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眠安心地陷入溫暖的懷抱中。

柒三聽到她的喊話, 其實已經來不及了。他的眼前金光盛放，強悍的威壓勢不可擋地入侵到他的眼底，他的眼底頓時滾燙, 他的眼前一片空白，眼睛失去知覺, 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究竟是否閉上眼睛, 因為薄薄的眼皮並不能阻擋光的侵入。

他只能用力使用眼眶周圍的肌肉, 盡力讓自己做出“閉眼”的動作。

直到金色的光突然消失，眼前驟然陷入一片黑暗, 耳邊出現一瞬的寂靜。

咆哮聲、嘶鳴聲、尖爪摩擦聲、啃咬他的“烏龜殼”的聲音都在那短暫的一刻消失不見, 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突然失聰, 下一刻，身前掀起巨大的風聲，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猛烈地生長。

仿佛有什麽東西急速掠過他身旁，將空氣抽得啪啪作響，他身後接連響起異種的咆哮和哀嚎, 接著是軀體重重倒地、撕碎的悶響，他的後背濺上大片的液體，黏膩的、酸臭的, 他在末世中存活這麽久, 不難清楚那些就是異種的血。

這種聲音一直在響，時間太久了, 漸漸的連異種的聲音都沒有了，只剩下風的聲音。

柒三抖著腿，大腦漸漸要麻木於這種單調的聲響中，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聲音, 戚眠戰鬥的聲音，林恩湧過來的精神護盾，通通消失不見，他蜷縮在那裏，忽然覺得自己仿佛一座荒島。

“大、大人？”他小聲地喊，試圖安撫自己的內心。

沒有回應，風聲依舊。

他恐懼開始籠罩內心，懷疑是不是已經被拋下，他們是不是已經用這種方式逃開，將毫無作用的他遺棄在這裏。

他越來越大聲地呼喊“大人”，可聲音一出口就消湮在風聲中。

之前不是這樣的。

他想，就算兩位大人再危險，都始終在他身邊，會時不時出聲安撫，不會讓他過於恐懼。

不安和惶恐在內心中放大，這種想法一旦有了點點火苗，就會迅速傳染整個大腦。他不安地在烏龜殼中蠕動，手掌反覆握緊傘柄，想要睜開眼睛，顧忌戚眠的命令，又重新低下頭。

悄悄看一眼……應該沒事吧。

不被發現的話。

如果他們還在，他就安心地閉上眼、等待他們來救，如果他們走了，他也要早早想好辦法、怎麽從異種潮中突圍，他的“烏龜殼”只要秦曌大人還活著，就不會被輕易打破，他抱著烏龜殼一點點挪、一點點找，也許總會找到秦曌大人，只要秦曌大人沒有拋棄他。

他就看一眼。

戚眠大人如此仁慈，願意在冰冷的地下帶上他，就算發現了，肯定也不會說什麽。

他如此想著，眼睛稍稍瞇開一條縫。

下一瞬，他駭然地睜大眼。

眼前爬滿了鋪天蓋地的荊棘叢，墻頂、地面、縫隙中，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最核心的位置正是站在不遠處的那個男人，荊棘叢環繞著他，仿佛一張巨型的王座。那個男人腳下是成山的異種屍骨，還有不少荊棘攪動著，所碰觸到的物體被分解成粉末。

荊棘叢還在飛速地舞動著，從近處向遠處席卷過去，他們的身邊已經清出一大片空地，開始屠戮遠處的異種，所以他的耳邊才只有風聲、沒有異種的聲響。

柒三窒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具突出重圍的異種被荊棘叢活活攪碎，從他的上方墜落，大塊的血肉砸在他的烏龜殼上，烏龜可以防範攻擊但不能防範這樣的實物，他被澆了個徹底。

隨著這具異種屍體的墜落，重重疊疊的荊棘叢緩緩分開，露出坐在王座裏面、按壓傷口的戚眠。戚眠如古井無波的眼睛跟著下落，最後和柒三的視線相對——

柒三趴在地上，仰頭望著她，一時間忘記動作。

就見這個染血的艷絕的女人平靜地俯視他，無聲地做口型：[你睜眼了。]

柒三的大腦轟然炸開：！！！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發現，一種前所未有的死亡臨近感籠罩了他，他驚恐地搖頭，後知後覺地想要閉眼補救，視線再掃到身邊瘋狂的黑色荊棘叢、還有那些被分解的紛紛揚揚的血色碎末……

這個男人就是預言中終將變異的異種王！

他忽然什麽都明白了，他意識到戚眠之前所說的不要睜眼是一種避開死亡的忠告，也意識到他看到的這一切，意味著她的仁慈在他知道這件事之後，將徹底消散。

恐懼攥住他的心臟，他痛哭流涕，咣咣在烏龜殼中磕頭，想說他絕對不會說出去，可喉嚨像是哽住了，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以至於，他眼睜睜看著這個共享王座的女人，將鮮血淋漓的手按在荊棘叢上。

男人略微偏頭，看了她一眼，又順著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暗紅色的瞳仁連半絲波動也無，隨手擡了一下，荊棘叢就如浪一般碾壓過來。

“太陽烏龜殼”在黑色的荊棘浪潮中，如同一抔火花，瞬間就被碾滅了。

……

戚眠：“……”

她的視線在烏龜殼亮過的地方停留，心情一半悵惘，一半放松。

這畢竟是她之前想要救下來的人，可如今也是不能留的人。她不想冒任何江行舟會被秦曌發現異常的風險，一切有可能阻礙他們回到南方基地的可能性都要抹殺。

林恩將這一切收入眼底，他的表情有些覆雜，他看向戚眠，結果戚眠也正好在看著他。

他也受了傷，正在一旁修養。只不過他不可能如戚眠一樣被江行舟擁著坐在荊棘叢中，他按著自己正在愈合的傷口，站在那裏，身邊都是急速湧動的荊棘叢，顯得有些孤立無援。

他和戚眠對視，想到那個幾分鐘前還在保護、轉眼就死在荊棘叢下的秦曌的手下，只是因為這個手下睜開了眼睛、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他忽然就懂了戚眠的眼神。

林恩無奈苦笑了一下，舉起血不拉幾的雙手：“我是聽過秦曌關於荊棘叢的預言，但我一向不信那個。”

戚眠平靜反問：“為什麽不信？”

林恩心說難道你希望我信不成，長長嘆氣：“你之前不在帝都，不太了解這邊的情況。秦曌的母親……”

他糾結了一下用詞：“是個神經病。”

戚眠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他的父親很迷信，她的母親就是買通所謂的玄學大師，將她以‘純凈處女’的身份送給他的父親，那個時候她就很擅長用這種方式為自己謀求利益。秦曌最初是私生子的身份，因為他的父親不敢反抗原配家族的勢力，她又故技重施，和他的父親一起逼瘋原配，登堂入室。”林恩努力回想自己聽過的八卦。

“原配最後自殺，也有原配家裏的人說她沒瘋，是被丈夫害死在精神病院的，也許是浸淫在這其中太久，又也許是真的怕因果循環、最後報應在她自己身上，總之，她後來開始自稱真的能夠聽到神的諭旨，變得十分神經病，後來再被秦曌親手送進精神病院‘休養’。”

戚眠沒什麽表情，林恩其實並沒有什麽把握她在聽他說話，但他還是繼續：“末世之後更是如此，她所謂的預言，我找人調查過，十個有九個都是秦曌為了造勢自己弄出來的，所以他們傳信給我，我半個字都沒有信，你放心。”

戚眠忽然擡起眼，看著他：“既然你查過她的預言是假的，那為什麽她的這則預言裏，會出現荊棘叢、分解異能這麽詳細的形容？”

“你是不是忘記了？”林恩搖頭，“南方的基地傳過訊息給我們，告訴帝都方面去接你們，為我們講過你們的信息。但是當時帝都還十分混亂，實際上我都還沒有完全掌權，所以這條信息最終送到了多少人的手中，難以估量，畢竟只要是精神異能就可以感知到，更何況秦曌喜歡網羅各種異能者，用他的日月異能控制他們。”

林恩：“此外，燕津基地爆炸，我一直沒要調查到與我們敵對的另一方是誰，但另一方肯定知道是你們攔截了他們的計劃、還殺了他們的人。只要稍微調查一下，行舟的異能並非是秘密，再以此對號入座，用早已經造勢的預言者身份，鼓動各方面基地敵對行舟，連帶著可以圍攻保護你們的帝都基地，何樂而不為？”

戚眠歪了歪頭：“你的意思是，毀掉燕津基地的人是他們？”

林恩：“當然，這是我的猜測，他們敢做這種事情，自然不會漏把柄給我，論陰謀詭計、鼓動人心，我不如他們。但是從帝都勢力分布上、還有預言出現的時機來說，只有他們有將巨型炎熔腐生者引入燕津基地的能力，他們的可能性很大，我也一直在查證據。”

“但是請你相信我。”他再次露出酸澀的苦笑，“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想過，對這個語言做什麽反應。”

“因為我知道，真正想要救下世界的人，和虛偽的、只是想要登上權力高峰的人，究竟有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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