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怒火

關燈
身旁的手猛地被人攥緊,人類肉/體的溫度順著肌膚蔓延,蘇涅烏黑的睫羽微顫,甚至有些恍惚。

他記得雖然一出生就在風雪原野裏,阿爾的體溫仍然比普通人還要高,沒什麽見識的‘鄉下小子’只以為大家都這個樣子,在蘇涅順口提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也只是楞了楞,說那應該是神明的賜福起的作用吧。

蘇涅的確賜給他祖輩一件可以讓他們在極端的寒冷中生存的物品,但那只是個隨手捏出來的藤蔓環,除了能使他們的軀體逐漸適應這種極端天氣,沒有其他的作用,更別說導致異常的體溫了。

蘇涅探尋無果,於是將其歸結為是阿爾個體的差異。

隔了上千年,這具近乎滾燙的□□再一次靠近了蘇涅。即使閉著雙眼,蘇涅也能嗅到咫尺處人類鮮活的氣息。更不用說這一次的艾莎,或者該叫他阿爾了,大膽而偏執,死死地握緊了他的手,蠻橫而固執地將那種灼燒人心的溫度傳遞。

“阿爾。”

蘇涅又叫了一聲。

他被人欺騙了。

被人欺騙了幾千年。

按常理說,蘇涅此刻應該是出奇的憤怒,應該毫不猶豫地懲戒犯人,讓他感受到此生最可怖的刑罰——他是神明,神明怎容欺騙?

蘇涅也不是個溫和的性子。

但是此時,在一切揭露之後,除了混亂、茫然、震驚……以及零星的喜悅,蘇涅沒有品嘗出憤怒的意味。

反而……松了一口氣。

那個時候,他在風雪原野上待了將近三個月,幾乎和阿爾形影不離。一方面,作為被自己隨手一救而得以存活的生物,並且還自稱是自己的信徒,蘇涅對此有一種難得的新奇——他成為神明到現在幾千年,其實並沒有怎麽在大陸上行走,也就無從信徒;另一方面,原野成了一個暫時躲避的地方,投身雪原,即使是再燥熱的心也能被吹冷,他可以不用去想一些亂七糟八的東西,靜下心來。

他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觀察一個‘信徒’,從早到晚,尋找食物、禱告、休息……

一具鮮活的軀體,一個活生生的,會在晚餐之前念誦長長讚歌的信徒。

有那麽短暫的一段時間,蘇涅甚至都忘記了範倫汀娜的事情,全身心沈浸在風與雪花的世界。

然而——

阿爾能夠獨自在原野上生活十幾年,已經是個了不起的奇跡了。再往前說,他的祖輩能夠存活,然後孕育後代,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幸運和饋贈的背後,總隱藏著等量的代價——總有一天會迎來死亡。

阿爾是因為身體的隱性疾病去世的。

在疾病發作而致使他只能躺在床上的時間段裏,蘇涅眼睜睜看著膿水和血水順著他臉上的傷口緩緩滴落,散發出腥臭難聞的氣味。這個被廣袤雪原鍛煉得身強體壯的信徒,以一種極為恐怖的速度衰弱下去。

那是他的信徒。

但他什麽都不能做——本來就不該在雪原生存的混血,在堅持幾代人之後終將迎來滅亡,只不過恰好輪到阿爾而已。

“如果……能有機會見到神明大人就好了……”阿爾的嗓音粗啞得幾乎跟野獸沒什麽區別,加上渾身的臭氣和恐怖的面頰,活生生一個小怪物,“好想見到他……”

蘇涅靜默地望著他的信徒,無聲地傾聽他的自言自語。

“其實也有過出去看看的想法,但是……這片土地,說我愛著它會不會有點奇怪?但,它也不是這麽可怕啊……”

阿爾艱難地偏過頭。

“大人,您說,大陸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像這裏一樣美好呢?”

“其他地方要好得多。”

阿爾艱難地彎彎眼睛。

“那就好。這麽美好的世界,要一直、一直……”

……

蘇涅合上了阿爾的雙眼。

阿爾洛伊德,願你不再受到痛苦。

所以,或許是死去的人再度覆活,即使現在明知道那一切不過都是一個謊言,也難以生出滔天的怒火。

蘇涅第三次叫出阿爾的名字。

這一次,一直默不作聲的人終於有了反應——他不再滿足於僅僅握著蘇涅的手,藤蔓順著他的指尖蔓延,瞬息攀爬至蘇涅的脖頸,溫柔地覆蓋在雙眼上,與此同時,阿爾反握住蘇涅的手腕,另一只手順勢從旁邊環住了蘇涅的腰部。

熱度源湊得更近,似乎將翻飛的風雪都隔絕在外。

蘇涅扯了扯嘴角。

“這可真是個熟悉的姿勢。”

阿爾環住了、抱緊了蘇涅,即使身形還是瘦弱的男孩,手臂卻如鐵箍一般,難以撼動。

他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鳥兒,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用一種可憐兮兮、撒嬌的語氣說。

“對不起,是我騙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你不要生氣,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蘇涅:“那你把手放開。”

阿爾置若罔聞,甚至在蘇涅話音剛落時,抱得更緊,像是個沒什麽安全感的小孩一樣。

這一下,蘇涅突然找回了某種真實感——之前的阿爾,雖然外形是個瘦小的男孩,但表現出來的性格堅強隱忍,除了在提到‘神明’大人時會軟和語氣,其他時候不怎麽撒嬌,而艾莎、小怪物,那可真是……

蘇涅都數不清有多少次,這個可惡的藤蔓怪濕漉漉一雙眼睛,柔弱地看著自己。

現在,以前堅強的阿爾,還是暴露了,暴露了他無所不用其極的一面。

蘇涅仿佛回到了熟悉的領域,抓回了一點主動權。

“真奇怪,‘回響’捕捉出來的東西,就這點?”這麽嘲諷的他,完全選擇性忽略了自己那個平平無奇的摸石頭夜晚,“還真是看不出來啊……幻境已經在波動了,你的欲望,難道就只是……”

“抱住我?”

即使被藤蔓覆住了雙眼,他仍然毫不在意地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

“真是個小孩子。”

阿爾沒有被他三言兩語激到,只是固執地抱得更緊,像只粘人的小狗。

粘人的小狗說:“以前我只期望這麽多,只要抱抱你,抱抱你就好了……你只要活著……”

聽到這些話語,蘇涅罕見地沈默了,一向冷硬的心臟仿佛被這小狗揪了一下。

“我承認,我貪得無厭。”阿爾的聲音壓在蘇涅耳畔,隨著幻境逐漸變弱,他身上的限制也在慢慢變弱,“不只是抱住你。我想要像人類一樣和你交流觸碰,想要像人類一樣抱著你入睡。”

貼在身上的軀體溫度逐漸變低,蘇涅感到一種仿佛被猛獸盯住的不適感——環抱腰肢的雙手開始變大變寬,身前人的身量不停拔高——阿爾正在,逐漸回到原來的人類軀體。

如果說讓一個瘦小的男孩抱著,蘇涅還能接受。但現在換了一個比他更高、更寬的男人,那種滋味就不是那麽好受了。

“但是……是你把我慣壞了,我要更多,我要更多……”阿爾興奮得難以自持的聲音灑在他耳畔,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野獸的低喘。

我要擁有你,我要占有你。

——那根本不是黏糊糊的小狗,而是只獠牙鋒利的狼犬!

寬大的手掌來到蘇涅的脖子處,視線被遮擋住,他人觸碰引起的異感就更加明顯。

就在阿爾打算進一步動作時,一柄小巧的、鋒利的冰刃抵在了兩人胸腔處,泛著冷光的刀刃正對著阿爾的心臟。

“你可以試試。”蘇涅反手抓住阿爾的手腕。

無須探查,阿爾也能從冰刃上感知到恐怖而難以抵抗的威力——那比之前莊園裏的還要鋒利可怖,而且上面附著著含有破滅威力的冰系法陣,即使作為某種怪異的藤蔓生物,被刺上一刀的話,後果也不會怎麽好。

十足的威脅。

然而阿爾毫不在意一樣,即使手腕被捉住,心臟處抵有隨時可以刺入的利刃,也絲毫不停止向蘇涅靠近的動作。

轉瞬間,冰刃的鋒芒就已經劃破了衣料——

“你是不是有病!”

蘇涅瞬間將遮蓋視線的藤蔓彈開,冰刃隨著他的怒喝碎成成片的雪花,飄飄揚揚落在地面上。

於是阿爾沒有受到阻攔,完全地,將蘇涅貼近了自己的身體,一點縫隙也沒有,兩顆心臟,僅僅隔了一層血肉肌膚。

環境轟然塌碎,‘回響’毫不留情地將已經被讀取的兩個人扔了出去。

但他們並沒有回到來時的那個小黑屋。

——星空廣闊而璀璨,夜風卷著活躍的元素,拂過神域的每一寸土地。

地上的植被柔軟,即使躺下去,也沒有任何紮人的異感。

當然,蘇涅沒有被扔在地上。

他是坐著的——坐在了被扔在地上的人的身上。

那一瞬間他用手即使撐住地面,才免於撞在阿爾身上。

長發淩亂,在暗綠的草地上披散開來。

周圍氤氳著熟悉的花香,夜晚靜謐。

蘇涅莊園裏的白玫瑰正是從這裏移走的,這是一片幾乎無邊際的玫瑰原野,僅僅種著白玫瑰。

此時此刻,阿爾躺在其中,恰如一朵與眾不同、極為危險的紅玫瑰。

暗綠色的眼珠嵌在深邃的眼窩裏,仿佛一片擇人欲噬的危險密林。

但阿爾的眼神,卻是那樣純凈——他只是望著居高臨下的蘇涅。

怒火尚未平息,又被他這樣安靜的眼神澆得更旺。

蘇涅一下捏住阿爾的下巴,用力迫使他起身,自己也跟著微微前傾。

異色的雙眼裏毫無笑意,仿佛燃燒著一簇冰冷焰火。

“很好玩嗎?”蘇涅冷冷地質問。

——然後不等阿爾回答,不容反抗地抵上了阿爾的唇角。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3-27 13:40:14~2021-03-28 13:06: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雨桐 16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