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如玉來找我，倒是在我的意料當中。她來的那天，公司中高層幹部都去巴結了。說真的，自她結婚後，我們還沒有這麽正式的見面過。

邱心志那自然是打馬跟上，前後左右地細心照料。他在我眼中更像宮中的太監了。我還真是沒看錯他。

做技術出身的男人，竟然也這麽懂阿諛奉承，也算是極品了。我沒有露面，一直待在我辦公室。為何沒請假呢？我想想，自己也沒有什麽理由要避開她，這樣顯得太刻意。

我在電腦上搜索許清揚的資料。稍微用了些手段。這對我這學網絡技術的人而言，確實是小菜一碟。網絡如此發達的時代，誰沒有在上面留下什麽蛛絲馬跡呢。

許清揚並非是不二口中的那種千金小姐。那天一見，我心中就有了分數，頂多也只算個小家碧玉。資料顯示，她的家境確實很是一般，一般到讀大學時還需勤工儉學。什麽類似烏鴉變鳳凰的情節，在她和左風行身上，倒是得到了現實的驗證。大約左風行較為偏好弱者類的女人麽。當年我也是落魄潦倒地跑到他面前，尋求他的庇護。

我覺得很是難受。覺得許清揚若真是千金小姐，與左風行門當戶對，較我而言還是比較好接受一點的吧。許清揚竟是覆制了我和左風行的路線。

如此說來，左風行因為利益聯姻的可能性便被排除了。他們結合，只一個理由：左風行愛她。

我被自己下的這個結論嚇了一跳。

我真的不能再想下去了。一點也不能。我想我是不甘的吧。我終歸是俗人。見不到她擊敗我，成了左太太。

我撥了電話回家，正是母親接的。我問她，“媽媽，你可曾對我有過愧疚？”

母親對我這個莫名其妙的電話十分不解，“月出，發生什麽事了？”

我微有些哽咽，“媽，您對給我的這個殘缺的人生，有沒有後悔過。”

母親在電話裏沈默。

“是，你生育了我。十歲前，也能讓我像別的小孩一樣，享受富足的生活。你給我快樂。十歲後，你嫁給繼父，我更是過了多年富家小姐般的日子。就算到後來，發生了意外事故，我們也算生活有著落。我仍然能像一般人一樣學習，生活，工作。我是不應該再覺得不平。”

母親有些驚恐，“月出，你……”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我，她所了解的我，是會解決生活困難的左月出。是會自己安排自己生活的左月出。是會把家裏大小事情都安排妥當的左月出。甚至還是一個會為自己謀劃，有心計的左月出。她不會知道，現在面對的我，其實如一只被摧殘的玩偶一樣無力。無力到只能去抱怨人生，抱怨生我育我的她。

我緊緊撫住額頭，蓋住眼睛，我知道今天我的情緒宣洩得有點過頭了。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媽媽，我好累。”我們在電流聲中沈默，母親只靜靜聽著我。我終於控制住，輕輕這麽說。現在這一刻，讓我跟母親說對不起，我做不到。我只能說我好累，母親，請允許我在這一刻向你任性。

母親也哽咽了，“月出。請你向我抱怨吧。就像我這不客氣地享受著你的孝順一樣。我一直非常無能。出嫁後靠你父親，你父親死後，只能依靠你。你有一個這麽軟弱無能的母親。這點我覺得很抱歉。”她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這也是她第一次向我這麽說。大約這些話，也一直藏在她的心裏。

其實我又怎麽能去怪她呢。我們都是被命運玩弄的人。她嫁給繼父，並不知道我會愛上左風行。原本這個秘密她一直守得很好。可左風行到底還是知道了。他做不到恨我，但絕計是不會娶我的。他怎會允許自己步繼父的後塵。他也是這件事中的受害者啊。

母親的債，總得有人還的。這世界原來還是有公平之說的。裴玉玲當初也經受著我現在這般的痛苦吧。

“媽。沒有什麽了。今天只是突然有點不開心。相信我。我會調整好。”

“我無能到，連去問你有什麽不開心事的資格都沒有。”母親幾近要痛哭。我這時才覺得，我剛剛的這些話，對她而言，是多大的打擊。我一下子驚醒了。

左月出，你都做了什麽。我用力抽了自己一耳光。

我在辦公桌趴了近半小時，直到周南的電話將我從殼裏喊醒。他的聲音還是這麽陽光，這麽灑脫，一點憂傷的痕跡都沒有。只帶有這一刻的欣喜。

“怎樣，和大嫂見過面了嗎？”他抱著幸災樂禍的口氣說，“我此時正在曬太陽，人生真是美好。”

我又回到了現實中，“周南，如果這通電話是我主動給你打的，又向你求救的話，你的人生是不是更圓滿了？”

他抽了口冷氣，“月出，你總是這樣，一針見血。不過我真的是關心你的！”

“是，關心我的同時，享受著。”

他終於發現我聲音有些異樣，“她真的欺負你了？！”

“誰欺負誰還不知道。不過我現在比較想知道，你到底是讓我給你面子，還是不用呢？”

他差點沒噴出來，笑個不停，見我說這樣的話，自是知道，我還沒有吃虧，“稍微給點面子。但別讓自己受罪。”

“周總裁，你這是給我出難題。”

他嘿嘿笑，“這個你早晚都得遇到。我要是娶你進門，你們是擡頭不見低頭見。我總不能讓你們整天吵架吧。老爺子心臟不太好，我怕他受不住。”

“哦，原來你是有心讓我們先彩排。周南，你這意思是不是暗示我，如果我不能處理好和左如玉的關系，就進不了你們周家的門了？”

他長嘆一聲，“左月出啊左月出，你就不能讓我消停點。要是別的女人肯定會樂得跳起來吧。啊，親愛的，原來你真的有娶我的打算。我真是太開心了。知道嗎，你應該這樣說才對！”

“那只是你一廂情願。我有說過要嫁給你？”我的壞心情終於成功被他治愈。說話也輕松起來。

他理所當然地說，“那當然了！你還能嫁給誰？我能娶到一個不管我風花雪月的女人，那實在是人生幸事。”

“哦？這又是一樁交易了？嫁給你，就要給你自由。是這樣嗎？”我繼續逗他，也有點樂此不疲的感覺。

“你別抓我辮子了，看來我回來不好好教訓你。”他被我氣得尖聲怪叫，不知道塞了什麽在口裏，後面說的話咕咕噥噥的，肯定是對我不滿的話。

我也鬧夠了，便說，“好了。就這樣吧。我得去露露面。”

掛了電話，我去洗手間清理了一下，正準備沖水，突然聽到洗手臺那邊有人正說著有關我的八卦，於是幹脆坐在馬桶上聽聽。

“你聽說了沒有，原來周總的大嫂，就是她姐姐啊。”

那個她字，自然指的就是我了。

“什麽姐姐啊，她們沒血緣關系的！而且左經理他媽還是第三者插足，左如玉不恨她才怪呢。周家多少有錢有勢啊。我聽和左如玉同一學校的前輩說，當初左如玉倒追周家的大公子，那是使了吃奶的力氣。後來總算成功了。”

一人又插話道，“這你們就不曉得啦。這裏面其實也有利益關系的！我聽人說，左如玉的哥哥也非常有錢有勢。而且她媽後來也嫁了好人家。周家是看在這一層面上才同意他們的婚事的。不然以左如玉一個人，怎麽可能擺得平周家。”

另兩人連連點頭。這八卦之事，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後面八得可是相當有深度了。連我這當事人都覺得敬佩，於是聽得還算津津有味。

“所以啊，左經理要嫁進去，那真是難於登天。何況周總根本不像他哥哥那麽好搞定。別看他平易近人的，其實心根本就沒定。而且他比他哥哥強多啦。他哥哥也是靠著父親的關系，但周總可是自己有家這麽大的公司啊。我要是周總，都選一個各方面條件都好的女人啦。就算選到了，也不會這麽快結婚。一個人多自由。”

其它人餘趕緊附和，“是啊，是啊。周家那樣的人家，肯定不會娶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吧。而且她母親還道德敗壞。她還沒錢沒勢，長得也就一般啊。還沒左如玉好看呢。就是喜歡裝，可男人就是喜歡那一套。以為她有多清高呢。”

“就是啊，指不定私底下多麽放蕩。”

一幹人等開始竊笑，好似心靈得到了莫大的滿足。這笑過後，好像是消停了，聽到她們關上化妝盒的聲音，然後陸陸續續地出了洗手間。

其實我應該在中途出來殺她們個措手不及的。不過聽了後面的話，我就沒了這心思。

我開著水，一直沖著手，自來水放久了，越來越涼。凍得我一個激靈。於是放到風幹機下面吹。

我其實就是她們口中那個一無是處的女人。我這樣的女人，不為自己謀劃怎麽行。抱怨和氣憤又能頂什麽作用。

左風行已經半路將我拋下，我還有什麽資格再嬌矜。同我一般的許清揚，我若都比不上，那我左月出的人生，可以直接去死了。

左風行，你知道嗎。我曾經幸福，是因為你。我如今這麽痛苦，也是因為你。你大約也不會關心我現在的痛苦了吧。你都已經愛上了別人。

左月出，從今天起，你必須面對這樣的事實，你必須堅強。沒了左風行，你還有你自己。我心中在這樣告誡自己。力氣這才慢慢從心裏各處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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