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頂上，桑卿已然沒心思看他倆之間的拉扯，他收回視線落在了站在自己身邊的少年身上。

“這次我們又出來這麽久，也不知道球球在晴錦哪裏怎麽樣了。”

這是一句很輕松的閑聊，但沈故顯然沒有心思回答，而是問道：“你真的沒事麽？”

雖然桑卿沒有受傷，但是他總覺得這樣表面看起來完好無損的桑卿更讓人心驚膽戰。

桑卿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皺，笑道：“當然沒事，我這不是好好的？”

“可……”沈故仔細的上下打量著他，有些欲言又止。

桑卿知道他想說什麽：“秋時雖然是烏岐族人，是上古遺留下來的神族後裔，但他把他自己的一半神骨給了你，力量自然就沒有那麽強了。”

“再者說，我好歹也是飛升成功下來辦事的，修為雖然被封印了一部分，對付他也是夠用的。”

“當真？”沈故眼中的疑慮還是沒有消失。

桑卿伸手給他理了理衣襟的褶皺，肯定道：“當真。”

“好吧。”沈故終於松了口氣，“暫且信你。”

桑卿失笑：“看來我在阿故這裏已經毫無信譽可言了啊。”

“你還知道！”沈故朝他丟了個冷眼，憤憤。

而就在這時，天上突然傳來一聲震天的龍嘯。

眾人都被驚了一條，紛紛仰頭朝天上望去。

就見之前捆縛著秋時的金龍，已經將人松開，它圍著秋時盤繞了幾圈，仰天吟嘯一聲，龍尾一甩，朝著桑卿猛沖下來。

鱗片翻著黑紅色光澤的金龍撲到桑卿面前，迅速被桑卿收進了方物之中。

而天空中以秋時為中心，刺目的金光猛地向四周散開，晃的眾人根本睜不開眼睛。

“這是怎麽回事？”

有不懂的弟子在下面竊竊私語：“秋宮主這是……飛升了？！”

“不是飛升，是死了。”

嚴摩低沈沙啞的聲音響起，四周頓時寂靜無聲。

半空中，花應抱著漸漸合上眼睛的秋時緩緩落下，在他的雙腳踏上山頂的一瞬間，懷中的人突然開始變得透明。

“秋時……”花應下意識喚了一聲。

懷中的人自然已經聽不到了，只是安靜的緊閉雙目，毫無生息的躺在他懷裏。

逐漸透明的身體上散發著金光，然後慢慢地、一點點地，變成了碎片，紛紛揚揚的飄散在風裏。

花應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褪盡，懷中已空無一人。

而就在最後一塊金色的碎片被風吹散的瞬間，天空突然黑了下來。

仿佛烏雲壓頂，暴雨將傾。

周景害怕的抱緊了周垣的胳膊：“怎……怎麽回事？”

“該不是老，老天動怒了吧。”

“應該不是。”周垣神色凝重否決了他的話。

沈故有些出神的盯著半空中那塊碎片最後消逝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桑卿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看那。”

沈故回過神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見靈泉池的對岸，那顆枉死樹的整個樹冠都開始抖動起來。

“這是……？”

沈故有些驚訝的張了張嘴。

“如果我記得沒錯，這應該就是百伏宮最後一大勝景，星夜花海。”嚴摩在一旁開口。

百伏宮坐落在瀅海之上的瑤臺仙島，仙島之上有著著名的五大勝景，金沙水色、仙山坐雲、峰頂浮橋、靈泉映月和星夜花海。

前四大勝景桑卿和沈故上次來這裏參加祝神祭的時候都已經見過了，就只有這最後一大勝景，還未曾見過。

“星夜花海，一直都只在百伏宮的《仙家筆錄》上存在。”

白廷不知道從哪走了過來，給他們解釋道：“相傳，是只有宮主仙逝才會出現的勝景，百伏宮建派這麽多年，從來未有過。”

當然不會有，秋時擁有無限的生命，他一個人開山建派，帶著百伏宮發展至今，靠著神骨重生過無數次，換過各種不同的身份。

但唯一不變的，百伏宮的宮主一直是他，從未變過。

星夜花海自然也不會出現。

桑卿望著那棵樹冠茂盛的大樹，像是跳舞一般抖動著的翠綠的葉子，抖著抖著，突然在那一層一層的翠綠中間，綻開雪白的小花來。

一朵、兩朵，小花越開越多，很快整棵樹上便開滿了這種雪白的小花，遠遠望去，像是落了滿樹的薄雪，一派銀裝素裹，聖潔柔美。

周景看的出神，忍不住發出讚嘆道：“這也太漂亮了。”

周垣無語的看了他一眼，望著開滿白花的不死樹，沒有出聲。

“師尊。”沈故突然輕聲喚了喚桑卿。

“嗯？”桑卿微微俯身靠過來。

“不死樹會開花，”沈故很認真的問道，“那玄塵派封住洞淵的枉死樹，也會開花麽？”

這問題確實把桑卿問住了，在他的印象裏，反正不管是前世還是這一世，枉死樹都不曾開過花的。

“應該不會吧。”桑卿說著，看了嚴摩一眼，“嚴摩長老可有印象？”

嚴摩仔細想了想，也搖了搖頭：“好像還真沒記得那棵樹開過花。”

“嗯。”沈故收回了視線。

“怎麽了麽？”桑卿問。

沈故搖搖頭：“沒什麽。”

他只是在想，這兩棵樹之間，會不會有什麽聯系或者因果。

一棵靠著靈氣和琉璃凈水而生的不死神樹，一棵靠著吸取煞氣和鬼氣而活的枉死鬼樹，作為神族後裔的秋時和作為天煞命的自己。

“兄長！你看！你快看啊！”

周景突然大喊起來。

桑卿和沈故被打斷思緒，一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朝天上望去。

就見那漆黑一片的天穹之上，此時已經布滿了一閃一閃的繁星，璀璨耀眼，引人入勝。

“現在不應該是白天麽？”

沈故望著漫天的星星有些不解。

“對啊，”桑卿嘆了口氣，“這星夜花海確實很美，但總覺得有些不對。”

“繁華點點，星河漫天。”一旁的秦卓溫緩緩開口，“這景色美的好像置身於夢中一般。”

“是感覺不大真實。”嚴摩摩挲著下巴，點了點頭。

桑卿沒有回應，他微微瞇起了眸子，盯著靈泉池對面的那棵開滿了白色小花的不死樹。

茂盛的樹冠微微搖晃，樹枝在微風的吹拂下，抖動著樹葉和花瓣，那潔白仿佛雪花一般的花瓣紛紛從樹上落下來，鋪了滿地。

而就在這棵美輪美奐的大樹下面，突然出現了一道人影。

桑卿一驚，卻忽然覺得這人影有些眼熟。

他定睛望去，才發現那人影竟然是花應。

只見花應走到樹下，把自己的長槍插在了一旁，然後一個人慢慢的靠著粗壯的樹幹，蹲了下來。

他一個人蹲在那裏，突然顯得又瘦又小，身形單薄，可憐兮兮的團成一團。

他從懷裏摸出來一把折扇，“刷”地展開，然後雙手捧著，慢慢把臉埋了進去。

桑卿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突然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

對沈故道：“我知道了。”

“什麽？”沈故有些沒聽懂。

桑卿繼續道：“這星夜花海好像一場葬禮。”

他的話一出，四周小聲讚嘆議論的聲音霎時都停了下來。

仙山頂上仿佛死一般寧靜。

是啊，這確實像一場盛大的葬禮，繁星為燭，白花為奠，黑夜為祭，天地為棺。

烏岐族最後一個後裔，隕落了。

而就在這時，漆黑一片的天穹上，繁星突然開始暗淡下去，一顆接著一顆，最後連成一片。

大概一個時辰過去，天穹徹底變得一片漆黑。

而靈泉池邊的不死樹，樹枝抖動的愈發厲害，樹上的白花紛紛灑落，掉在花應身上，地上，像蓋著一層厚厚的雪。

當樹上最後一片花瓣掉落，天空終於開始慢慢亮了起來，像暴雨過後的天晴，蔚藍一片，萬裏無雲。

沈故望著不死樹，突然有些吃驚的喊了出來：“師尊，不死樹好像枯了！”

桑卿收回仰望天空的視線，也看到了完全變成枯枝的不死樹。

樹下的花應已經完全被白色的花瓣所覆蓋，一動不動，好像一個雪人。

“回去了。”他嘆息一聲，喚沈故道。

沈故應了一聲，跟在他身邊。

仙山頂上聚集的眾人很默契的誰也沒有過去打擾花應，大家都默不作聲，整齊有序的依次離開。

桑卿帶著沈故沿著棧道下山，嚴摩緊走幾步追了上來：“兮蕪，你們去哪？”

桑卿腳步放慢了一些，側頭看了他一眼：“回青峰。”

嚴摩嘴唇翕動，像是想要說些什麽。

可就在這時，沈故突然臉色一白，緊緊按住自己的腹部，搖晃著蹲了下去。

“阿故，你怎麽了？”桑卿嚇了一跳，伸手扶住他。

兩人此時正在棧道上，而後面還陸陸續續有人下來，他只好扶著沈故靠到一旁。

“是哪裏難受？”他取出一方帕子擦著沈故額角的汗，焦聲詢問。

可沈故已經痛的嘴唇發白，只是輕輕的搖著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先帶他到一個寬敞的地方，我馬上叫歸墟來！”嚴摩一臉緊張道。

“好。”桑卿應了一聲，將沈故打橫抱起，足尖一點，乘風飛下了仙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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