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曌的母親楞了一下, 眼神十分不自然：“你怎麽還管起媽媽的事情來了？他又沒做什麽，你又不是沒見過。”

她說著說著，越說理越直氣越壯：“都這麽大了, 怎麽還想小時候一樣鬧。乖，媽就玩玩。”

她不說這句話還好, 一說, 秦曌忽然就想起來自己刻意深埋在記憶裏的那些畫面。

高燒的孩童, 奢靡的建築，昏黃的燈光, 還有沙發上□□裸糾纏著的、兩具惡心的□□。

他很怕、很慌亂,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還那麽小。

他忍不住大哭，她很不耐煩地瞥了一眼，和她糾纏的男人裝模作樣要停下，被她重新按在自己的胸脯上。

“小孩子懂什麽，別管他……鬧著吸引我關註罷了。”

男人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笑著低下頭，繼續取悅女人。

她從來不避諱他，也從來不管他, 她帶回來的男人時常不同。

很小很小的時候他還會哭、會鬧, 再後來就習慣了。後來她成功上位、把他爸那個原配弄瘋了，很是演了好一陣子賢妻良母, 那是他最清靜的時候。可惜那段時間很短，他爸出事後，她有了大筆的錢，更加肆無忌憚。

他長大後，她找情人的時候甚至可以點評上幾句, 反而把他們鬧得渾身不自在，她反過來覺得，這個兒子冷心冷情的，一點也不如別人家的孩子貼心。

秦曌母親看到秦曌身後的人，目光落在江行舟身上，亮了一瞬，緊跟著就看到那個男人身邊的女人，危險地側了一下刀。

那把刀很黑、很亮，她雖然放蕩，但是不蠢，而且很會察言觀色。

不然也不會養著這麽多情人，每一個情人都對她有情，葉新華跟了她最久，最後不愛了也會巴巴地把她救出來。

她斂了波光琉璃的眼眸，秦曌卻已經察覺到她心思的浮動，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臉唰得一下黑了。

他憤怒地踢開房門，屋子裏的大床上躺著一個半裸男，男人沒覺得會有什麽事，已經擺好了誘惑的姿勢，還在等秦曌的母親回去。

他一看是秦曌沖進去是，立即慌了，手忙腳亂地滾下床，跪在地上：“秦、秦曌大人……”

秦曌扣住他的下顎骨和喉管，直接往外拖。

秦曌的母親尖叫：“住手！他是我最喜歡的男人！”

“你喜歡的男人多了去。”秦曌笑意很冷，“隔一天換一個，必要的時候還可以一天兩個，改天給你找個更好的，很快就可以忘記這一個。”

秦曌母親撲上去拉他的手，男人怎麽也沒想到會發展到這一步，如同一條被拖上岸的魚般掙紮。

他快瘋了。

他是特地打聽過的，秦曌雖然囚禁了母親，但確實不搭理她的私生活。

她喜歡的男人都能混得很好，不管是當時的葉新華，還是後來的諭西，秦曌一點也不介意用他們，秦夫人能把他們保護得很好。

他倒是沒想過能到葉新華那地步，他就覺得能活下去，特別是……

秦夫人，確實長得很不錯。尤其她的畫像被掛在了神殿的正中央，這讓他每次歡愉的時候，都會有一種瀆神的快感。

他這才挖空了心思，混到了神殿裏面工作，再如他所願，借著這張不錯的臉，爬上了秦夫人的床。

結果卻和他設想的完全不同。

他一回來，聽見了，他就要死了。

他只是……不想那麽累地活著。

他竭力去掰秦曌的手，可他只是一個普通異能者，怎麽可能敵得過秦曌？秦曌的十指扣緊，他甚至覺得不用等他扔下去，他的頸骨就已經要折斷了。

秦夫人也同樣在拉秦曌，但她的想法和幾分鐘前還和自己在床上翻滾的男人所想截然不同，語帶怒意：“你扔他下去，致我的臉面於何地？”

秦曌像聽到什麽荒唐的話：“您還有——臉面？”

他的眼神極盡諷刺，秦夫人已經很久沒有被這麽註視過了，登時臉色青白、氣血上湧。

她憤怒地一巴掌抽過去：“我是你媽！”

秦曌完全沒有在意她這一巴掌，她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異能者，現在來看，就連她預言的異能有多少水分、有多少葉新華起的作用也難以估計，她根本傷不到他。

不只是秦曌，戚眠和江行舟在旁邊看了這麽久，也看出來秦夫人體虛氣短，根本無法對秦曌造成傷害。

卻不想，那巴掌落在秦曌臉上，竟然生生刮出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不僅如此，那幾道血痕還飛快在秦曌的面頰上攀爬，本來光滑的邊緣瞬間蔓延出細碎的血色枝丫，瘋狂試探著往他完好的皮膚探去，開始撕裂他的骨血。

同時，他的臉頰、身體也在以同樣的速度，開始往外滲血。

但他根本沒有使用異能。

秦曌的表情十分錯愕，秦夫人也怔怔看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造成了這麽大的傷害。

秦曌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臉頰，摸到了一手的血。他清楚地感知到體內的日月異能不受控制地翻湧，仿佛那幾道血痕是某種號令，異能瞬間失控，要撕開秦曌的身體沖出去。

秦夫人忽然感覺到害怕：“媽、媽不是故意的，媽本來就只想嚇唬嚇唬你，你怎麽、沒事吧？”

“劈啪——”

神殿內燈光全滅，穹頂明暗。灰色的能量不知從何而來，四下肆虐，將整座神殿沖撞得搖搖晃晃。

一層大堂的異能者驚慌失措：“怎麽回事？”

“有異常能量波動！”

“神殿是不是要塌了？！”

秦曌按住劇痛的心臟，身體痛得弓成蝦子狀，跪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兒！”秦夫人花容失色，跪倒在地。

扣子抱緊黑雞，江行舟拉住扣子，在震動中穩住身形。

戚眠提著刀，忽然仰頭，看到穹頂之上，原先那個很小的光球已經徹底變成灰色。

“舟哥，送我上去！”戚眠大喊。

戚眠伸出手，藤蔓拔地而起，勾著她的手直沖穹頂。

穹頂比戚眠想象中還要高，藤蔓一直往上拔高，一直到光球兩米外，藤蔓忽然停住，怎麽也不能再升上去。

它還努力抻了抻，試圖往前剛進一步，卻沒能成功。

戚眠心下一突，低頭看去，江行舟正按著口鼻咳嗽，像是喉嚨間有什麽令他極其不適的東西。

戚眠莫名覺得這一幕十分熟悉，似乎上輩子她也常常在高處，註視著下方的小啞巴低頭咳嗽。

有的時候會被他發現，他發現她了，便會擡頭露出個蒼白的安撫的笑。

江行舟正好擡頭，在肆虐的灰色能量中和她對視，臉色蒼白如紙，卻緩緩露出個笑，似乎在說“我沒事。”

他因為生病而變得消瘦的臉龐，這一刻和上一世的小啞巴微妙地重合。

戚眠腦海中轉過千萬種想法，現實中實際只過了一瞬。

她只低頭看了江行舟一眼，便重新望向那顆正在閃爍的琉璃珠。

進了看，琉璃珠更加清晰。裏面並不是單一的光源，而是秦曌的日月系異能，一熾熱一柔和，雙魚一般在琉璃珠內旋轉，如同兩枚拇指大小的日月。

可這對日月外面，卻密密麻麻爬著灰色的能量，菌絲一般將日月籠罩。

在秦夫人那一巴掌下去後，秦曌身上的傷口決堤一般流血。

這些灰色能量像是得到了某種信號，一部分拼命往日月中滲透，一部分沖出琉璃珠，將神殿沖撞得搖搖欲墜。

秦曌不好殺，如果是普通人的體質，他早就在這種沖擊下身亡。

他的血早該流盡。

戚眠眸色轉冷。

又是這種菌絲一般的能量。

聯想到葉新華的感染狀態，他大概是早就知道這種方式可以限制秦曌的異能，所以將秦曌的日月異能抽出部分註入琉璃球中，再種植這種可怕的異種菌絲。

藤蔓已經不能更近一步，她冷眼看著那枚琉璃珠，琉璃珠內的灰色能量在她剛到的時候，似乎察覺到她身上可怕的氣勢，微微地瑟縮了一下。

可它遲遲沒等到戚眠動手，忽然間就意識到藤蔓並不能將她送得更近，灰色的菌絲陡然膨脹了一杯，將日月光芒掩得更暗。

藤蔓也明顯察覺到它的耀武揚威，氣抖冷:靠！藤藤好氣！

戚眠冷笑，順了順藤蔓哆嗦成波浪線的軀體，揚起長刀。

異能灌入，長刀對準琉璃珠劈下！

周圍肆虐的灰色能量凝滯片刻，巨大的穹頂靜默，只有穹頂外呼嘯的風還在沖擊，發出呼號的巨響。

緊跟著，琉璃珠周圍發出細碎的崩裂聲，鑲嵌在穹頂上的琉璃窗一個接一個破碎，神殿內下起光怪陸離的琉璃雨，折射出詭譎又美麗的光。

“啊！”下方的秦夫人尖叫。

穹頂在她眼前破碎，無數異能者也在驚叫，神殿外朝拜的人發出了絕望的呼號。

琉璃珠爬滿菌絲的表面裂出無數道裂痕，菌絲驚惶地想要向外逃竄。

它試圖落到戚眠身上，藤蔓一個激靈，扯著戚眠往後飛退。

菌絲仍然不甘，還在努力探出，架著琉璃珠的巨大鋼架被切出整齊的形狀，以它為中心向下墜落。

琉璃珠外的碎片在墜落中剝落，灰色菌絲轉而瘋狂地向日月雙魚內侵入。

秦曌蜷縮在二樓平臺上，整個人泛起不詳的死灰色。

他緊緊按著心口，仰頭望著戚眠，因為劇痛，眼睛裏溢出生理性的淚水，她所在的世界模糊又遙遠。

殘缺的琉璃珠在墜落，菌絲肉眼可見地生長，轉眼覆蓋了厚厚一層，不甘心地啃食日月雙魚。

就差一點、只差一點……

沒關系，沒關系，只要它能落在地上，它的菌絲可以立即寄生在秦曌身上，只要有他的身體，它還有什麽好畏懼？他的身體是它最好的療傷藥。

菌絲急劇收縮，灰色能量推著它向秦曌沖去。

戚眠卻已經出現在它的前方，用身體阻攔它。

濃重灼熱的血，被竹棲放大後猛地潑灑開來。

菌絲猛地燃燒，燃成一枚鮮紅的火球，菌絲發出尖細的慘叫。

已經被菌絲侵染、束縛得動彈不得的日月雙魚竭力一抖，沖出菌絲厚厚的捆縛，升騰起來。

菌絲掙紮著從火球中伸出細細的絲線，還想向那對日月雙魚上探去。

戚眠再一刀，火刃垂落，將劃過之處的空氣都燃得稀薄！

火焰在空中如同流星一般散開，把每一絲掙脫出來的菌都點燃。

神殿頂端在燃燒，精致的畫像、奢華的墻壁都被點燃，所有仰望的人的瞳孔中，都倒映著這鮮紅的一幕。

菌絲在空氣中燃燒，紛紛化成極細的灰，不及落地就被風吹散。

徹底拜托初束縛的日月雙魚，凝結成兩枚小光球，沖入秦曌體內。

秦曌面頰上的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身軀上的死灰色飛快褪去。

他站起，仰頭看向還懸在空中的戚眠。

戚眠的手和刀滴著血，垂眸和他對視，瞳孔中無悲無喜，容顏盛極。

秦曌的眼中露出狂熱的光，擡起手，做出擁抱的姿勢。

他驀地揚起個癡狂的笑:“你是我的神明啊。”

“請原諒我，我願……囚神。”

神殿之上，真正的日月升起！

神殿再度動蕩，整個空間都仿佛扭曲了，磅礴的異能輻散出，巨大的威壓落在每一個人身上，霸道強勢，讓人無法抗拒地臣服。

戚眠身處半空，因藤蔓和輕重力場而懸浮，這樣強大的壓力猛然蓋下，她的身形陡然飄搖。

她被巨大的異能裹挾，藤蔓被奪走，四周的空間仿佛凝固成透明的膜，將她從世界中剝離開。

這股力量對她極盡溫柔，卻也在將她完全囚禁。

扣子裂開，尖叫:“他是毒蛇！現實版農夫與蛇！”

戚眠的表情變了。

秦曌癡笑:“留下來吧，陪伴我。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直到死亡。”

他忽然揚手，一道光輕巧地從他掌間掠出，將襲上來的綠色藤蔓擊碎。

江行舟劇烈咳嗽，他一手穩住扣子的身形，一手擦掉自己嘴角的鮮血。

他擦去鮮血的手重新按在地上，周身再次騰起大量的藤蔓，箭一般向秦曌刺去。

秦曌大笑:“沒用的！這裏是我的領域，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擁有超過我的力量，只要我想，我可以將你們的力量無限壓低。”

似乎是為了證明這句話，他手掌一揮，所有藤蔓同時停頓在他面前，最近的距離他不超過十厘米。

藤蔓再不能前進，紛紛委頓下去，更有甚者，部分倒轉刺向江行舟。

江行舟提著扣子退開，原先站著的地方被擊穿。

江行舟的咳嗽怎麽止也止不住，他似乎想說話，一張口，喉嚨裏湧出鮮血，他立即緊緊閉上，咬緊牙關。

“你怎麽還沒打，就吐血吐成了這樣？”秦曌好奇不已。

江行舟眼眸很冷，他放開扣子，輕輕拍了一下扣子的背，讓她站在身後更安全的地方。

他的手掌稍稍合攏，漆黑的眼眸迅速染上猩紅，身後的藤蔓一個接一個昂起前端，冷冷地盯住秦曌。

“我說了，沒用的。你這些弱不禁風的小藤蔓……”秦曌瞳孔驟然一縮。

綠色的表皮從藤蔓尖端剝脫，黑色的、長滿棱刺的荊棘叢緩緩升起。

比他之前強大無數倍的力量湧出，威壓倒轉，日月不穩。

荊棘將江行舟簇擁在中間，如同王座。

秦夫人崩潰尖叫:“你是末日！”

秦曌顯然想起母親的那則預言，輕眨雙眼:“你……”

話剛出口，勁風卷到，荊棘叢在他周身張揚卷起，只一個照面，秦曌就知曉無法再如剛才那樣輕易抵抗，抽身急跳，翻倒到一旁。

他正想站起，忽然感覺腰側火辣辣地疼。

他低下頭，腰間被破開一個巨大的豁口，血肉斷面清晰可見，還在淋漓滴著血，仿佛被什麽東西直接分解成微末。

他的反應明明已經足夠快。

“牠所碰觸之物盡皆消解……”

秦曌看著江行舟，眼中滿是癲狂:“難怪、難怪你們要殺了七十三。”

他的異能照拂著地下護衛隊所有人，七十三死前借用了日月異能，鑄造出一個烏龜殼一般的防護盾，他可以感知到七十三死前的情況。

他知道七十三是被戚眠和江行舟所殺，可此前他一直不知道為什麽，畢竟連他自己，殺人也從來不談原因。

原來，是因為這個。

他的腦海中陡然轉過無數思緒，荊棘叢已經再次殺到，秦曌已有準備。

日月光芒大盛，他正想要還手，頭頂忽然籠罩下巨大的陰影。

他一擡頭，正迎上戚眠冰冷的眼，和黑刀冷銳的芒。

戚眠將重力場百倍加於自身，一刀斬落。

她的力量太過強悍，二人將樓面擊穿，一同砸到一樓大堂，將地面砸出一個巨型的深坑。

秦曌癱倒在深坑中央，肋骨凹陷，斷骨斜刺出來，大口大口嘔著血。

但他這樣仍然未死，他破損的軀體迅速被月系異能治愈，下凹的胸膛重新鼓起。

戚眠獰笑，舉起長刀:“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秦曌:“……”

他的瞳孔驟然睜大:“等等不……”

“噗嗤！”

鮮血飛濺在戚眠臉上。

一刀捅穿，再一刀。

秦曌差點翻過氣去:“！”

可喜可賀，繼地下研究所出來後，秦曌喜提第二個刀x7。

這一次不同，戚眠沒有結契的影響，捅得酣暢淋漓，神清氣爽。

秦曌:“…………”

第七刀抽出，戚眠停下。

秦曌不住抽搐，胸腔上已經自發湧起月系異能療傷。

戚眠用刀背拍拍他的臉頰，俯下身去，聲音又冷又媚:“既然是小羊，就要乖乖聽主人的話，嗯？”

“別再妄想留下我，保護我們安穩離開帝都，這樣才討主人喜歡，可聽見了？”

秦曌痛得低泣不已:“知道、知道了……小羊錯了，小羊乖。”

戚眠這才起身，提刀看向二樓。

秦夫人原先是昏厥的，被他們剛才的巨響驚醒，此刻趴在二樓的邊沿驚恐地望著他們。

一根黑色的柔軟藤蔓落在她身邊，戚眠伸手一搭，藤蔓帶著她躍回二樓。

秦夫人跌坐在地，誘惑的軀體在後挪中大片裸露，也一點都顧不上:“別殺我、別殺我……”

戚眠平靜問:“穹頂上的東西，是你放上去的嗎？”

那對日月雙魚，顯然是秦曌自己剝離出來的核心力量，他的力量可以照拂他人，而值得他用上核心力量的只有他的母親。

因此，只有秦夫人親手，才能讓菌絲感染日月雙魚。

秦夫人痛哭流涕:“是葉新華！我，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他說可以永葆青春，只需借用一點點我兒的力量，對我兒影響不大的！我不想變醜，我不知道……”

戚眠的手掌在她面上拂過。

秦夫人歪倒下去，口眼歪斜，鼻涕口水一起流，滿目呆滯，再沒有了先前嫵媚動人的模樣。

“以後你的母親就是真正的瘋子了。”戚眠收回手，“舟哥，差不多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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