,拽過來袖子稀奇地翻來覆去看,好像山間乘雲而來的仙人倒頭摔了一腳,混在泥地裏成了一個傻乎乎的鄉野村姑。

“阿窈,到時候不要多說話。”林媽媽沈下臉給阿窈又上了一層緊箍咒,逼得阿窈嘟嘴答應了,扭扭捏捏跟著林媽媽走了。

林媽媽家的姑娘出門排場都不小,除了兩個丫鬟,還前前後後跟著四個孔武有力的婆子,馬車前後還圍著幾個侍從和小廝,別人看著風□□派,阿窈卻在暗地裏冷笑。

這派著跟她上車的丫鬟跟她素不相識,態度恭敬卻冷淡,最大限度避免了有這些姑娘將身邊的丫頭都串通了,幫著做出什麽事情,前後幾重的人都跟著,就是有通天的本事都走不了,何況一兩個養在深閨的丫頭,林媽媽專門壓陣,走在哪裏停在哪裏都要聽她調派,沒有一點通融的地方。

阿窈一會兒要喝水,一會要出恭,可惜這車子上面什麽東西都備得好好的,怎麽都不必下車,隨著阿窈折騰。

沒等阿窈叫第三遍喝水,宋府就已經到了,阿窈下了車,就見宋府的後門早就已經清了,還有一些跟她一樣仔細打扮的姑娘都陸陸續續下來,跟著各自的丫鬟或者媽媽走到裏面去。

“哎呦,林媽媽,您今兒來得早啊?我給您專備了好茶,另辟了一處給您,那裏暖和,您就喝一會茶好生等著吧!”林媽媽向來出手闊綽,又在府衙裏面有一層關系,做了多年生意,左右逢源頗結識了一些人物,因此宋府也多給她幾分面子。

今天跟著林媽媽一起來的還有另一個女孩兒,叫做柳月,名如其人,一雙眼睛蒙蒙地像是剛從雲層裏透出來的彎月亮,一俯身一擡手都是詩書裏浸出來的文靜。

這相看是一個人一個人地進去,林媽媽帶來的兩個人就排在四五位間,不至於一上來就露臉擡高了標準,也不至於落在後面這個太爺都沒了興致。

“這個太爺也算是本地有名的,他若是問一些詩書之類的,月兒,只用照著說便是,阿窈,你若是不知道你要低頭回說不曉得便是,不要多嘴。”

明明林媽媽一個勁地叮囑著阿窈,阿窈卻總覺得,林媽媽更多的註意是放在柳月身上的,因為非常篤定,所以才這樣漫不經心,而她,阿窈私心猜著,也許是打一打醬油。

林媽媽又上上下下打量他們一番,那邊宋府的丫頭就來回說,讓阿窈進去。

就算是有了一些猜測,阿窈的心仍然止不住地亂跳,想著林媽媽說的喜歡詩書,要文雅,重規矩,打定主意反著來。

等到進了門,嬤嬤扶著阿窈轉過一扇屏風:“姑娘,這就是太爺,請拜客。”

阿窈飛快地萬福,還沒等那個嬤嬤說下一步“姑娘走一走”,就伸長脖子看那個宋太爺,大大咧咧地問: “你就是那個宋太爺?”

坐在上首的宋太爺不滿地皺了一下眉頭,正要把阿窈攆出去,卻被她一雙燦燦發亮的眼睛看住了,慢慢放下擡起來的手,道:“是。”

婆子本來被唬地不輕,卻見宋太爺並沒有發火,反而面帶霽色,只能接著說了下一句話:“姑娘走一走。”

阿窈提著裙子搖搖擺擺走小碎步,婆子暗自搖頭,這體態根本過不了關,又問了幾個問題,正要回了宋太爺請她下去,就聽見上首的主子開口了。

“你今年幾歲?”

“十四了,還有半年就過生日了!”阿窈隨手拿了宋太爺賞給她的果子一邊喀嚓喀嚓咬著,一邊含糊不清地回答。

旁邊的嬤嬤已經不忍心看了,宋府是詩書傳家,最重規矩,宋太爺更是其中的範例,每一句話都要有講究的,怎麽可能看上阿窈這樣沒規矩的丫頭。

然而這個威嚴有加的宋太爺卻好似沒聽見一樣,繼續問她:“讀過書沒有?”

“懂一點!不過不多!”阿窈一揚手,把果子核兒一扔,在盤子裏砸出脆響的“咚”的一聲,宋太爺不以為意,微笑地看著阿窈骨碌碌轉的眼睛,一向緊繃著的皺紋都松散一些了。

“那老朽就出題考考你,這□□不曾緣客掃的下一句是什麽?”

“明天帶個紅燒肉!”阿窈眼睛一轉,響亮地給出了一個答案,宋太爺後面侍候的婢女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宋太爺十分不滿地掃過去,驚得這個丫頭一下子繃緊了身子。

宋太爺的眼光在阿窈耀武揚威的笑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她不堪一握的腰上,忽然想起剛才那句詩,騰地從心底燒起一把火,口幹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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