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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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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士兵正是衛暄和完顏敏在高蘭山口決戰時逃跑的幾個。他們本想偷偷跑回家去,但又怕被村人發現是逃兵,報給當地縣衙。便想著先在高蘭山躲一躲,看看情況如何再說。

好在完顏鴻率軍欲投北狄時在高蘭山丟棄了些許物資,他們幾個撿了能用的軍帳和棉被,還好運氣的找到了些糧食。在山裏一躲便是幾個月。

如今已是春日,糧食也吃光了。他們便下山打聽,說是完顏氏滅了,整個北燕都被衛家軍給占了。

士兵甲說:“我們不是細作,我們就是想著北燕皇帝都不在了,我們不當兵了,回家種田去,也不算是逃兵了不是。”

這士兵顯然知道衛家軍寬厚,將原完顏氏的兵全都編入軍中,並無區別對待,所以才直接承認自己也是士兵,免得被當成細作審問。

士兵乙趕忙跟著點頭,道:“求將軍放了我們吧。”

衛昭居高臨下的睨著幾人,眼神冰冷:“完顏敏殺了我多少衛家軍,你們知道麽。”他目光又落在幾人手上,道:“你們的手上也沾過我衛家軍的血吧。”

幾人渾身一抖,下意識的將臟汙的不成樣子的手縮進袖管裏。

士兵甲咬咬牙,道:“我們,我們也只是聽命行事。”

頭頂壓著一道冷若寒冰的視線,士兵甲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暗暗悔恨適才不該嘴快承認自己是完顏敏的兵。

士兵乙飛快的轉了轉眼珠,擡頭道:“將軍,雲州城那位衛將軍是冤死的!”

衛昭眸光一凜:“你再說一次。”

他目光冷厲,黑眸裏映著寒山,泛著徹骨驚心的冷意,讓人心驚膽寒。

士兵乙心頭的算計打量早已被驚飛到九天之外去,老老實實的說道:“雲州城的衛將軍是被人害死的。”

他整理了下腦子裏雜亂無章的思緒,說道:“我們被衛將軍引到臥龍谷,那是埋伏重地,如有伏兵,我們這些兵馬少說也得損失大半。但兩側山上只象征性的胡亂射了一通箭,我們大部分兵馬都安全的通過了臥龍谷。”

“衛將軍在高蘭山口阻截,衛家軍強悍,我們雙方雖兵力懸殊,但戰事焦灼,一時間我們也打不過去。就在我們這些殘兵發動最後一次沖擊時,從臥龍谷方向來了齊國的援軍。當時我沖在最前面,衛家軍那時防線弱了許多,我們就趁大批援軍趕來之際突破了山口防線。”

“我們又怕那些追兵追過來,所以死命的往山裏跑,跑到半山腰的時候實在跑不動了,就在原地休整。卻看到……”

他擡眸看了眼臉色冷肅的衛昭,咽了咽口水,道:“看到齊國來的援軍將衛將軍幾人圍在中央,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衛家軍的人和他們打起來了。衛家軍的士兵都受了傷,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到最後只剩下衛將軍一個人。我們眼睜睜瞧著衛將軍將銀槍槍尖對準自己,刺破了喉嚨——”

衛昭感覺到自己渾身的關節都泛著疼,雙手顫抖著,連雙眸都變得赤紅起來。春日溫暖的陽光打在他身上,他感覺不到溫度,只覺得從心口蔓延出一股冰封的寒意,五臟六腑都結了冰。

他知道大哥的死和崔奉脫不了關系,卻沒想到大哥竟是被崔奉硬生生給逼死的!

幾個士兵面面相覷,都默默低下了頭。他們雖只是茍活的逃兵,但他們知道什麽是血性。

士兵甲突然想到什麽,他猛地擡頭道:“對了將軍,在完顏敏的軍帳裏曾出現過一個老者,他是齊國人,我聽完顏敏稱呼他洪大人。”

“洪坤!”衛放驚道:“他竟然跑到北燕來了。”

衛昭倒似乎並不驚訝:“也許二哥身份洩露就是因為他。”

“少爺的意思是……”

“洪坤及擅鉆營,如果所料不錯,崔奉這次大獲全勝少不了洪坤的功勞。”

衛放憤憤:“該死的老鳥!”

衛昭瞇著眼看向湛藍天空那輪刺目的紅日,彎起嘴角笑了笑:“春暖花開時節,一切都重新開始,正是清算舊賬的好時候啊。”

————

兩輛低調的馬車駛入燕州城。衛昭在城門口接應,將馬車引到了燕州城一處別苑。從車上下來兩個年輕婦人和三個小童。

“三叔!”

遠兒和無憂一左一右抱住衛昭的大腿,仰著腦袋甜甜的喊了一句。

衛昭垂下眸子淡笑著,一手一個將兩個小娃娃抱起來。

“遠兒又重了!”

衛遠小臉一紅,挺著胸脯道:“遠兒是長高了!”

衛昭打量一下,讚同的點點頭。衛遠一下就翹尾巴了,沖秦箏身後那個小男孩擡了擡下巴:“三叔都說我長長高了。”

衛昭這才註意到慕容瑾,他蹲下身子將遠兒和無憂放下,沖慕容瑾招招手,笑著道:“你就是阿瑾吧,過來叫三叔看看你。”

秦箏拍了拍慕容瑾的腦袋,慕容瑾怯怯的走過去,不好意思的喊了一聲‘三叔’。喊完人又怯生生的擡頭瞄了一眼,小聲對無憂說:“三叔好漂亮啊。”

無憂晃了晃小腦袋,忍不住道:“我還是更喜歡長孫叔叔呢。”說著還耷拉下眉頭,道:“我適才從車裏向外看,差點兒以為三叔就是長孫叔叔呢。”

“無憂!”秦蕪輕聲斥了一句。

無憂扁了扁小嘴,躲到衛昭身後去了。她雖人小,但心思敏感,總覺得眼前的氣氛有些怪怪的,說不出的沈悶,連她都感覺到胸口像是壓了一堵墻。好像怎麽也開心不起來。

衛昭笑了笑:“無事。二位嫂子一路勞頓,我已叫下人收拾好房間,嫂嫂們先休息休息吧。二姐才下村子去召集婦人給將士們做夏裝,稍後就回來了。”

他輕聲道:“等她回來,我們一起去看爹和大哥。”

秦蕪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得到衛暄戰死的消息時,秦蕪大病了一場,若非舍不下一雙兒女,她怕早就跟著衛暄去了。

好不容易挨到病好,天氣也轉暖了。秦氏有批糧草要送來支援衛家軍,她便同秦箏一起帶著孩子跟著軍隊來了燕州城。

她只想離他近一些。

秦箏猶豫了下,問道:“你二哥他……”

衛昭道:“二哥被押解進京,暫時還是安全的。青萍和餘姨娘都在京中,二嫂且寬心。”

安頓好二位嫂子,衛昭便帶著衛放前去清點糧草。

前幾日象州衛氏送來的糧草被衛昭分出一部分送給了布泰,按照約定,布泰私下裏聯合了諸多被索朗打壓的小部落,儼然已成為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只等這第二批糧草一到,草原上的內鬥便要開始了。

“布泰手下那位軍師倒是個厲害角色。”衛放道:“少爺不怕養大了他們的胃口,日後又反過來打我們?”

衛昭冷笑道:“在大家追逐共同利益時,很容易就會抱成團。而當他們所追逐的利益唾手可得的時候,大家就會想方設法替自己謀利。只要利益在,分歧就在。軍師縱然有智謀,但布泰耳根子軟沒主意,這樣的人可以做部落主,卻並不一定適合做一國之主。當然,索朗也不是那麽好對付的。至少兩年內,他們是無力揮師中原的。”

“對我而言,兩年的時間足夠一一清算舊賬了。衛放,你派個人到洪崖天塹去找阿良,讓他帶兵下山在雲州城外駐軍。著令衛離帶一隊人馬喬裝埋伏在雲朔二城必經之路上。最近朝廷的糧餉剛到,朔州正要往雲州城運糧呢。當初崔皓是如何克扣我大哥糧草的,如今就叫他也嘗嘗缺糧的滋味。告訴衛離,不管朔州往雲州運多少糧,一粒都不準流到崔皓手裏。”

“是!”

衛昭想洗刷衛家軍身上背負的叛國之罪,所以他不好明面上去打擊朔北,但這並不代表私底下他什麽都不做。

這幾個月無論淮中還是北燕,甚至是寧州褚氏一族,都在整合軍力。韓慶以武力震懾淮中貴族,謝氏幾近覆滅,鹽場被韓慶所占。楊苗兩家一蹶不振,只得依附韓慶。

褚氏也將寧州防線向南推移,隱隱有對抗朝廷之勢。

淮中寧州占兩大鹽場,一旦兩地封閉鹽道,齊國境內其他小鹽場供不應求,長此以往必生禍亂。李淮當然明白這其中的意義,所以他只能暫時容忍。

西胡懼怕褚氏,不肯出兵。因去歲和親一事遇阻,東越錯失戰機,此時國內又傳出現傳國玉璽,內鬥不止,更無心再戰。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北狄索朗汗身上。只要北狄犯關,衛氏便無暇他顧。不過很可惜,衛昭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北地的春雨不如盛京那樣溫柔小意。伴著山風,時而急促,時而猛烈。便是撐著傘,雨水也打濕了大片衣襟。

高蘭山上雨霧蒙蒙,高蘭山腳淒風呼號。

墳前沒有立碑。

不知為什麽,衛遠和無憂看見眼前的墳心裏很不舒服。

他扯著秦蕪的衣袖問:“娘,墳裏是什麽人啊。”

他的聲音幾不可察的有些顫抖,他以為自己是冷了。

秦蕪拉著一雙兒女,哽咽著道:“遠兒無憂,去拜見祖父和爹爹。”

秦箏也紅著眼眶拉著慕容瑾上前:“這是祖父和大伯,阿瑾也去拜見。”

衛遠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連成一串,他哭道:“才不是,祖父和爹爹是大將軍,他們會身披鎧甲手握銀槍,怎麽會躺在又濕又冷的地下。娘,爹爹說等他回家,會把遠兒舉高高,還答應了教遠兒學衛家槍,答應了給遠兒一匹小馬駒。爹是男子漢大丈夫,爹不會食言的。娘你不要騙我了,爹爹一定躲起來了是不是。”

衛遠擡起頭倔強的看著秦蕪,他用衣袖狠狠的擦幹眼淚:“我沒哭,我才不會哭。”

可無論怎麽擦,淚水都會洶湧著卷土重來。他急切的看向衛昭,喊道:“三叔,你快告訴娘啊,那不是爹,不是!”

衛昭扔了傘,撩開衣袍跪倒在地,無聲的回應了衛遠。

風勢漸漸息了,雨水也變得輕柔起來。

“爹,大哥,阿昭會好好護著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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