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關燈
周一的例會上,周南穩當地坐在主席位,聽公司從總經理、常務副總及各部門領導輪流發言匯報工作,我坐在外圍第三圈,位置很好,不引人耳目。

不到半小時,我已經昏昏欲睡,偷偷瞄了周南一眼,他握拳清咳,松了松領帶,並把二郎腿交叉地換了下。

於是我低頭翻資料,想起昨天左風行和我說他結婚的事。去年母親同我說時,我還沒有什麽感覺,就當聽個稍微有點嗆的新聞罷了。可是當他親口告訴我,心裏還是有點怪怪的感覺,說不出來。

他這婚結得很突然,一點預兆都沒有。不過昨天聽他話裏的意思,好像在說,該這樣,我結婚了,你也該談戀愛了。可是為什麽後來又說讓我有空去找他呢?

我有些費解。

我將資料翻了面,看到放資料的夾板背面在白火熾燈的照射下,模糊地映出我的臉龐。我繼承了母親嬌好的容顏。其實左如玉也是漂亮的,甚至還勝我一疇,但我們氣質截然不同。如果說母親是溫婉,左如玉是驚艷,而我,則是清冷。

我其實從小就聰明,知道左如玉的確招人喜歡,我則讓人避而遠之。但我若主動出擊,她定是贏不了我的。對趙景年,我用的便是這招,但當時並不知道後果會這麽嚴重。

“左月出……”

我在人的推搡下回過神來,擡眼一看,周南正摸著下巴對著我笑,一屋子的男男女女都看著我,於是我起身,“周總裁。”

“說說你部門的工作?”

“哦,是。”我將早備好的大綱拿出來,簡單地述說了一下。相信不會有人覺得我有多重要。我負責公司的網絡技術部,至今一直運行服務良好,毫無病詬。這場會議,請我來就是走走過場。

散會後,我將袋裏一直在震動的手機拿出來,見是不二,便按了。直到中午有空便回了去。

“我把趙景年的相片傳給你,你收彩信。”不二很興奮。我對她上班第一天就能弄到老板相片的能力,抱以至高的敬佩。

滴的一聲後,我按確定,相片似乎是從某要彩頁上截取下來,不是很清楚,但足以讓我確定,他到底是不是趙景年。

電話又響了,我以為是不二,接起就道,“不二,你再這麽八卦,我……”

“左月出。你要怎麽樣?”話筒裏傳出調侃的聲音。我一楞,竟是正主來了。

我好一會沒出聲。

“很意外,是不是。”他笑,爾後一聲輕嘆,突然壓低聲,慢慢地說,“月出,我回來了。”

“景年。”我終於聽到自己的聲音,猶豫,又很不真切的聲音。

“今天我能見到你嗎?”

他話裏有些急迫,有些期待,又有些緊張。

“好。”我回。

我似乎只能這樣回。沒有理由拒絕。

當年他本是左如玉的男朋友,左如玉最為看重他,領到他家裏來時,左如玉站在他旁邊,微揚起下巴,很自信,很知足的樣子。我把那看成一種對我的挑戰,挑釁。每回他來,我都在角落偷偷看他,好像一個獵人,在看著獵物的弱點,然後一擊卻中。

一整個暑假,我都沒和趙景年說話。他也有些不敢接近我。那年暑假,母親和繼父照樣不在國內,我記得他們那年從奧地利寄來了明信片。

我對男女情愛這種事的啟萌,大概也是左如玉和他告訴我的。夏天,我時常要留在樓下許久,到夜深才上樓去。閣樓實在太熱。我記得那天,剛好在傍晚時分下了一場暴雨,於是回到家便到了閣樓休息。半夜大概是被熱醒了,我起床一看,樓下黑蒙蒙的,於是摸黑下去,到了母親房間洗澡,吹空調。一陣雜亂的琴音從隔壁傳來,好像是有什麽重物突然撞到琴上,沙啞又嘎然而止。

我好奇,於是躡手躡腳探出門去,左如玉房門並未關,還留有一絲細縫,房內的燈卻是滅的,月色從輕薄的窗簾透進來,朦朦朧朧的。兩條黑影在鋼琴旁邊糾纏,呼吸有如雷鳴,好像人死前不甘的呼吸一樣,想掙紮,卻又逃不脫。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左如玉喘息著說,似乎在等一個答案,只要正確,她便義無反顧。

“會。”趙景年毫不猶豫。

“抱緊我,再抱緊一點。”左如玉激動地說,修長的雙腿似蛇一樣,緊緊纏繞著趙景年的腰。

我看得面紅耳赤,不知不覺中,門縫越來越大。趙景年將鋼琴蓋關上,讓左如玉坐在鋼琴上,這樣他的臉便對著門。在這關鍵的一刻,他看到了我。一時之間便僵在當場。我們四目相對,中間隔著一個左如玉,她的雙腿誇張地大開、伸展,正等著趙景年。

我輕輕的合上門,沒發出一點聲響。我在門外站了好一會,裏面卻沒有傳來半分動靜。

自此,趙景年再見我,臉總是紅的,頭幾乎要垂到地下去。

暑期最後一天,我在趙景年必經的小巷子被一群小流氓堵住,脫身不得。他自然救了我,義憤填膺將受盡委屈的我抱在懷裏,當時我衣衫不整。

“那晚你們……”

“沒做!”他馬上舉手答,一臉的堅定又是慶幸地看著我,胸口不停地喘息。這會他臉倒不紅了。

於是我破泣為笑,鉆到他懷裏,抱住了他的腰。他有一剎那僵硬,爾後將我也緊緊抱住。那時我雖小,卻也隱約知道,他大概對我也是有好感的。

在與趙景年若即若離,忽明忽暗的交織裏,我對他不是沒有過感情,但那種感情,在後來的時光裏,似乎變得並不那麽重要。也許有過心動,在那個特殊的時段,但後來真的心動了,才知道,細水涓流與狂風大浪的區別。

我在還不懂情愛的年紀,就已經策劃了一場並不純粹的愛情。

我以為這種不純粹的愛情,必定會以消失殆盡,在生命中了無痕跡作為結局。

周南請我上樓喝下午茶,我這才放棄想這件事。

我推門進入時,他正坐在辦公桌上拿什麽東西揉著自己的額角,見我來了,隨意朝沙發上一指,我依言坐下。

“好久不見,你是不是表現得太冷淡一點?”他話裏有譴責之意。

我撲哧笑出來,知道他指的是開會時我神游太虛的事。

“看你被折磨成那樣,我不忍相看。”

他也不介意,算是接受了我的借口。

“新進門的嫂子,向我推薦了一個人。”他說著給我遞來一份簡歷。我掃了一眼便放下。這個人是誰不重要,反正是一個可以替換我位子的家夥。

“你想我怎麽做?”我朝他挑眉,攤手。

“你說呢?”

我笑笑,起身,“你看著辦吧。”

“左月出,你再把我往外推,我真滾遠了啊。”他在後面嚷嚷地叫住我。

周南在外的女人如過江之鯉,我若納了他,那才是真的讓他溜遠了。不過這吊胃口的事,久了也挺麻煩。

像他這樣的男人,有雄厚的家世,自己又出來創業,搞得如此輝煌壯大,確實是難得可貴。這樣的他,自然不必看家人臉色過日子。左如玉這招,是真的水準低還是投石問路呢。還待觀察。

我對周家後來確實調查過了一番,左如玉嫁進去,估摸著,亂來是不太可能了。當初那婚宴也辦得低調,只宴請了關系近的親朋好友。左如玉一定不敢惹出什麽事來,讓人嚼舌根。但她現在的實力,不容小覷。她若真不想讓我好過,我估計也會很頭疼。

不二聽說我和趙景年有約,極力想來摻和一腳。她以為我會不同意,其實我一想,有她在,未必不是好事。這麽多年未見,尷尬那是避免不了的。

“你說真的還是假的?”不二關了聊天窗口,直接給我打來電話確定。

“真的。到時在你新老板面前好好表現吧。”

不二厚著臉皮說,“趙景年你若不要的話,我可以發展發展麽?”

論姿色,論條件,不二說這句話,那倒是沒有一點高攀。她那上一任,當時便是她的老板。

“我無所謂。不過你最好別讓左如玉看到。”

她便連連搖頭,“那算了,算了。這些年看你們鬥,我頭皮就發麻。”

晚餐,趙景年定的是燭光晚宴,見我和不二一起來,他楞了一下。但他早不是過去那個羞澀的少年了,馬上就嬌正了過來,大方迎我們落座。

“我是行政部的沈洛燕。早上我們見過的。”不二熱情地介紹自己,眼睛眨巴眨巴的,趙景年在她的熱切下,眼裏微閃過一絲不自然。我心中有些好笑,看來他這害羞的毛病還沒有徹底治好。

叫不二過來,這決定是英明的。至少這一頓飯,沒有一絲冷場。

“我是月出最好的死黨,請趙總以後多多關照。”

“好說。”趙景年放下刀叉,笑著向我看來,我微微回了一笑,感覺桌下的手便被他握住了。握得很緊。

我微一掙紮,便不動了。擡頭一看,趙景年露出這一頓飯來,最真實最自然最滿足的一個笑容。看得我有一剎那恍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