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外有異能者隊伍攔著, 已經爭鬥起來，各色異能在天際爆開。

“殺了那個怪物！”

“秦曌大人，我們必須讓秦曌大人知道！”

“大人在包庇他！”

“大人糊塗啊, 您聽聽我們的聲音。”

人群變得格外無畏，他們似乎忘記了平房裏坐著的是他們的神明, 他們曾經無比恐懼。

秦曌清楚地感知到, 他的異能者隊伍在內鬥中一個接一個死去。

他的日月異能福澤了大部分人, 本該掌控著整個局勢，可他一想大面積動用異能、殺掉進攻此處的異能者, 腦中便劇痛起來, 令他的精神愈發混亂。

他逐漸失去對眾人的控制。

他頭痛欲裂, 這時，荊棘叢回歸。

她快回來了！

秦曌一喜，小院門已經被攻破。

人從窄小的門沖進來，握著刀斧，如同被蠱惑一樣, 沖著他們不久前還跪拜的神明。

他們悍不畏死的模樣，連秦曌都看楞了。

每個人的眼睛裏都有些泛紅，秦曌心中生出不詳。

“大人, 兄弟們要撐不住了, 您先從後門離開吧。”渾身是血的下屬跪在地上祈求。

秦曌惱怒不已，除了在戚眠面前和在中央基地的時候, 他何曾受過這種氣？

他就要動手，額頭再度劇痛。

之前的夢境仿佛化為無數根鐵針，每當他的視野裏回閃過那些畫面，便會進攻一次他的大腦，令他難以自持。

異能者見他一個了踉蹌, 更加絕望:“大人，逃吧！不然都會死在這裏。”

他說這句話時，其實沒有報任何希望。

從他聽到秦曌下殺令時就知道，秦曌已經憤怒到極點，他獨裁且自大，絕不允許有人冒犯他的威嚴。

他對生命的漠視無人能及，而這生命裏包含他自己，打不過了，他就用命去扛，他不畏死亡。

他不走，所有異能者也就不能走，他們都會給他陪葬。

異能者心中被這一認知逼迫得無比絕望，就聽上方傳來冷靜的一聲:“開路。”

異能者大喜，立即改變陣型，轉而向後突圍。

進攻者已經逼到他們身後，異能者隊伍組成人墻艱難抵抗。

後門門外同樣有人往裏擠，異能者用力抵擋。

從人墻之中伸出來很多雙手，每一只手都朝著江行舟，所有人推推搡搡，迅速向後門壓過去。

最先一個人就要碰觸到秦曌。

秦曌倏然回身，後退一步，眼神冰冷。

他擡起手，身後冉冉升起一雙日月，光芒普照，空間扭曲。

他的面前展開一道光墻，形成一面盾牌，耀眼奪目。

被光芒照到的人，哀叫著捂住臉和眼睛，躺在地上打滾哀嚎，再被後面的人踩在身上。

他們的皮膚在光芒中燒焦，充血的眼睛裏布滿紅血絲，劇痛讓人潮稍緩。

秦曌厲喝:“退開！”

光浪蕩開，眾人向後倒下，不少人跪拜在日月神跡下，還有人因為驚懼轉身逃竄。

異能者趁機推開後門，向外沖去。

就在秦曌與江行舟踏上門檻時，那一對高懸於天際的日月陡然暗下，如同昏暗的燈泡反覆閃爍，天空忽明忽暗。

時間仿佛凝固，每個人的動作都被放緩，秦曌眼前劃過一個石子，呈慢動作在他眼前拉長。

秦曌眼神露出些許忌憚，他被囚於中央基地的高樓上，被那個人壓制的時候，曾屢次有過這種感覺，仿佛他被割離在一個獨立的空間中。

他似有所感，猛地擡頭看向平房上方。

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平臺最邊緣，瘦高的身體如同一棵挺拔的松，銀白的長發在這種環境下，飛舞的弧度都仿佛被拉扯放慢——

他的臉色極其蒼白，眼睛卻是很深的紅，瑰麗得如同鑲嵌的寶石，容貌比女人更妖異。

林恩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輕輕抵在眉心，從他的眉心逸散出黑色的氣體。

黑氣爬上天空中那對日月上，日月很快似被蒙上黑色的紗，日月因此忽明忽暗。

秦曌的喉嚨感到一陣緊迫的窒息感，眼神卻亮得驚人。

看吧、看吧，他就知道——

布下整個局的人就是他，人面獸心、虛偽狡詐，要害死他的眠眠，要把整個世界拖入地獄。

秦曌眼神中滿是戰鬥的欲望，“異能者真的能強到這種地步？你怎麽獲得的這麽強大又邪性的力量，滯緩時間、壓制日月，你比江行舟更不像人。”

林恩稍稍偏了下頭，做了個微笑的表情，聲音很沈，在緩滯的時間裏顯得空洞:“把他給我。”

“他？”秦曌很快意識到他說的是誰，朝向江行舟看了一眼，眨眨眼，聲音很無辜，“好像是個好選擇。”

他煞有介事地點頭，聲音有些雀躍:“他悄無聲息死在你手上，就沒有人和我搶眠眠了。”

林恩笑著點點頭:“對，我幫你處理幹凈，她是你的。”

秦曌也笑了：“那你想要他幹什麽？我很好奇。你想他死？你們什麽仇什麽怨，追著他這麽久，還演這麽多戲，不累的慌嗎？”

“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林恩伸出另一只手，“給我，嗯？你打不過我，你知道。”

秦曌仰頭看著染上黑氣的日月，長長嘆了一聲：“如果你早一天告訴我，我就和你做這個交易了。”

他的手驟然握拳下壓，那對日月陡然爆發出巨大的光芒，將黑氣瞬間燃盡。

“可惜現在，他是我必須保護的人！”

日月的光耀眼至極，屬於他的絕對領域展開，林恩抵著眉心的右手被扭曲的空間拉扯，整個人遭受重擊，按地倒滑出去。

隨著他的手離開眉心，時間重新流動，滑行緩慢的石子飛速砸在墻上，巨大的沖力將整面墻穿透。

秦曌操縱領域，身形急掠，整個人瞬間出現在林恩面前，掌心在空氣中翻攪，無形的能量急劇扭曲，濃縮在拳中砸向林恩。

他掌中濃縮的力量在撞擊到林恩那一瞬間爆發，林恩冷著臉，食指中指重新抵在眉心，逸散出的黑色能量急劇吞噬他的力量，兩種能量碰撞下，發出急劇消磨的切割聲，林恩的精神力猛地反沖。

他們腳下的平房被炸得粉碎。

林恩被逼得跳離平臺，在院墻上站的筆直，身形仍然很輕，仿佛這一場沖擊除了讓他換個位置，沒有其他任何影響。

他的眼神寒如冰霜，眉心的黑色能量進一步擴散。

秦曌瞬移出現在江行舟身邊，壓下喉嚨中一口腥甜的血，撐起江行舟，往外奪門而出：“快走！”

江行舟恍惚擡頭，聲音極度沙啞：“他……是誰？”

“強得過分的怪物。”

秦曌頭頂的日月再度被黑氣籠罩，這一次黑氣直接侵入核心，他每走一步，心口都在劇痛。

他回過頭，看到林恩身後緩緩騰起的黑暗，指向頭頂的日月，並指為劍向下一劃。

那對被黑暗遮掩光芒的日月從天際墜落，急劇旋轉中合並成一個光點，落在他們中間爆炸。

林恩輕嗤一聲：“垂死掙紮。”

他的手指輕輕在眉心一點，時間再度凝滯，已經爆炸開的光凝固在原處，邊緣呈現出絢爛的火花，火花懸在空氣中。

他伸手朝向這光，輕輕一晃，絢爛的火花急劇收縮回退，仿佛時間的倒流，最後濃縮回最初的一對日月。

他的動作慢且詩意，好似這只是輕描淡寫的一件事情，他不過是在溫柔地修剪花枝，采摘果實。

林恩將手輕輕懸在日月之上。

濃郁如血的暗紅色眼睛染上濃重的黑氣，一縷縷向外飄散。

他仰起頭，黑氣侵蝕，他掌下的日月迅速自內變黑，最後徹底沈淪，變為黑色日月。

黑色日月化為一絲一縷黑氣，順著飄入他的口鼻中，林恩發出滿足的喟嘆。

秦曌和江行舟的時間沒有停滯，兩人互相帶著摔倒，秦曌哇得吐出大量血液，血液中甚至混雜著暗色的內臟碎片。

江行舟體內的日月雙魚也受到影響，急切地想沖破江行舟的胸口，回到秦曌身體內，被秦曌狠狠按回去。

“靠。”秦曌用力抹了把嘴角的血，“死變態，根本打不過，異能者怎麽能這麽強。”

“你先……咳！”江行舟被喉嚨間寄生的異種刺穿喉管，嘴裏湧出鮮血，他按著嘴不聽咳嗽。

因為秦曌的力竭，那對日月雙魚也黯淡許多，壓制住的異種趁機翻騰，想要奪取江行舟的身體。

他惡狠狠盯著江行舟的胸口，狠狠把那對日月雙魚再往裏送進半寸:“老子還活著一天，你就別想死！”

江行舟面上泛出死色，用力刺入喉嚨根部、鎖骨上方，渾身是血，逼得異種不敢造次。

“跑！去找眠眠。”眼見林恩已經將他那對日月吸收完畢，秦曌狠狠推了江行舟一把。

江行舟踉踉蹌蹌站起來，他的荊棘叢試圖往回生長、抵擋林恩，被秦曌殘存的領域裏力量一扯，向後騰去。

秦曌轉過身，面對林恩。他失去了日月照拂，領域力量所剩無幾。

林恩長長呼出一口氣，慢吞吞走近前來，輕輕鼓掌:“真是感人至深，明明那麽喜歡戚眠，還要為了她保護自己的情敵。”

秦曌被他吞了日月，心情極差，陰陽怪氣地嘲諷:“人的感情，自然是你這種怪物不能懂的。”

林恩臉色驟冷。

秦曌立即發覺踩到他的痛腳，更加起勁:“哦，既然你是怪物，想必從小到大也沒人愛過吧？只能靠偽裝成人類，才能夠獲得點卑微的感情的樣子。”

“好巧，這點上我雖然有點經驗，不過比你還是幸運那麽些。”秦曌陰惻惻諷刺，“我有父有母，有眠眠愛我，我也愛她，不像你，披著人皮、裝成人樣，卻永遠沒有人愛真正的你自己。”

林恩怒極，黑色的精神力如離弦的劍般沖去。

卷成旋風的黑色精神力中，秦曌單腳踏地，踏出一個極深的坑，借力前沖。

他用身體和黑色精神力沖撞，沖撞之後，林恩卻沒有發現他的身影。

“去死吧！”最後的領域的力量被秦曌耗空，他瞬閃出現在林恩面前，一手已經按在林恩後腦。

力量爆開！

覆蓋著銀白色霜發的頭顱炸開，秦曌眼中一喜，下一秒，變成真正的恐懼。

被轟開一半的頭顱下，徐徐伸展開黑色的怪物頭顱與觸肢。

林恩的半張臉慢慢轉過來，對著他露出一個殘缺的笑:“被你發現了。”

只剩一半的焦黑的嘴唇上上下蠕動，秦曌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被他扼住脖頸提在空中。

林恩的面皮慢慢收攏，修覆。

他噙著笑，彎著眉眼:“何必呢，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這麽拼。”

秦曌在空中掙紮，竭力伸手向抓他。

林恩擡起手，慢條斯理地理順霜白的長發，和因為爆炸扭曲的面龐:“你不好殺，戚眠都告訴我了。”

秦曌因為窒息雙目爆紅。

“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

林恩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做出一個說秘密的噓的表情，“我要用她上一世殺你的方法了——”

他的腳下盤旋長出細長的黑色菌絲，飛快地沿著他的腿、腰、手臂爬行，順著爬到秦曌的身上，沿著他的口鼻灌入。

菌絲在秦曌的身體裏生長，很快充盈肺部、血管、每一個細胞。

“哦，你都不知道吧。”林恩笑了，“她才是真正的重生者，她上一世為了一個叫金夢的女人，將你困在鐵箱裏，鐵箱裏灌滿蠟，你的肺、器官、大腦都凝固了，就這樣日日月月地消耗，直到一年後你死亡。”

秦曌口鼻同時冒出黑色的濃稠的液體。

林恩輕笑:“不過這一次不一樣——我的孩子們，都是劇毒。”

菌絲迅速纏裹住秦曌，向下生長撐在地上，如同生長出來嶙峋的樹。

林恩松開手，扶正自己的嘴唇。秦曌保持著懸空的姿態，被菌絲撐著。

秦曌只剩最後的口鼻和半截手臂還露在外面，他的眼珠向下轉了半圈，嘴角艱難勾起，忽然咧出一個很淺、很惡劣的笑。

他的手臂猛地探出，摳住林恩的正臉。

“轟！”

晶核在秦曌腦海中爆裂，最後一絲異能流出，全數按在林恩正臉上。

“啊啊！”林恩猝不及防，還未完全修覆的臉再度爆開，這一回徹徹底底，前後都被毀了個幹凈。

秦曌的七竅都滲出濃稠的血，又很快被湧上的濃黑色黏液填滿，他的手掌抖了很久，最後四指壓向手心，只餘中指立著，指背狠狠朝著他。

“醜逼。”

林恩氣急敗壞，憤怒伸手，黑色菌絲加快滲入，秦曌最後一點手臂也被菌絲淹沒。

他的臉搖搖晃晃，摸索半天，才勉強把鼻子、耳朵扶到對應的位子上，眼珠按進眼眶裏。

林恩恨恨打了一個響指，緩滯的時間再度流動。異能者仍在爭鬥，進攻者仍在叫囂，可無論是他們保護的，還是進攻的目標，都已經消失不見。

地面上只剩下一棵糾纏而成的黑色的樹，還有地面上滿是暗紅色的、帶著荊棘印痕的血。

林恩看著那些荊棘印痕，正想擡步去追，臉上還忽然掉下什麽東西。

他低頭去看，“眼”前又是一黑。

他的眼珠子從眼眶裏掉了出來。

他面前響起一個女人的尖叫，有一個居民看見他掉下來的五官和裏面滲湧的黑色濃液，驚恐地後退。

她的尖叫聲在他“耳”中格外刺耳，秦曌的話又響在他的耳邊。

“……只能靠偽裝成人類，才能夠獲得點卑微的感情的樣子。”

“……披著人皮、裝成人樣。”

“卻永遠沒有人愛真正的你自己。”

“……”黑色的火焰沖天而起，黑色的黏液在林恩腳下蔓延。

歇斯底裏的尖叫聲中，女人被黏液中伸出的手拖拽下去，腳、腰、胸腹、口鼻……

林恩終於從地上摸到眼球，重新按回眼眶，舒展脖頸。

黑色的火轉瞬燃遍他的四周，不少人被黑色黏液消融，更多的人尖叫著逃離。

林恩循著地上荊棘的血痕，快步追了出去。

……

戚眠從昏迷中驚醒。

她不敢相信自己夢見的內容，她看見上一世，她以為已經死了的小啞巴站在她的身後，他身邊環繞著荊棘，如同王座。

荊棘簇擁著他離開，他帶著末世伊始，就異變死在關洲的羅明屍體，前往帝都基地，想要回羅家父母的屍體和他們的家，卻被帝都基地的人以羅家人的屍體為誘餌伏殺。

他最終覆滅了整個帝都基地，異種橫行，他成為了那座異種城中真正的王。

戚眠提著刀，頭還是陣陣眩暈，在雪地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越跑越快，到最後腦中的晶核清晰地裂出幾條細痕。

怎麽會是他，他怎麽會是小啞巴！

可是曾經種種都在眼前劃過，異種感染後寄生的形態，他越發消瘦的面龐，還有夢裏，他對羅家人的執念，讓這個本該荒誕的夢變得無比真實。

她幾乎瞬間就明白過來——

這不是夢，是上一世，小啞巴“死亡”的真相！

江行舟就是小啞巴，小啞巴就是異種王！

她在雪地上急掠，到最後，身形快到甚至不會在白雪上留下腳印。

明明城東基地近在咫尺，明明她實際上跑回去的時間並不長，可在她的腦海中，時間仿佛漫長到無可忍受。

她的腳步停在漫天黑炎前。

平房已經被燒毀，黑色的氣息肆虐，到處都是磚瓦碎石，地上拖長著無數人的血跡。

戚眠的眼前一陣眩暈，她沖入小院中。

巨大的黑色的菌絲“樹”映入眼中，樹上結著人高的繭，她的瞳孔驟縮。

從菌絲之中，沿著幾縷細絲，淅淅瀝瀝地往下漏著零星的金光。

察覺到她的到來，金光紛紛不舍地往她身上撲，柔情得令人傷悲。

她幾乎立即就明白過來，這是秦曌的日月異能。

她飛撲過去，割開手掌，鮮血染紅竹棲，竹棲燃火，逼退黑炎與黏液，將菌絲根部斬斷。

“繭”向下傾倒，她將繭抱在懷中，徒手撕扯菌絲，濃厚的黑色黏液從內滲出。

菌絲看似柔軟，實則堅韌如刀刃。她的手被割得鮮血淋漓，她越發暴怒，幹脆將傷口撕得更徹底一些。

菌絲見血，驚恐後退。

她拼命撕開，終於看到秦曌的臉。

“秦曌，秦曌。 ”她拍打他的臉，試圖將他口鼻中不斷外滲的黏液趕出。

她愈發慌亂:“秦小羊！秦小羊！”

秦曌的眼皮艱難抖了一下，艱難掀開，眼前仍然漆黑一片。

他眼睛上覆蓋著厚厚的黑色黏液，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他想說話，拼命咳嗽，大股大股黑色液體從肺中嗆出。

戚眠割開腕脈，給他灌入自己的血，黑色的黏液退讓些許，他終於有了聲音出來。

秦曌睜著眼睛，看著他其實並看不到的戚眠，笑容純真又無辜:“我……從沒有……被這麽擁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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