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卿在玄塵派的松霧齋守了沈故一月有餘，人遲遲不醒，他也不想一直在這裏呆下去。

去後山看了嚴摩和韓江雪、魏子林，他和周垣、周景兩兄弟辭別，帶著沈故回了青峰，球球也從晴錦那裏接了回來。

沈故一直昏睡著，養了這麽些時日，頸上的傷都好了，只留下淺淺的一道疤，可就是一直不醒。

晴錦來看過，診了半天脈，卻沒診出任何問題，只說是有心結，自己不願醒。

連晴錦都無法，桑卿也只好一日日的守著，等著沈故自己醒來。

轉眼便到了年底，四大門派中，三個門派的掌門都換了一番。

玄塵派由周垣接手了掌門之位，拂淵閣由谷雨接手了閣主之位，百伏宮情況特殊，瑤天派了仙使下界，欽點了下一任宮主的人選，當然還是由白廷輔佐。

不過白廷身為紙皮人偶，又跟了秋時這麽多年，這具紙皮化的身體也逐漸走向了，日日圍在新宮主身邊教導。

四派分別所鎮守的各界出入口也都穩定了下來。

玄塵派得了桑卿帶回來的種子，新的枉死樹已經長成了，茁壯成長的樹苗迅速吸收幹凈了老樹的枯枝幹藤，長成了參天大樹。

茂盛青綠的藤蔓攀爬覆蓋了整個洞穴，也將連通酆都的洞淵堵的死死的。

拂淵閣新任閣主上任，重新布下了天封法陣，將汙澤封印壓制的嚴嚴實實，黃色的泥淖平靜如水，再也沒有大妖沖破封印。

至於沈水樓，有秦卓溫在，龍吟劍便不會出什麽岔子。

一時間，這熙熙攘攘的塵世又恢覆了往日的生機，無鬼、無妖、無魔，寧靜祥和，天下太平。

桑卿也算是圓滿完成了這次下界的任務，瑯軒小仙使揣著天帝剛頒的旨意，喜滋滋的傳召接他回瑤天，繼續做他的逍遙仙君。

桑卿接了旨，卻沒有立刻回去，沈故還未醒，不論如何他都不能這個時候走。

這天，一大早天就陰沈沈的，桑卿從竹屋裏出來，感覺臉上一涼，伸出手，接到了兩片雪花。

算算日子，今天竟然已經是小年了，而沈故也已經昏睡了小半年之久。

桑卿將落在掌心的雪花暖化，將手握起，涼絲絲的，還有些濕。

他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小廚房，燒熱水，煮早膳，然後幫沈故擦洗。

接了天帝的旨意之後，其實他的修為已經恢覆到了八成，想做什麽掐個訣就好。

可不知是不是這些年來的習慣，他還是喜歡親力親為。

小火爐上燒著的水壺沸騰起來，壺嘴噴出了白色的熱氣。

桑卿收回思緒，將水壺從火爐上拎下來，倒在旁邊盥洗架上的銅盆裏。

然後在盆邊搭上一條松軟幹凈的白色帕巾，又回了竹屋內。

裏間的床榻上，沈故雙目輕闔安靜的睡著。

桑卿拉過一方小凳，把銅盆放在上面，用熱水浸濕帕巾，疊好後輕輕覆在沈故的臉上，一下一下的給他擦臉。

由於長時間的臥床，沈故原本就很白的皮膚顯得更加蒼白，纖細的頸上那道疤雖然已經很淡了，但隱隱還是可以看見痕跡。

帕子擦過臉頰，慢慢下移輕輕擦拭著白皙的細頸，然後是鎖骨，纖弱的肩膀……

桑卿的手停了下來，他盯著沈故頸上的那道疤痕楞楞地看了許久，然後下意識伸出手去，用手指輕輕的摩挲著。

“阿故……”

唇瓣輕輕碰了碰，他突然俯身下去，吻上了沈故蒼白的毫無血色的唇。

晴錦說是沈故不願醒來，那會不會是因為……

沈故的唇溫涼綿軟，桑卿動作很輕，生怕稍微用力一些，就要弄壞了。

他輕柔的輾轉淺吻，但榻上的人毫無反應。

可能是他想多了吧……

正要起身，卻突然感覺唇上一痛，好像是沈故咬了他。

沈故咬了……

桑卿驀地睜開了眼睛，正對上沈故還迷蒙著的水眸。

他怔住。

沈故卻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主動將這個吻變得更加深入。

桑卿被他帶的幾乎整個身子都壓在了榻上，此時只靠雙手撐在沈故兩側。

床帳被他的腿帶了一下，松松的垂下來，掩映了兩個人的身影。

片刻後，沈故終於松開了手。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桑卿彎了彎眼睛，指尖在他的唇上擦過：“沒關系，你睡的太久了，可能要適應一會兒才能說話。”

“要喝水麽？”

沈故搖搖頭，朝他張開了雙臂，一雙烏漆漆的眸子亮的好像天上的星子。

桑卿伸手將他拉起，一把摟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終於醒了，阿故，我等了你好久。”

“桑卿……”懷裏的人低低喚了一聲，突然哽咽起來，“對不起，桑卿……對不起……”

“怎麽了？”桑卿擰起眉，好端端的，沈故向他道歉做什麽？

就算要道歉，也應該是他才對。若不是他在酆都耽擱那麽久，沈故也不會去自刎了。

“我記起來了……”沈故吸了吸鼻子，把臉埋在桑卿頸間，“我們下來之前的那些事。”

下來之前的事……

桑卿心中一沈，那是……

“對不起……”沈故緊緊抱住他，小聲的抽噎起來，“是我……是我殺了你。”

桑卿瞳孔驟縮，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關系，那不怪你。”桑卿輕聲道，“不是你的錯。”

“可是……”沈故的眼淚大滴大滴砸落下來，很快就打濕了桑卿的肩膀。

“可若不是我，你根本不會被遣下來，你已經飛升了，你明明可以……”

“阿故。”桑卿將他打斷，“若是你沒有殺死我，我們可能就再也沒有關系了。”

“什麽……”沈故楞住。

“如果你當初沒有打上瑤天，我確實會在我的仙府裏安安穩穩做個閑散仙君，可是你呢？”

桑卿拉著他坐在自己腿上，耐心道：“你就甘心做個天煞命，獻祭魂魄去救那枉死樹麽？”

“不要說對不起。”他嘆了口氣，該說“對不起”的明明是我啊。

沈故哭的眼睛紅紅的，聞言搖了搖頭：“不是的……是我殺了你……我，是我的錯，桑卿，我不該……”

“可如果沒有這一遭，我們應當也沒法在一起了吧。”桑卿瞇了瞇眼睛，突然道。

沈故果然呆住，濕漉漉的眸子驀地睜大了：“你說……”

“嗯。”桑卿點點頭，伸手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頰，“要不要試試在一起？”

沈故驚的說不出話來。

過了許久，才囁嚅道：“你……願意？”

“為什麽不呢？”桑卿笑了，“我等了你這麽久，你總也不醒。後來我想啊，你可能是在鬧脾氣呢，在等我的答覆。”

“我遲遲不肯表態，你就遲遲不肯醒過來。結果呢，我好像是猜對了……”

沈故想起自己方才被吻醒的事，臉上突然滾燙起來。

桑卿看著他紅的透明的耳尖，無奈的笑了笑，還真是不禁逗。

“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沈故搖搖頭，掙紮著從桑卿懷裏出來，他想下床走一走，可雙腳觸到地面，就覺得腿上無力，身體一軟。

桑卿就在他旁邊，將他接在了懷裏：“躺的太久了，力氣得慢慢恢覆。”

他想了想道：“不然先去方物的凈水池裏泡一會兒吧。”

琉璃凈水可是好東西，多泡一泡身體也恢覆的快。

“好。”沈故應下。不知想到了什麽，那還有些蒼白的臉上竟然瞬間紅了，連脖子都紅透了。

桑卿只當沒看見，將人抱起來，閃念進了方物。

方物之中天清地明，靈氣充裕。

沈故被桑卿放在池邊坐下，他只穿了薄薄的寢衣，雙腳垂進池中，池水打濕了褲腳。

“你在這泡一會兒，我去給你點好吃的？想吃什麽？”

沈故沒有回答，卻伸手拉住了桑卿的衣角：“你陪我……”

這……

桑卿嘴角勾起的淺笑僵住，人才剛醒，不太好吧。

可沈故不依，桑卿不松口，他也不肯松手。

“好吧。”桑卿略一猶豫，還是應了下來。

畢竟這是沈故醒來之後的第一個要求，他總不能就這麽拒絕吧。

兩人褪去衣物一起進了池中，琉璃凈水溫涼清澈，水中的情景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沈故年紀小，到底還是害羞的，此時整個人都是紅通通的。

桑卿知道他的心思，又不想他太緊張，隨手捏了個訣，池中就彌漫起騰騰霧氣來。

白茫茫的霧氣很快覆蓋了整個池子，池中的水溫也慢慢升高了一些。

沈故自然也感覺到了這一變化，望向桑卿掩映在霧氣中的臉問道：“你做了什麽？”

桑卿向他靠近過去，從身後將人抱住，溫熱的氣息噴薄在沈故頰邊耳側：“天冷了，讓這池水暖和一些。不喜歡？”

沈故抿緊了唇，沒有做聲。

桑卿半瞇起眸子，伸手握住他的腰，捏了捏：“這麽瘦，看來得要些日子才能養回來了。”

“想吃棋子燒餅，”沈故身體顫了下，又故作平靜道，“想吃花雕雞，蟹釀橙。”

“好啊。”桑卿一邊回答，一邊將人圈的緊了些，下巴擱在沈故白皙圓潤的肩上，一副慵懶的樣子。

池中的水溫愈發高了，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兩人的身影，平靜的水面也起了波瀾，水波一圈一圈蕩開。

沈故勾著桑卿的脖子，眼尾濕紅，緊咬著嘴唇，聲音有些發顫：“那枉死樹……”

“我從九殿閻羅那拿到了一顆新的種子。”桑卿溫聲回答。

“代價呢？”沈故望著他的眼睛，隱隱有些擔心。

種子不可能白拿，桑卿肯定是用什麽交換了。

“就不能是白送的？”

桑卿挑了挑眉：“我跟他賭骰子，他輸給我了。”

“真的？”沈故明顯不信，目光灼灼的盯著他。

桑卿被看的心虛，移開了視線。

沈故不依不饒：“你說過不會再騙我了。”

“哎，”桑卿嘆息，“好吧。”

他伸手攬過沈故的腰，看著懷裏的人咬緊了唇才沒發出聲音，輕笑了下。

“想知道的話，得叫人吧？”

沈故瞪了他一眼，卻還是低低喚了聲：“師尊……”

桑卿笑得眉眼彎彎，在他唇角吻了一下，道：“用了一點功德。”

“所以，我可能一時半會回不去瑤天了。就在這一邊陪著你修煉，一邊攢功德怎麽樣？”

沈故沒想到竟是這樣，蒙著一層水霧的眼睛亮了亮：“真的麽？”

桑卿點點頭：“自然。而且我那仙府，都已經被瑯軒搬空了，用來兌換一些金銀，在塵世采買和日常用度。現在回去的話，也只有空蕩蕩的府殿。”

沈故：“那我快些提升境界，你也快些攢夠功德，我們一起回去瑤天好不好？”

桑卿：“嗯。那仙府我還沒去看過，到時阿故喜歡什麽，就置辦什麽吧。”

“好。”

沈故緊抿的唇勾起一個明媚的弧度，用臉頰貼了貼桑卿。騰起的水霧中，兩道模糊的影子，相擁在一起。

未來還有很長很長的日子，他們也還有細數不盡的時間。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終於！終於！我雙手顫抖的打出了這三個字！

感謝寶子們追文，正文到此就結束啦，這幾個月三次元也發生了很多不順心的事，但還是咬著牙堅持寫完了，絕不辜負你們的喜歡，下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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