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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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老朋友,很開心?”

多琳的話突然從記憶的某個角落裏闖出來,一瞬間霸占了蘇涅整個思緒。

當時他只以為多琳是在哄騙戲弄自己,雖然對多琳會說這樣的話有些驚異,但也沒有多關心,但是現在——

酸酸果。

除了他和小怪獸,不可能有人會這樣稱呼尼查果,即使在極少數情況下,有人也這麽稱呼這種果子,也絕對不會想到用烤的方式——拉尼斯大陸上的人,無論是格尼爾還是奧拓,都有以自然狀態食用果子的風俗,這是信仰智慧女神而形成的,除了當時實在受不了那種酸味、也並沒有信仰的自己,沒有人會采用那樣的方法。

屋內陷入安靜,蘇涅察覺到艾莎的呼吸都放緩了,他也處於懵然的狀態中,不知道該怎麽反應,恢覆幹凈的雙翅已經無法引起他的註意,他此刻的思緒陷入了全然的混亂之中。

藤蔓燈泡散發出的光線將他籠罩,蘇涅有些恍惚,疑心自己還在夢中。

酸酸果,烤,藤蔓,燈泡……

一個接著一個對應上了,這一連串的事,已經無法欺騙自己是巧合。

艾莎——

他,就是小怪獸?

蘇涅背對著艾莎,看不清他現在的表情,只能感覺到身邊的人整個人都僵硬起來,半晌,他聽見艾莎低低笑起來,很尷尬的樣子。

“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把烤龍雪魚說成了烤尼查果……其實我當時是想著尼查果可能不夠,要再加一道菜……”

無比蒼白,無比勉強的解釋。

這種話,無論是蘇涅還是艾莎都心知肚明,那只能成為一個打破現在僵持氛圍的借口而已。

那至少可以成為借口,太過荒謬可笑的解釋反而讓蘇涅突然沒那麽不自在了,他也跟著應和:“也對,再加一道龍雪魚吧。”

正常情況下,蘇涅絕不可能這麽溫和地應答——他不會容忍仆人擅作主張增加菜肴,這樣的話得到最輕的懲罰也會是公爵大人的冷嘲熱諷。

蘇涅的羽毛已經幹凈,海鮮粥也差不多喝完,可是此時此刻,無論是蘇涅還是艾莎都沒有要起身的舉動。

被純白星石絲綢包裹的紅發女仆,就這麽溫柔地攤開掌心,柔軟的羽毛落在肌膚上,手心間的鳥兒輕得不可思議。

看著夜鶯身上和靈魂中隱秘的傷疤,艾莎憂慮地皺起眉頭,他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將另一只手放在夜鶯翅膀的位置——本來應該克制,也可以克制,但是突如其來的意外令他不用、也無法再循序漸進。

冰涼的指腹落在翅膀和身體的連接處,雖然手的主人已經盡量減輕力量,但蘇涅還是被涼得渾身一抖,羽毛微微炸開,艾莎連忙輕輕揉弄安撫。

“大人,我幫您治療。”

陰冷的魔力在指腹上湧動,隨著指腹輕輕揉弄的動作緩慢滲透進夜鶯的身體裏。明明是該令人厭惡的力量,落到身體上,蘇涅卻並不覺得難以忍受,反而渾身羽毛如同浸泡在水中,泛著痛楚的傷痕被流動的水安撫。或許是因為他靈魂中的傷痕與火有關,而艾莎的魔力性質偏向陰。

不過人類時的夥伴,那個毫無疑問外表很不受人類審美待見的小怪獸,現在竟然已經換上了一層人類的皮肉……外表還那樣英俊,是因為他那個時候好幾次說過他醜麽?

蘇涅的心情一時有些覆雜。

撫摸著撫摸著,夜鶯的喉嚨裏突然滾出一聲悅耳悠長的鳴叫,蘇涅渾身一僵,但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按摩而產生的舒適就將他整只鳥吞沒了。

……

蘇涅是被一陣熟悉的香味給鬧醒的。

夜鶯迷迷糊糊地點著小腦袋,明明眼睛還沒怎麽睜開,整只鳥卻已經自發地擺動著身體,轉向了香味的源頭。一刻鐘之後,蘇涅終於完全清醒起來,一顆碩大的果子撞入眼簾。對比他目前的身材,那顆果子確實是太大了,比他整只鳥還寬還高,透明的果皮包裹著深藍色的果肉,被烤熟之後,果皮爆出一條又一條裂紋,鮮嫩多汁的果肉毫不嫌累地散發香味,誘哄他人來品嘗。

那是一只被烤過的尼查果。

蘇涅能感覺到頭頂月亮依舊高懸,他入睡不超過兩個鐘頭,可是——

“我想你也許懷念尼查果的味道,所以就去烤了一個。”艾莎解釋道。

不知不覺間,他對蘇涅的稱呼已經從“大人”變成了“你”。

變得真是快啊,蘇涅這麽想著,腳上卻不由自主地奔向了瓷盤中的尼查果,艾莎細心地將薄薄一層皮撥開,又將果肉切成小塊,方便蘇涅食用。剛吃沒多久的海鮮粥已經差不多消化,急需富含魔力的食物來補充體力的蘇涅毫不客氣,短短的鳥喙一下一下啄食著尼查果。

又酸又甜,味道非常獨特,自從十六歲的那個夜晚將他的人生都燃燒殆盡,蘇涅就再也沒吃過這樣的尼查果——那些放置時間適宜,或抹上蜂蜜,或與其他水果搭配的尼查果,吃起來總會覺得太過平庸。

蘇涅吃了大概一半,夜鶯小小的身體無法承擔另一半,在他停下進食之後,艾莎默契地叉起一塊,默不作聲地為蘇涅解決剩下的食物——那個時候的小怪獸也是這樣的,因為小啞巴很少能夠吃飽,因此額外幾次沒能將食物吃完,就會非常心疼,小怪獸並不理解夥伴這種奇怪的心情,但還是會乖巧地幫夥伴解決剩下的東西。

現在他大概理解了——只因為太過珍惜。

吃完夜宵之後,蘇涅又喝了一點血,身體瞬間暖洋洋起來,他抖抖羽毛,並不是很想回到鳥籠。

於是艾莎變出一塊小小的毯子墊在木桌上,又拿出一塊輕薄的被子。蘇涅對這種小孩子才會玩的東西很是嫌棄,瞪了好久,還是乖乖地睡了上去,艾莎拈著小小的被子,輕輕為他蓋上,還仔仔細細將每個角落都壓實了。

他沒有離開,而是守在蘇涅身邊。

藤蔓燈泡的光線變暗了。

身體發出入睡的信號,蘇涅卻沒有很快睡著。

艾莎沈默地坐著,身形被暗淡的燈光籠罩,像一尊雕塑,燈光暧昧地落在他暗如寒潭的雙眼裏,他就像一個忠誠的守衛,護在主人身邊。

……

自從察覺到那股陰冷、詭異的註視,小啞巴每夜都要忍受砭骨的寒風,與不知何時落下的利刃。他曾經試圖躲避,也嘗試在夜裏逃到羅恩穆爾家中,然而還沒有靠近房屋集中的地方,腳踝的位置就被風刃狠狠割出一道口子,他摔倒在地上,由於劇烈而綿長的疼痛,連緩慢走路都無法辦到,只能頂著刮人的寒風,用手肘一點一點把自己拖回去。村裏的路不是柔軟的草坪,而是布滿碎石子的幹裂土壤,回到那間危險的破小屋後,不僅衣褲被磨臟磨破,雙腿和手肘小臂都布滿血痕。

小啞巴再也沒有嘗試離開,這一次只是自己受到了警告,那下一次呢?如果自己想方設法留在別人家裏,又會是怎樣的結果?那種無情的戲弄和懲罰,會不會又落到別人身上?

小啞巴不敢想。

他只是每天每天沈默地忍受,最多去搜尋草藥和藥膏。他忍耐著,想著羅恩穆爾曾經說過的話,如果自己能進入聖羅蘭學院,那些德高望重、實力超群的法師應該會找到解決的方法。那也許是一頭慣愛惡作劇的惡魔或者夢魔,就像曾經令琴納村飽受困擾的魔焰妖精一樣,只要王都的法師出手,很輕易就能解決。

然而還沒等到羅恩穆爾所說的招生日,那個東西就變本加厲起來,它似乎嘗到了戲弄小啞巴的甜頭,開始嘗試其他的玩法來。不再是單調的風刃,傷口也不僅僅局限在手臂上。脖頸,側頰,鎖骨,小腿……風刃變得更加銳利,甚至一度燒上磨人的火,雖然那火並不致命,但在傷口上一過,痛苦幾何般翻倍,第二天還開始流膿。

那一段時間小啞巴放棄了送牛奶的生意,連小怪獸都不敢見,只躲在小破屋裏無助地塗上藥草和剩下沒多少的膏藥——作用微乎其微。小啞巴別無他法,只能祈禱神明,等著傷口要麽自愈,要麽更加嚴重,雪上加霜的是,夜裏的折磨依舊沒有停止。

小啞巴絕望地想,自己的人生或許就要走到盡頭了。

直到又一個夜晚,小啞巴看著藤蔓小燈泡,沒有入睡,此刻距離慣常的折磨時間還有將近一個鐘頭。

呼呼冷風拍打著破破爛爛的木門,小啞巴在風聲中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輕柔至極,藤蔓磨過土地的聲音。

木門被敲開,在冷風迫不及待灌入的前一秒,不請自來的客人關嚴了門,細而長的藤蔓自動補上漏風的縫隙口子,房屋內一下子變得暖和起來。

小怪獸卷著好幾顆烤熟了的酸酸果,用那雙小啞巴安上的鵝卵石眼睛,沈默地望著他。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小啞巴來不及也沒辦法遮住全身的傷口。

——他捂住了左手臂上的,右手臂的卻暴露無遺。

——他蓋住了雙腿,膿液腥臭的味道卻無法被薄被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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