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他的‘艾格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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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精神域進行安撫的辦法確實非常有效,當天晚上,蘇涅的身體就恢覆到正常狀態,不用保持夜鶯的神相,也不用待在艾莎那個金鳥籠裏。重新恢覆人身似乎是一個信號,艾莎默默將盤踞在房間內的藤蔓撤走,除去還擺在桌上的鳥籠,一切恢覆原狀,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也許是種難言的默契,蘇涅和艾莎都沒有再提到那幾天發生的事情,也都沒有主動說到過蘇涅還是人類時的那段時光,唯一有所變化的,只有蘇涅逐漸規律的飲食作息——早上艾莎送來早餐和新鮮玫瑰,憂心忡忡的管家則被允許送上午餐和晚餐,雖然不知道這幾天發生了什麽,但主人能夠固定地用餐,還是令管家喜不自勝。

仿佛那幾天發生的事情從記憶中刪除了,蘇涅和艾莎恢覆之前的相處狀態——尊貴的公爵和謙卑的仆人。

精心制作的衣裙照例穿在艾莎身上,那套純白色的蓬裙之後,蘇涅又讓艾莎換上了一身顏色更加奇怪的裙子,比起第一套蝴蝶一般的花裏胡哨,這一套的顏色更加陰沈,大片的暗藍和濃紫揉在一起,領口和衣袖則是淺淡的新綠,沖擊力很大,要不是艾莎那一張英俊的臉,也撐不起來這麽奇妙的裙子。

艾莎換上這一身後更加顯眼,無論走到哪裏都是視線的焦點,其他男仆女仆各有各的反應,只有伊倫,這位一向對新來女仆異常和善的管家,現在卻完全變了張臉,不僅增派繁重的任務到艾莎身上,還似乎很不信任他似的守在花園旁邊,眼神嚴厲地盯著花叢裏認真工作的人——這個時候那身價值連城的衣裙在伊倫眼裏就不怎麽順眼了,他打量著艾莎,重新找到了刻意的證據——手臂上附著的薄薄肌肉,健康有力的女性在新月嶺並不少見,或許是因為偏見占據了伊倫的雙眼,艾莎身上的任何地方都成為他可疑的罪證。

伊倫想要阻止艾莎頻繁進塔,然而挑剔的公爵對艾莎的手藝很青睞,伊倫找不出第二個能讓自己主人老老實實吃完早餐的甜點師,只能作罷。於是他在搜集罪證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個頭、肌肉、體力……一切都成為可疑之點,等到夜晚送晚餐的時候,伊倫迫不及待地向自己的主人闡述艾莎的可疑與危害性。

“大人,即使不將她驅逐,也應該查清楚她的來歷。”伊倫像個老媽子一樣苦口婆心,“您的傷剛好,也不能讓他自由進出灰塔。”

然而他老媽子的對象——尊貴的公爵大人,只是不耐煩地嚼碎了一粒莓果:“這件事不用再說,我心裏很明白。”

伊倫多麽熟悉自己侍奉上千年的主人,這樣的反應就是不會采取任何行動,管家遭受到了職業生涯中最沈重的打擊,震驚而茫然地瞪大眼睛,無法理解地盯著蘇涅——自己的主人有一顆多疑的心,從來不會對任何人交付丁點兒的信任,伊倫清楚,哪怕是他,也只是因為要作為管家才會被主人授予各項權力。莊園裏很久沒有新的面孔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蘇涅不樂意放陌生人進來。

然而現在,自己那多疑的主人竟然對可疑得顯而易見的艾莎置之不理。

伊倫閉了閉眼,腦海裏撞入那幾條色彩鮮麗且價值連城的蓬裙。

大概一千三百年以前,第一代格尼爾王國還沒有遭受滅國的命運,那時有一位家底殷實的侯爵,他英明睿智,治理下領土富饒。但是這樣美好的生活也有走到盡頭的一天,那一天侯爵外出打獵,在山林間遇到了一位容貌姣好的少女,侯爵迅速墜入愛河,並且日益無法自拔,無論下臣如何勸說也堅持要娶那位名為艾格尼斯的少女。

噩夢隨之降臨,艾格尼斯愛慕虛榮,侯爵便以無數黃金珠寶獻給她充作禮物;艾格尼斯羨慕那群無所不能的法師,侯爵就以極大的代價請來法師,無數的魔晶石只因為艾格尼斯化為灰燼……侯爵的領地以一種令人驚恐的速度衰敗下來,侯爵家產敗光,只留下一個貴族的頭銜,艾格尼斯很快就離他而去,傷心欲絕的侯爵將破敗的莊園點燃,葬身在火海中。

而現在,伊倫懷疑,自己主人也遇到了他的‘艾格尼斯’。

過去的舊事眼看著已經重演,蘇涅聽不進‘下臣’伊倫的勸說,花費千金制作長裙博‘艾格尼斯’一笑,明知道‘艾格尼斯’不對勁,卻置若罔聞。

伊倫已經聯想到了接下來的生活:艾莎逐漸擺脫女仆的身份,登上蘇涅的床榻,婚禮在莊園內舉行,成為女主人的艾莎囂張而肆無忌憚……

“總之,管家冷冷盯著我,嘴裏還總說什麽‘艾格尼斯’,那是個人名?”艾莎一邊抱怨,一邊修剪花枝,“他看我不順眼,總給我設陷阱。”

比起剛來莊園的時候,他的語氣潛移默化地發生了變化,面對蘇涅的時候,不自覺地親近。

雖然沒有承認自己還有個‘小怪獸’的名字,但語氣已經趨向‘小怪獸’了。

蘇涅悠然地答覆:“艾格尼斯是位帶來災禍的女性,她讓一位侯爵為之神魂顛倒而傾家蕩產。”

“那指的是我。”艾莎語氣肯定,轉而又皺眉,“他想得太多,我怎麽可能讓你傾家蕩產。”

他很自然地對應了角色,也非常自然地略過了‘神魂顛倒’的描述——他當然是樂意蘇涅對自己神魂顛倒的。

蘇涅也極其自然地忽略了他的回答,眼角彎了彎,語氣嘲諷:“伊倫很稱職,他當然會懷疑你。要不然你去做幾盤甜點,拿去送給他,看他會不會消氣。”

聰明如他,當然也想清楚之前的一系列事情,艾莎這麽快就能進入灰塔,從甜點到小說,恐怕是他早就設計好的。

艾莎沒話說了。

蘇涅歪著頭盯著他,片刻後突然說:“我這臥室到了晚上很暗。”

就一句話。

還是句顯而易見的謊言。

艾莎沒有任何猶豫,修剪好玫瑰之後,手心就握住了幾根細長的藤蔓,緊接著藤蔓上裂出了幾個小燈泡,熒熒地發光,就像九千多年前那樣。

“你隨便掛上去。”蘇涅毫不客氣地安排他。

艾莎選中了床頭的位置和書桌靠著的那面墻,他將其中一根藤蔓矮矮地掛在床頭,燈泡的光剛好能照亮枕頭的位置,只是因為現在還是白天不太明顯。另外幾根被他安在了書桌那面墻上,只是掛的時候,艾莎突然發現了臥室裏一件新東西——

一幅小小的,被框起來的油畫,不起眼地掛著,如果不是因為掛藤蔓,艾莎估計不會很快發現。

最特別的地方在於——油畫上的人是艾莎自己。

艾莎楞楞地看著那幅畫。

似乎是穿第一套蓬裙的時候,他在玫瑰花園裏入戲地扮演辛勤女仆,以至於身姿非常狼狽。這幅畫極為細膩地記錄下了當時的情景,額頭的汗珠,交纏的發絲,長裙上的寶石和蕾絲,全都清晰可見。

他被蘇涅掛在了房間裏。

艾莎楞在原地。

蘇涅看著他僵硬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來,他摸著小怪獸的角,對小怪獸打趣:“我之前叫小怪獸的時候,你不會很別扭?”

接著極為幼稚地叫起來:“小怪獸,小怪獸……”

膝頭的小怪獸似乎知道那叫的不是它,慢悠悠晃著尾巴,一聲也沒應。

只有另外一只小怪獸,背影更加僵硬了。

這下,蘇涅仿佛真的被逗樂了,毫不掩飾地笑起來,笑聲驚動了呆滯的女仆——艾莎轉過身來,無奈地想說點什麽,然而一看到蘇涅的笑容,那些話就都消失了。

好久了,他終於再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麽開懷。

眼角彎起,嘴唇輕輕咧開,一個漂亮的弧度。

蘇涅笑起來時,雙眼裏仿佛有星河流動。

於是像是被感染似的,艾莎也跟著輕輕笑起來。

他溫柔地看著蘇涅,眼神不由自主地來到他飽滿的唇部,唇珠像是朵盛放的鮮花,引逗著艾莎,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個夜晚,那短短十幾秒的親吻。

癢意騷動著內心。

在一切變得更壞之前,他急切地說:“花園裏還有工作沒有完成。”

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這下子蘇涅也感受到了什麽,笑容唰得收斂起來,眼神冷下來,低頭捉住小怪獸的角,不客氣地揉弄。

“你看你整天調皮得很,一點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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